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行重行行, 与君生别离。
——《古诗十九首》
开封:童年和比例之城
扬子江支流的支流从镇前蜿蜒绕过。镇名叫开封1,支流为西河。太阳落山之前,男人们在河中洗澡、钓鱼,妇女们淘米、洗衣,偶尔还将干枯的经血残片倾倒在河中。一大群幼小的鱼苗密匝匝地追逐着那些残剩的、颇有些言不及义的红色。差不多平均两条幼鱼分食一个没有完成着床任务而又令人肃然起敬的红细胞。这一切,似乎是在公开证明被大自然隐藏起来的物质不灭定律的无懈可击。物质如此这般的奇妙循环,让开封镇从头到脚都充满了生机。总之,西河是开封的后院。开封人民把自己的秽物和欢娱的残渣,通过这条身份卑微的小河奉献给了东海。 站在玉兰山顶,小镇的全貌尽收眼底。如果视力不错,你甚至会看见镇中学漂亮的女老师——你的女老师——李小艾正在戴乳罩。你那时还小,视力还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但仍然看不见那些充满激情的动作细节。细节被距离吃掉了,细节填进了距离贪婪的血盆大口,剩下的只是距离吐出来的森森白骨,就像你成年后,在大庭广众当中见到的阴谋的大纲——它正在等待动作的填充。站在玉兰山时,你只有十二岁,仅仅知道李老师年轻、漂亮,理应充满激情,理应对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感到满意。乳白色的胸脯,鸽子样的胸脯,也只能是李老师的私人财产,却依然是你梦中的花园。实际上,站在玉兰山顶的你只能依照感觉,依凭方位,才能准确地判断出:那个遥远的窗口确实属于李老师。但那个窗口同时也属于你,属于你充满好奇心和想入非非的童年。 镇上有刁民五百,你只是他们的候补选民。你那时还小,你想成为刁民的雄心壮志屡遭刁民们的嘲笑。镇上有良民五千,你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因为你还不够资格成为刁民,只好委身于良民的队列,混迹于良民们充满善意而又鲜活生动的污言秽语、家长里短之中。镇上有妓女二十,不过要等到最近。童年时代的你无缘瞻仰她们的风姿,因为妓女下凡落草到开封时,你早已离开那里了。从辗转而来的各种传说中,你只知道,那些妓女和镇上的所有刁民都熟悉,和所有的良民也熟悉,和所有的良家妇女却结成了仇人关系。她们是开封镇的帽子公司,其产品一概呈绿色。 依据各种渠道会聚而成的小道消息来计算,妓女和刁民的比例是二十五比一;和良民的比例不多不少,刚好是二百五十比一。现在你终于知道了,那确实是个合乎人性的比例,和人性中的良民成分与刁民成分的比例恰好相当。在你心中,开封和其他所有面貌不一、性质不一、身份不一、规格不一、型号和美丑不一的城镇相似,适合一个人的成长;开封能给每一个寄居在它腹腔内和胸膛中的童年,提供充足的、必须的养料和奶酪,提供高耸的胸脯、充盈的奶水以及众多的想入非非和颠三倒四。 你有感于刁民们的做派和威风,本想立志成为一个刁民,但你的父母不同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和你的古怪想法、罪恶念头做坚决的斗争。那么多的拳头、棍棒、充满善意的威胁以及珍贵的糖果,落在了你的头顶、背部、耳朵和嘴巴里。它们都在或残暴或温柔地强迫你敌视、远离刁民,放弃成为刁民的理想。但父母肯定没有想到,你按照他们的心愿终于成了一个表面上的正人君子,仍然天天幻想着成为一个刁民,天天在梦中操练刁民的基本功课,并把诸如此类的念头弄成了白日梦。那都是开封留给你的遗产。现在,你理所当然地长大成人了,胡须漫长得足够亲近地上的鸡粪。在某些时刻,你被有些人刻意视作痞子;在另一些搞笑的场合,你又被看成君子。但他们都错了。他们都没有见过开封,不知道那是最适合一个人发育和成长的城镇,更不清楚那个小镇身上有着互相矛盾的、永不改变其性质的时光。那是完全静止的时光。它始终在以逸待劳,它轻而易举就能将合乎人性的比例,安放在它每一个子孙后代的头上。和开封镇几乎所有人民群众一样,当你被视作痞子的时候,恰好最像一个君子;当你被看成君子的时候,正是你内心深处最痞子的时刻……
