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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Traill Spence Lowell）：1917年3月1日出生在美国马赛诸塞州波士顿市。早年就学于圣马克大学预备班，后来进入哈佛。两年后辍学，来到美国南方，先后求教于正如日中天的新批评派大师：退特、兰色姆、沃伦、布鲁克斯，成为美国新批评派最为得意的门生和代表诗人。他的诗理所当然地智性、精致、讲究修辞、玩转知识，这就是所谓的“艾略特诗风”。1946年出版的诗集（是第一本诗集《不同的土地》的修订版）获得次年的普利策奖。1951年，他结识女诗人伊丽莎白•毕晓普，毕晓普以写简单清晰的诗歌著称，洛威尔深受其影响。他本人从四十年代末，一直经受着精神病症的折磨，经常在精神病院疗养。1959年出版的《生活研究》（很多诗是在他的精神病医师鼓励下写作的）成为他诗风转向的标志性诗集，注重个人经验、梦幻和独白，以此为标志，他开创了一代自白派。1960年代以后开始关注政治。此后尚有诗集《为联邦军阵亡将士而作》（1964）、《靠近海洋》（1966）、《笔记本》（1969）、《海豚》（1973，获1974年普利策奖）、《历史》（1973）、《为莉齐和哈里特而作》（1973）。1977年9月12日，因心脏病发作逝世，同年，诗集《日复一日》出版。洛威尔翻译过萨福、里尔克、波德莱尔以及拉辛、埃斯库罗斯，并有多本翻译诗集出版。
为联邦军阵亡将士而作
Relinquunt Ommia Servare Rem Publicam.①
译按：
我见到的《为联邦军阵亡将士而作》译本很多。这里主要参考了汤永宽（他详细的注释让我受益匪浅）和马永波的译本。我的工作不是想要超越他们，而是表达一次对洛威尔以及上面两位译者的敬意，好诗需要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汉语里，我只是提供自己读这首诗的一张面孔。我得到的版本也许不太可靠（美国猎诗者网站下载），与汤、马二君的译作有些出入，比如前三段的字句一样，但分段各不相同。而且我见到的比他们二人的版本在末尾要多出三段。先存疑。
此刻，古老的南波士顿水族馆站立在
雪的撒哈拉沙漠之中。它破败的窗子被木板封住。
青铜风标上鳕鱼的鳞片已经剥落一半。
空洞的鱼箱那么干燥。
我的鼻子曾经像蜗牛在玻璃上爬行；
我的手颤抖着刺破泡沫，
那些泡沫在拥挤而顺从的鱼鼻子上漂浮。
我缩回手。我仍常常为鱼和爬行动物的
漆黑、没落而单调的王国
叹息。去年三月的一个清晨，
我靠着带刺、镀锌的
波士顿公园的新栅栏。在围栏后面，
黄色恐龙般的蒸汽铲咕噜作响
同时抛出成吨的烂泥和青草
来开凿它们的地下车库。
在波士顿市中心，停车场像民用
沙堆一般滋长。
一条橙色的、清教徒般南瓜色的桁梁
支撑着颤动的议会大厦，②
议会大厦因开凿而摇摆，它面对着
圣•戈登斯摇晃的内战浮雕上
肖上校和他的铜钟脸颊的黑人团，
浮雕被一块木夹板撑着以顶住来自车库的地震。③
通过波士顿后两个月，
黑人团员阵亡一半；
在致词仪式上，
威廉•詹姆斯④几乎能听见青铜黑人在呼吸。
纪念碑如一根鱼刺
扎在城市的喉咙。
上校那么瘦削
犹如一枚指南针。
他具有发怒鹪鹩般的警觉，
以及灰狗般温顺的紧张；
他似乎要随时退缩，
因自私而窒息。
如今他已犯规。他欣喜于人在选择生死时
美好而奇特的力量——
当他把黑人士兵领向死亡，
他不能弯曲背脊。
在新英格兰一千座小镇的绿地上
古老的白色教堂保存着
稀少而真诚的叛乱气氛；破损的旗帜
成为共和国陆海军军人会⑤墓地的棉被。
抽象的联邦军战士石雕
逐年变得清瘦而年轻——
他们细腰如蜂，倚着步枪瞌睡，
透过落腮胡子沉思。
肖的父亲需要的不是什么纪念碑
而是那条战壕，
他儿子的尸体被扔在那里
混淆在“黑鬼们”中间。⑥
战壕在靠近。
此处没有上次大战⑦的纪念碑；
在波尔斯顿大街⑧上，一副商业照片
展览着广岛的烟云⑨
下面是一只莫斯勒⑩保险柜，“时代之磐石”
于爆炸中幸存。
当我俯身打开电视，
黑人学生干枯的脸如气球飞升。
肖上校
正骑着他的幻想，
等待着
幸福的休息。
水族馆已经逝去。无论何处，
巨大的带鳍的车辆像鱼一样鼻子前伸；
一种野蛮的奴性
在油脂上滑过。
猫头鹰古老的巢穴应该已被焚毁。
一只发光的犰狳离开现场，
迅疾而孤独，
带着玫瑰色斑点，低着头，垂着尾巴。
然后跃出一只短耳幼兔，
吓我们一跳。
那么柔软！——一把缥缈的灰烬
带着固执而灼热的目光。
太漂亮了，梦一般的模仿！
哦，坠落的火以及尖锐的叫喊
和疼痛，一只脆弱的披着铠甲的拳头
背对天空紧握无知！
注①，拉丁文，意为“为共和国效力，他们奉献了一切”。“他们”指题中的“联邦军”，即美国内战中的北方军队。
②，此为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在波士顿公园对面。波士顿即马塞诸塞州首府。
