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的城市》:混乱之中的匿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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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失明症漫记》,扉页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 秩序被打破了 灰暗的大幕之后,是一座五光十色的现代化城市,摩天大楼仿佛巨大的广告牌,光怪陆离,变幻莫测,一群衣着光鲜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面无表情,神色匆忙,喧闹的紧锣密鼓的音乐声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人人都有自己的目标。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我看不见了!谁能帮帮我?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倒下了,秩序被打破,剧情由此展开。 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带丈夫来到眼科医生波尔的诊所,诊所的护士和所有的护士一样,紧张有序地忙碌着,当日在诊所求医的还有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姑娘、一个戴黑眼罩的老汉、一个斜眼睛的小男孩。他们将陆续失明,不同于盲人眼前的一片漆黑,失明的人们眼前是浓浓的白色,仿佛睁着眼睛沉入了牛奶的海洋,被称作“白色眼疾”。 医生为第一个失明者治病而被传染,他想尽快把情况向政府汇报,但没有人理睬他,直到疫情蔓延,他才接到不准出门以及等待被送往“医院”的命令。从医生和妻子被送到精神病院改造成的集中营起,背景就由摩天大楼变成了森严的铁门、没有被褥的钢丝床、危险的转梯、带刺的木桩和铁丝。在这里,曾经有过接触的人们将共同生活,而期限无法预料。 他们在这里相遇 第一个失明的人与送他回家又顺手牵羊偷走他车的人在集中营狭路相逢,互相谩骂,打成一团,一个说另一个居然偷了他的车,另一个说这一个偷了他的眼睛。可偷车贼伤口感染严重,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他不止一次地重复:“我还年轻!”在痛苦的呻吟声中,他也终于向第一个失明者道了歉,后者没有说话。面对死亡,人性开始复苏,他偷车自然是乘人之危,排队上厕所时对戴墨镜的姑娘上下其手时同样是乘人之危,但当他一寸寸爬向铁门,想要找一个“真正的大夫”时,他只是一个年轻的,“还没结过婚”的,有着强烈求生本能的生命,这个生命,已经决定与过去的自己诀别,从此好好生活。可是,铁门之外,一排子弹毫不犹豫地结束了他曾经无比鲜活的生命,连同他所有的想法。 第一个失明者在集中营与妻子相逢,不知是久别重逢还是别的什么让他喜出望外:“太好了!你终于也失明了!”这看似荒诞的不可理喻的反应给他后来的表现做了一个自然的铺垫。相比之下,医生还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失明后,坚持不让妻子靠近自己,神经质地大喊着:“会传染的!”把妻子从身边推开;当妻子准备把自己能看见的秘密公开时,医生坚决反对:你以为失明以后人们是变得更好了吗?他们会把你当做奴隶!他们会嫉妒你看得见!一伙盲人强盗以武力垄断了食品的分配权,还强迫女人们去“服淫役”,医生也是坚决反对,这一点被劝说妻子去服淫役的第一个失明者大加嘲笑,说医生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尊严罢了。医生波儿,剧中唯一被“命名”的人,在秩序存在的时候,是一个模范的遵守者。也不能否认,医生很爱自己的妻子,可是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享用着妻子和其他女人用身体换来的食物。他的尊严,在现实面前同样不堪一击,他的原则在无声地节节溃退。甚至可以说,第一个失明者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是医生的身份,医生的地位,让他本能地更多地使用道德这块遮羞布。但在这种极端状况下,他的道德也不可避免地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他的道德感,原则性,无形中具有了一种表演性质,因为这群人中,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匿名的。 在集中营,护士遇到了医生,医生通过声音和他们的叙述认出了那天来自己诊所的所有患者,在各自讲自己失明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时,酒店女服务员确认并谴责了那个当时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间中央的戴墨镜的姑娘,后者是一个妓女,听到这些话后悄悄地摘下了墨镜,虽然其实没有人看得到——至少理论上如此。对一个盲人来说,角膜炎本无关紧要,可那位年轻姑娘还是坚持滴眼药水,瓶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医生的妻子把瓶子放到了那姑娘的手边,又仓皇地撤离自己的手臂,以免被发现——她一直在帮助别人,帮别人化解矛盾,帮别人保守秘密,帮别人包扎伤口,帮别人除掉恶人……还不能被发现。