普安:矛盾之城
普安镇是我认识的第一座大城市。在见到它之前,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那么光鲜的灯火,那么漫长而曲折的街道。第一次走在它古怪、狭窄、迂回而又起承转合的街面上,迎头撞见那么多风尘仆仆的人群,我激动得差点晕了过去。现在,它的人口已经暴涨到五万。这应该归功于普安人民旺盛的生殖力。而旺盛的生殖力,则要部分地归功于普安人民娱乐生活的长期匮乏。娱乐生活的严重缺失,最终让普安人民有机会为人类奉献出那么多价廉物美的劳动力。如今,这些可以直立行走、巴望着美好生活的劳动力,通过逐渐嚣张起来的交通,被输送到了世界各地。他们在以被迫的勤劳和卑微赚取活命口粮的同时,也在怒火冲天、骂骂咧咧地建设世界,改造山河。 我热爱普安镇的人民群众歪戴帽子斜穿衣的翩翩风度。他们习惯性地、遗传性地爱好标新立异。凭着这一爱好,数千年来,普安镇为人类贡献出了那么多杰出的民间学者、口若悬河的演讲家、技艺高超的业余谋士、无师自通的修辞大师、热爱闲情逸致的隐士、偷鸡摸狗的幽默天才、令人潸然泪下的罪犯。我经常看到普安人民打架、斗殴,为某一个只有三分姿色的女人争风吃醋、刺刀见红。有一天,我起得绝早,启明星还在天边对我挤眉弄眼,并大肆嘲笑我的无功劳碌。就在我准备向启明星投掷石块的当口,在顺城街僻静的拐角处,我看见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迅速捂住了自己的私部,只把白晃晃的屁股对准了我随时准备晕厥的目光。我理解导致她赤身裸体的复杂原因,也理解她见到我时依据某种道德准则做出的身体反应。在普安,这都是无比正确的事情。还有一天,我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一对正在交配的狗。他们为那两只热情洋溢的狗疯狂地鼓掌,幸福地呐喊。每个人都激动得满脸生辉。街道上顿时明亮多了。而站在冬天的河沿上,我看见了淘沙的老妪老翁。他们躬身立在刺骨的河水中。我看见疲惫不堪的老头子直起腰来,在仍然躬身的老太婆腰间按捏了几下。我猜想老太婆腰间的疼痛可能消失了一大半。当然,你不能奢望疼痛会这么简单地完全消失…… 我少年时代的尾巴部分全部遗弃在了普安镇。在普安,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莫名其妙的伤感:自己搂着自己的脖子顾影自怜,自己附在自己的耳边窃窃私语;而扬起头,又迅速做出了极度滑稽的傲慢样。迄至今日,我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我的少年时代会和普安镇如此格格不入。普安镇历史悠久,饱经沧桑,成熟得一塌糊涂,完全是一只城墙上的麻雀。它早已学会了以超然的眼光看待事物,以谦卑的姿态面对时间,以逆来顺受的不变面孔,对付它早已见惯不惊的灾难、痛苦、蹂躏、难以预料的命运和不公。在它身上,没人能够找到一丝一毫的伤感、傲慢、顾影自怜和惊慌失措。它平静、木讷、谦卑得有如夜晚,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夜猫子般的惨叫。那是起义的声音,是压抑到了极点的呼喊。我闯荡江湖多年,终于理解了这种声音的性质和涵义。而在晕晕乎乎的少年时代,我就这样以深入普安的方式,游离在普安之外;我扑进了普安镇温暖、硕大的子宫,却始终站在它的理智和风度的裙裾外边。我和普安构成了一对彻头彻尾的矛盾。 我无意中花费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尾巴部分,细细打量过普安镇。在其他地方,我从未滥用过这么多的时光和热情。普安的全部形象,它每一个可以想见的细节,都因此座落在我心上。它给我留下的深刻遗产,就是让我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要和这个地方构成本质上的矛盾。