③，圣•戈登斯：（1848－1907），全名：Augustus Saint Gaudens，即波士顿内战浮雕的作者。内战浮雕位于波士顿公园内，1897年建成。上面的内容是，美国内战期间，马塞诸塞州最早一支黑人团（即马塞诸塞州第54团）的首领罗伯特•库德•肖（Robert Gould Shaw）上校攻打位于南卡来罗纳州的瓦格纳要塞并牺牲的历史。
④，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国本土首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倡导者。著有《实用主义》、《多元的宇宙》、《真理的意义》等。作家亨利•詹姆斯（优美的小说《一位女士的画像》的作者）之兄。曾在内战浮雕的揭幕式上致词。
⑤，共和国陆海军军人会：由美国内战中联邦军老兵于战后组成的爱国组织。于1866年（1865年内战结束），在伊里诺斯州斯布林菲尔德成立，其成员数在1890年达到顶峰，超过四十万。其目的是捍卫老兵利益。
⑥，此处化用查理斯•拉塞尔•洛威尔（Charles Russell Lowell，本诗作者的先祖，死于内战）写给约瑟芬（肖上校的姐姐）信件中的话：“我感到宽慰的是，他们把他和他的‘黑鬼们’葬在一起。他们是勇敢的战士，他们是他的战士。”肖上校和他的黑人战士一起葬在遇难地瓦格纳要塞。
⑦，上次大战：即第二次世界大战。
⑧，波尔斯顿大街：波士顿闹市区一大街。
⑨，广岛的烟云：暗指美国在广岛投放原子弹。
⑩，莫斯勒：一种著名的保险箱牌子。
“谈及婚姻的悲哀”
未来的一代将被迫以浮华的情感和精神的幻想泡沫为生。
——叔本华
“炎热的夜晚让我们把卧室的窗子一直打开。
我们的木兰花开了。生命开始出现。
我暴跳如雷的丈夫扔下他的家庭争吵，
冲上街道到处寻找妓女，
沿着剃刀边缘建立自由契约。
这个神经病可能会杀掉他老婆，然后发誓戒酒。
哦，他的欲望单调而卑鄙……
这是无理取闹……他真不讲理——
威士忌让他盲目，五点钟才大摇大摆回家。
我想的只是如何活下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如今我每晚
在大腿上上绑上十美元和他的车钥匙……
欲望的更年期戳伤了他，
他停在我身上如一头大象。”
福光之子
我们的父亲从原料和石头中榨取面包
用红种人的骨头给花园围上栅栏；
朝圣者们在荷兰登船，
因日内瓦的光舍弃房屋，
他们在此种下毒蛇的福光的种子
这里，探针旋转着在搜寻光，击打
建于岩石上的骚动的玻璃房子
空无的祭坛边，蜡烛熄灭
福光是一个地方，那里该隐①失去土地的血
在燃烧，燃烧那尚未埋掉的谷物
注①，该隐：《圣经》中记载的亚当之子，亚伯的兄长。亚伯牧羊，该隐种地。他们各自拿收成献给耶和华，耶和华看中了亚伯的供物，而冷落了该隐的。该隐杀了亚伯。耶和华对该隐发话：“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创世记》4：12）
海豚
（与青裳合译）
我的海豚，你只是出其不意地为我指路，
仿佛被囚的艺人拉辛①
被菲德尔②无与伦比的缥缈歌声指引
穿越他强韧的写作迷宫
当我头脑一片混乱，你让我的身体
被它的刽子手正下降的绳结套住，
这绳结是我谦卑而又笃定的意志……
我已经坐着听到太多
同谋缪斯的词语
它们太过随意地与我的生活密谋
不免伤到别人，
亦不免伤到自己——
它们请求怜悯……这本书，③半是虚构，
如一张与鳗鱼④斗争者织就的鱼网
我双手所从事，我双眼已目睹。
注
①，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代表作《安德罗玛克》和《费德尔》等。洛威尔翻译过拉辛作品。
②，菲德尔：拉辛戏剧《费德尔》中同名主人公。
③，可能指洛威尔诗集《海豚》。1973年出版，次年获普利策奖。此诗即收录于此。
④，鳗鱼，英文“eel”亦有“油滑者”之意。
结语
那些神圣的结构、情节和韵脚
为什么此刻于我一无是处？
我应该
想像某种事物，而不是追忆？
我听到自己话语中的噪音：
画匠的眼力颤抖着抚摸光线，
它不是一只透镜。
但是有时我用眼睛的窠臼
写出的一切
如同一张快照，
苍白、迅疾、夸饰、杂乱，
升起于生命，
但在事实面前一败涂地。
全都不伦不类。
然而为何不说出已发生的一切？
维米尔①带着渴望面对凝固的少女
他祈求优美的精确
却偷去了太阳的照耀
就像潮汐漫过地图。
我们无法扼杀真相
我们被警告要给
相片中每一个形象
他生活里的名字
注①，维米尔：（1632-1675），荷兰画家。代表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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