但是落入她眼中的都是什么啊?肮脏、丑陋,良知泯灭,廉耻尽失,善之花枯萎凋零,恶之花遍地盛开。 混乱中他们在干什么? 作者通过医生的妻子——这次失明症中唯一能看见的人——来讲述整个故事。这样无疑可以简化叙述,医生妻子的眼睛正是作者自己的眼睛,看得出,作者没有彻底绝望,他给无边的压抑、黑暗和阴冷投射了一束希望之光,事实上,医生的妻子正是书中以及剧中最大的亮点。改编后的话剧让“戴眼罩的老者”帮助医生的妻子共同守护这点希望,当候诊的人们对第一个失明者先接受治疗表示异议时,是他指出那人比他们所有人都严重,当“男人们”要把杀死盲匪头目的医生的妻子送给盲匪们任由处置时,老人怒斥道:我们这儿已经是地狱了,难道你们还要把这变成地狱中的地狱吗? 剧中有个细节是通过医生妻子之口说出的:我经过教堂的时候,看到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眼睛上蒙了一块白布。作者想表达什么呢?神不是万能的,神也是脆弱的?或者,虔诚的教徒不愿意神看到人类的不堪?不管神能做什么,面对灾难,人类要做的,就是去勇敢面对。当医生被盲匪用枪顶着脖子时,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他能感觉到枪而对方不能感觉到他的手,然而,他却没有反抗:“不是因为我看不见,而是因为我恐惧,恐惧其实比失明更加可怕……” 集中营微弱的灯光也熄灭了,被反复播送的“盲人训诫词”不再响起了,守门的士兵早就不知去向了,里面的人们自由了。最终,在失明面前人人都平等了,就像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一样。曾经对别人的生命具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军队解散了,连患者的食物供给都无法保证的政府瘫痪了,播放新闻和音乐的电台没有人了,因为这个城市人人都失明了。被盲匪头目凌辱的那个罕言寡语的女盲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他们的住处,大火立刻蔓延开来。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这个城市真的变成了一个地狱,一个混乱的可怕的地狱。 离开集中营后,医生的妻子又一次看到了丈夫和那个年轻的妓女在一起缠绵,那姑娘说是自己的错,医生则神经质地说:寂寞!恐惧!混乱中,人人都在越过底线:混乱中,人们随地便溺;混乱中,盲匪凭借一杆枪想要建立“新秩序”;混乱中,男人们理直气壮地要女人们用身体去换食物,因为“又不会损失什么”;混乱中,有人偷,有人抢;混乱中,医生背叛了深爱他的妻子。当丈夫和那姑娘都试图解释时,妻子制止了他们:什么都不用说,有时候,说话没有任何作用。她的语气是平静的,可她的内心呢?她谨守相爱相守的诺言,假装失明,追随他,照顾他和其他人,可是她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可怕!她无疑是聪明的,随机应变;她当然是善良的,助人为乐;她还是勇敢果断的,杀死了盲匪头目。爱让人勇敢,爱让人宽恕。 城市又在那里了 小说里,回到城市中的人们住在医生家里,一场大雨降临人间。女人们在雨中洗衣服,洗身体,在酣畅淋漓的大雨中,她们想要洗掉所有的污垢和屈辱。话剧把那场大雨改成了一场大雪,在大雪中,失明的人们陆续复明,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互相拥抱,然后一哄而散。大雨和大雪,用意虽一样,但大雪让我们想起了: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一改堪称是神来之笔。 大地真的很干净吗?这大雪只会掩盖真相。医生的妻子跪伏在舞台中心,痛哭失声,一束白色的光打下来,她是那么孤独和无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忍耐都在这失声而又节制的哭声中了。 城市又在那里了。混乱消失了,秩序恢复了,一群匿名者,衣着光鲜,开着车,等着电梯,坐着地铁,戴着耳机,看着报纸,拿着相机,发着短信,拎着大包小包……依然是摩天大楼,依然是喧嚣热闹,依然是匆匆忙忙紧锣密鼓,享受着现代文明的人类,依然追逐着自己的目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正如导演王晓鹰所说,这部话剧将人性中最肮脏的一面暴露出来了,是对人类道德底线的一次挑战。 这是一个故事,故事时间不详,地点不详,人物不详,不详就是有无数的可能,不详就意味着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 这是一则寓言。他们就是我们,就是你,还有我。我们会在哪里相遇?在混乱中,我们会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失明的城市》取材于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的代表作《失明症漫记》。 王晓鹰继粤语版《盲流感》后,再次把《失明症漫记》搬上了舞台,成功演绎了一部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话剧。) 2007-5-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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