普安镇不允许我和别处友好相处。它愿意和所有别的地方争风吃醋。它残酷地爱着我,威严地注视着我。它始终试图从所有别的地方争夺对我的所有权和统治权。遵照它的旨意,我像一支恒用恒新的矛或一张历久弥新的盾,无可奈何地寻找与我相匹配的那面盾或那根长矛。但另一方面的情况我也必须如实说出:收留我少年时代尾巴部分的普安镇至今还挺立在原处,但我已经令它遗憾地不再年轻,不再停留在当年的时间刻度上,以致于它连刻舟求剑的机会都没有;收留我的那间小屋仍然健在,但早已换了主人。而在普安镇不无偏狭的意识里,主人从来都是个时间概念。只有那些在春秋两季发情的狗一仍原貌,还在向我发出殷切的邀请,直如同生活邀请激情,新年邀请鞭炮,寂寞的黑夜呼唤猫头鹰悠长的尖叫。
广元:残破和唯美之城
嘉陵江大力一扫,在绵延千里的崇山峻岭之间,为广元开拓出了一块平坦而硕大的地盘,用以安置广元不断成长的躯干。因此,广元是奇迹,是神话。它体现了上天的仁慈和好生之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能在这块奇迹般平坦的地盘上安家落户。 站在广元的市中心,向南望去,是则天皇帝的纪念馆。许多世纪以前,广元人民为自己酷爱标新立异的同乡修建了这座庙宇。从古至今,每天都有三、五位生养了女儿的父母来这里朝拜。他们希望中国历史上惟一的女皇帝看在同乡的份上,保佑故乡的女儿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如果也能当上女皇,那就再好不过了。向北望去,则是佛教的后花园。千百年来,上千尊佛像不知疲倦地屹立在嘉陵江边的峭崖绝壁上,和则天纪念馆隔江相望。武皇纪念馆经过反复重建,显得雍容大度;而千佛崖上的佛像的脑袋,早已被钦命的红色歹徒一一扭掉,再也无法复原。在许多时刻,物质不灭定律都会如此这般地迎头撞上它在解释学上的大限;物质的奇妙循环并不是没有条件的。因此,曾经完美的小城,如今变作了残缺的广元;曾经和谐的历史大厦,如今看上去竞是如此的漏洞百出。 站在广元的市中心,向东望去,是被阻隔的嘉陵江。大坝上面是丰满、风骚、丰腴和故作淑女状的江水。游艇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满载着游客的欲望和悠闲。游客们极尽夸张的行为与动作,也只是让游艇的吃水线下滑了五厘米。而在大坝下边,则是几乎干涸的江水,像一行悠长的眼泪。向西望去,是葱郁的凤凰山。传说中珍贵的鸟儿在这里鸣叫过三次,差不多历经了三十个朝代。人们为它修建了巍峨的高塔,等待着它第四次鸣叫,也准备将第四次鸣叫储存在高塔内。广元人民为高塔赋予了别致的造型、迷宫般的内部结构。这是为了让凤凰的鸣叫声一旦进入迷宫般的塔内,就再也无法逃逸出去。如果能将那只凤凰锁闭在高塔里,简直就是额外的收获了。不过,广元人民都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广元希望以几近唯美主义的方式,重新修复和谐的历史大厦,将历史大厦身上的漏洞一一排除。物质不灭定律就这样以某种奇妙的妥协方式,改头换面来到了新时代的广元:人们在极尽现代化之能事的高楼前,摆放了古老的石狮子;在宽阔豪迈的大街上,用永不褪色的油漆写满了繁体字。你穿行在广元的身体中,会油然滋生出某种离奇、怪诞的感觉;你在惊讶中,也许会确信历史真的在这里复原了,物质不灭定律又一次争得了自己的生存空间。但你却万难想到,制造石狮子的石料,无法为被扭去脑袋的佛像打造新的司令部。广元人民太聪明了,他们知道,古老的佛像一定会拒绝新生的、伪造的、仿制的脑袋。没有脑袋的佛身一如既往地具有强烈的排异能力。它排斥异己的、被人推荐而来的脑袋。何况没有脑袋,佛也能平静地活下去。它们会用仅存的躯干打量脚下的江水。实际上,它们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每一个部位都是司令部。它们根本不需要任何二手的脑袋。 我偶尔也会回到广元。那里有我的亲人、朋友和父母。我也曾多次上过凤凰山,妄图听到凤凰的鸣叫;我偶尔也会坐在游艇上观赏市容,倾听那些无伤大雅、最多只是言不及义的甜言蜜语。