李建春:由抒情而来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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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诗人的写作像传奇,女诗人的写作像寓言。机会和变化引人注目,梦幻般的心智与现实的关系像一对吵闹的夫妻,冲突、征服、和解,即使在最缺乏现实感、倾向于逃避和内倾的诗人身上总有戏剧性的玄学事件轮番上演。在男诗人的汉语传统中,真正重要的字眼似乎永远是:现实。这个词已到了被滥用的程度。质疑、辩护、反诘,同样的问题,即使采取完全对立的的态度,现实总可以作为最后的、最有力的诉词。当然,写作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存在,而现实,时间和空间交汇的场域,又几乎是生活唯一的落脚点。一般人很少感到有必要区分出生活和生命不同内涵,然而在相当一部分诗人身上,这种语义学的含混却是造成压抑和漠视的真正原因。生命怎么会和生活分离呢?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活得健康而完整,或者以不那么伤感的男子气的态度:淡漠一点。然而当语言真正成为一个诗人的感官时,生命感觉总是越纤细越好。尽管在当代汉语中从来不缺乏那种看起来势不可挡的强大潮流(现在呼声更高了),比如为了反叛、愤怒、颠覆,诗人们汲汲于反向地培养一种粗硬的、决绝的感觉,以反道德、反体制的前卫姿态。策略上,这叫以硬抗硬,实质地看,这是使感觉单一化、抽象化的消极趋势。就风格化倾向于发展有限的敏感而言,其本身也是一种观念化和抽象。 在《文学的生活化及其限度》一文中,我曾谈到语言的逻辑过分屈从于生活的逻辑的危险,即造成想象力的贫弱。尽管想象力的重要性在不同的语境中还时被提及,近十年来,这个概念似乎已不那么吃香了,我相信这是叙述诗和口语诗在当代汉语中逐渐占据了主流地位造成的。取而代之的是语感的恰切和观念的奇特性。文学潮流影响人们对才华的评价,特定概念的风行程度反应了特定的写作群体的利益。在"诗意的文学政治"(臧棣语)中,有些诗人注定要落到弱者的地位上。根据现行的话语兴趣,评价杜涯的写作是非常困难的。尽管耿占春、林贤治等批评家曾评介过这位女诗人,但在目前的诗坛气候中,很难引人注目。林贤治,一位老派的绅士,鲁迅研究者,率性地闯入封闭、狭小、高热的诗坛,他保持着对现实的人道主义批判精神和道德热忱,根据个人的自然的阅读范围(也不小了,观察范围明显比浸淫诗坛多年的世故的圈内批评家开阔),对十余年的当代诗歌作出了一番清点,丝毫不顾及现行的文学政治格局。这位老先生以发言为乐,可惜不是袒护一方打击另一方,他对知识的不竭兴趣可惜不是学院的兴趣,因此他的批评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学术理路和方法。外来者遭到了迎头痛击。但是女诗人杜涯、寒烟的写作因此而进入了我的视野。 就像我对你无声的思念 以及返青的柳树,吹过长堤的风 就像我又能回忆起从前 ——《就像我对你的思念》,1994 这是写于1994年一首诗的开头几句,这样匀称、质朴而细腻的诗意在她的早期诗中比比皆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文化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寻找"精神家园"的情绪,这种氛围是杜涯写作的起点。杜涯的诗与当时流行的海子诗风有所差别的是,她没有将自然风景的意象完全符号化,因此读起来并不空洞,意境优美而宁静。这主要得益于童年生活的丰富记忆,以及成年后在大自然中漫游的经历。我相信正是这种充实的诗意使她不可能轻易地改弦更张。杜涯16岁考上地区卫校,从19岁到29岁一直在地方医院做护士,见过太多的病痛死亡,即使这些在她的诗中只字未提(萧开愚也从不描写他的从医生涯),也足以使她的风景幻想带上成熟沧桑的气质。经验转化成语言的方式有时候会是很奇特的,没有人一开始就能承担那种直接的写实的方式,而不得不采用间接的抽象的抒情的方式,因为语言起初总是轻盈地盘旋,然后越转越快,像龙卷风一样托起沉重的内核。杜涯的句子开始抓住一点什么了,以后就再也不肯放松,持续十余年,直到最近一举而完成的长诗《星云》,似乎什么样的重量都能解决了。那些在广阔的写作可能性中荡来荡去的风,什么都吹了,什么都卷不起。静态的、缺乏行动的抒情主体有一种沉迷的品质,足以从风景的表象透入死亡,在1999年的《北方安魂曲》中,诗人写道: 在你去后,有什么事物不能消失? ——《北方安魂曲》,1999 如果诗人信任抒情引导,任其淋漓尽致,语言就有可能突破文明的外壳,回到时间的源头,在那里,人与万物之灵融为一体,人死,即万物皆死;而设若木叶、栗树、庭院、大海、上午、一月可免于一死,那么人灵也将不死。类似的情感也出现在奥登的《诗悼叶芝》和布罗茨基的《挽约翰·邓恩》中。挽歌就像咒语,特别有招魂的功效。文明的线性历程和时代状况不期然地成了次要的问题,关于诗写的种种最新的定义在这种返祖面前是失效的。诗人未必甘愿地卷入了与这个已进入消费时代的文明正面冲突的处境。自然神论竟发生在自然已彻底沦为人类奴仆的时代,情感当然不会有误,但是考虑到时代意识的状况,这种主张至少在方法上是不明智的。方法原始无疑会影响到写作的涵盖能力。杜涯的诗在面上狭窄,主题单调,但抒情的深入度和境界已达到了令同代人难以正视的程度。同代人抛弃了抒情,也就放弃了将生命交由这个最可信赖的诗体引导的机会,他们很难体会到被提升的愉悦和哀歌的缪斯专断的妒爱。杜涯的写作呈现出颂歌和哀歌混一的趋势,孤独和历经磨难使这位年纪有限的女诗人除了内在生命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费神的东西,包括对城市生活的诗意理解。其写作的当代性不在于为当代人提供欣赏自身肖像的快感,而在于对濒临绝种的某些价值的挽留,诗歌作为文明的载体,在这一类诗人的写作中体现得最为充分: 回去吧,沿着你的来路回去 ——《北方安魂曲》,1999 诗人作为价值的留守者,心甘情愿地选择靠近"那正在迅速消失的一切",观察和学习它们,期望得到谅解。在同代诗人中我很少听到这样富有远见而深情的声音。我想,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世代相传的遗产正在被迅速地耗竭的现象,而是由于我们的心灵被进化论的焦虑蒙蔽了,社会生活既完全屈从于欲望和占有,在诗学上亦认定唯有"现代性"、"后现代性"才是衡量进步的标准,里应外合地扼杀了写作者发出稍有良知的声音的可能性。当代汉语诗学正是以语言的名义掏空了语言的精神承载力,诗坛的时尚就是那种无论怎么写内心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在诗意上低于杂文的诗风。 我祝福田野上的麦苗、刨地鼠、灰耳兔 2007-5-10凌晨写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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