但我无力为广元打造任何像样的东西,做出任何像样的贡献。更没有能力修补它的任何一个漏洞。面对广元,我只有惟一一个值得称道的能力:平静地走在它充满现代色彩的街道上,迎面遇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灯火、那么多的车辆,却不必为此惊慌失措、面色如土。而有一天,我穿过宽阔的嘉陵路、建设路和则天大桥,来到有如苍蝇的目光般迂回、蜿蜒曲折的海嚎街,拜访一位我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他差不多已经六十岁了。房门打开后,我发现我的朋友已经变作了一位英俊少年。他很亲热地拉着我,用我熟悉的声音向我嘘寒问暖,以我熟视无睹的姿势端茶送水,并吩咐他头发花白的夫人翻箱倒柜,张罗着要为我的远道而来接风洗尘。
乔庄:几乎之城
乔庄,我阴阳差错中进入的城市。我青春时代几个美妙难忘的时刻在这里灵光乍现。那时我刚过二十,年轻得能拧出水来,足以让满脸沧桑、心如枯井的今天嫉妒不已。那时我正发疯地热爱世界、拥抱生活,真诚地仇恨岁月、厌恶人生,多次想到过上吊和抹喉。那很可能全是因为无望的爱。今天,我不再想到自我了断,却丝毫不说明我还热爱什么,还能热爱什么。而一下长途汽车,我马上就看见了乔庄安静的人群,悠闲的脚步,空气中慢吞吞游动的声音泛出的绿色。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到的那一刻,乔庄刚好是暴雨初歇,没有流尽的雨水在街上悠闲地踱步。我甚至从街道侧边一个透明的小水洼里,看见了三条幼小的鱼苗。它们在安静地吞吐雨水。不可思议的小城啊,我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你。 我很快就被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拉进了酒馆。我从未到过这个城市,我不知道有谁会认识我。但我一点诧异感都没有。我相信这不会是假相。我旋即就和他们喝了个昏天地暗,把心窝子掏了个底朝天。我还和一个最多只有十八岁的女孩干了满满一缸子高度白酒,足足有三两之多。仗着酒兴,我口若悬河地说着,声泪俱下地说着,几乎没有一丝酒意。喝完酒,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是一位业余诗人,正在奋力涂鸦,杜撰一些莫须有的情节、催人泪下的故事,就簇拥着我去拜见他们的诗人。 那位慈眉善目的诗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他连我的名字和籍贯都没问,就直截了当地为我的到来表示了高兴,为我们刚才的疯狂面露宽厚的笑意。他甚至还拍了拍与我干杯的女孩的额头,说以后可以多喝点。他要送我一本诗集。他说那本诗集写有乔庄的一切,乔庄的每一滴眼泪、每一片乌云和许多丝缕的阳光都记录在案。他说,阳光是记不完的,眼泪和乌云总会有一个限度。我趁着还未发作完的酒兴问:有鱼吗?他怔了怔,快活地说,当然有,怎么会没鱼呢。他准备到院子对面的房间取书,却怎么也找不到钥匙。他幽默地一笑,然后摸出一把斧头,像随手掏出的一个诗眼,三下两下就把门弄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那位与我干了一缸白酒的女孩陪我走遍了乔庄。我阅尽了乔庄的春色。我翻看了它的肠肠肚肚。我走过了它的心脏、肺、胆囊和粗糙的脊背。我几乎爱上了那个长有雀斑而又善饮的姑娘,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她带往海角天涯,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生儿育女。她噗哧一笑,骂我是不是有神经病。随着她口开口闭,我闻见了槐花的香味;而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了掩藏在大山丛中的小村落。那是她的家乡。村前有一条小河,两岸长满了野菌子。暴雨初歇,正是野菌子撒野、做梦、抒发感情、怀孕的大好时节。我有些不饮自醉,很想把软软的身体软软地靠向她。 那位长有雀斑而又善饮的女孩很快就消失了。我丧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勉强向迎面而来的人点头、致意,勉强保持了风度。我很快又遇见了几个热情得近乎悲伤的人。他们邀请我去慰问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懵懵懂懂之中,我随他们到了医院。躺在床上的居然是陪我游玩的女孩,野菌子生养的女儿。她面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仅有的几根血丝整齐地排在她脸上,像我初到乔庄时看见的鱼苗,在安静地、孤零零地张望。但我不知道它们在张望什么。人们告诉我,她已经病了很久,在这里已经躺了很久。我闻见了病房里药水的清香,我隐隐嗅见了小小的疾病散发出的槐花味。我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我有了哭泣的念头。我愿意仁慈的上天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赐予她茁壮的命运,和我一样,她也应该茁壮成长,吞食宁静、绿色、火、大米与尘埃。我真愿意她马上爬起来与我喝一盅。就像她与我干杯是假相一样,她的疾病、离她只有三十公尺之遥的死亡也是杜撰的、捏造的。 我离开乔庄也是暴雨初歇的时刻。我期待着有人来为我送行。但我终于失望了。汽车缓缓驶过宽阔、洁净的街道,似乎是不愿打扰小城的宁静。从车窗望出去,我看见太阳已经当头,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无疑是在响应太阳的号召。就在汽车加速冲向城外的盘山公路时,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姑娘在向我乘坐的车辆挥手。我不知道她缓缓挥动的手势,究竟是表示再见还是邀请我留下来,甚或是要我带她去海角天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搞明白
宝轮:等待之城
一个在半途上不期而遇、迎面撞来的小镇:嘈杂、脏乱、哈欠连天、眼球突出、花枝招展而又神情亢奋。这就是宝轮,平庸是它最好的判词。因为你能在我们祖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见到它的变体或亚种;它的特征一下子就消失在与其他地方的雷同中。宝轮差不多以睡眠的姿势平躺在你面前。你很容易分辨出它的额头、脖子、胸膛、肚脐、自由的四肢和较为苗条的腰身。感谢臃懒、略带色情的睡眠姿势,最终让宝轮免去了平庸的命运。 眼球突出的小城有一个打眼的十字路口,它的位置相当于呈睡眠状的宝轮的肚脐。旅馆、小吃店、半遮半掩的发廊、录像厅、令人揪心的长途汽车站……团结在肚脐的周围,并理所当然地以它为核心。十字路口是由它们选举产生的总统。十字路口也很好地体现了它们的意愿。它们因此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定格在附庸和长随的位置上,从未想到起义和篡党夺权。 我在二十岁的雨季,不可思议地走进了宝轮,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下属之一长途汽车站。我发疯地想赶往乔庄。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只知道我必须在宝轮的十字路口换乘车辆。但传来的坏消息说,由于暴雨的侵蚀,通往乔庄的山路已经多处塌方,何时疏通,敬请尊敬的旅客倾听高音喇叭的亲切通知。 我怀着朝圣的心情,每隔一个小时去觐见一次高音喇叭。觐见之前,我都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心跳熨烫整齐。我渴望它能传来好消息。受阻宝轮的那几天,是我平生最热爱高音喇叭的时刻;此前此后,我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对它的厌恶。我偶尔也会声嘶力竭,偶尔也像骂街的泼妇一样,对付生活中难以忍受的辰光,但在内心深处,总是渴望宁静。所以我对高音喇叭的语言纵欲、夸夸其谈深恶痛绝。但在雨季的宝轮,我每隔一小时朝圣般的觐见,都以失望而告终。我随时准备跳起脚来骂娘。我在宝轮的肚脐上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肚脐内部的器官,是否感受到我的脚步对它的敲打、踢踏,是否伤害了它正在孕育中的胎儿。直到天黑,我也没有得到丝毫希望,而该死的暴雨又兜头浇了下来。 我住进了十字路口的另一个下属——小旅社。它距离呈睡眠状的宝轮的三角区已经相当接近。它的位置仅仅是从肚脐向下滑行了一点点。躺在床上,我一边屏神静气,用耳朵巡逻高音喇叭传出的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收看电视新闻:红色的大会、绿色的高产、脸色发白的经济、嬉皮笑脸的大好形势、有着爆炒腰花般面孔的人民群众、唱着军歌戴着绿帽子的解放军战士……我调了一下频道。艳俗、散发着肉香的歌星立即扑面而来,流里流气的声音立即扑面而来:我们的祖国似花园;爱我吧爱我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外婆的澎湖湾;我要死了、死了…… 我起身走进了十字路口的又一个下属——录像厅。它刚好座落在宝轮的三角区的中央。我相信这不是巧合,因为录像厅正在放映一出三级片,和录像厅所处的位置刚好般配:高耸的硅质胸脯、丰满的阴性大腿、隐秘的大腿拐弯处、猩红的嘴唇,可就是没有让人最终眼睛一亮的绝杀部位……我真倒霉,无意间迎头撞上了一个半遮半掩的时代。含蓄是它的基本美学。所有的观众都对这种欲盖弥彰的美学顿足捶胸,骂声连连。和他们一样,我也在录像厅坐到了天明。我正处在热爱三级片的年龄。我把高耸的胸脯、丰满的阴性大腿、隐秘的大腿拐弯处、猩红的嘴唇颠三倒四循环往复地看了又看,仍然没有见到让我眼睛一亮的部位。我也开始仇恨含蓄的美学。我自觉地加入到了痛骂的行列。我压抑不住地高喊了几嗓子,把正在咒骂的人民群众的咒骂声成功地镇压了下去。他们都扭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我,他们搞不明白,这个皮肤黝黑、满脸粉刺、乳臭味还剩三十毫克的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从录像厅出来,迎面撞上的还是暴雨,还是高音喇叭里已经麻木、迟钝的坏消息。我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打算放弃我的计划,回到出发的地方。静下心来后,我发现早把出发的地方搞忘记了。那个叫家的地方对我是不存在的,因为我正处在热爱三级片、热爱浪游的年龄。无奈之中,我只好决定尽量拖延我的热爱,拖延我的青春、我的焦虑、我痛心疾首的幻想。 接下来的三天,我怀着朝圣的心情,每隔一个小时就去觐见一次高音喇叭。觐见之前,我都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心跳熨烫整齐。我渴望它能传来好消息。我住进了十字路口的另一个下属——小旅社。躺在床上,我一边屏神静气,用耳朵巡逻高音喇叭传出的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收看电视新闻:红色的大会、绿色的高产、脸色发白的经济、嬉皮笑脸的大好形势、有着爆炒腰花般面孔的人民群众、唱着军歌戴着绿帽子的解放军战士。我调了一下频道。艳俗、散发着肉香的歌星立即扑面而来,流里流气的歌声立即扑面而来。我起身走进了十字路口的又一个下属——录像厅。它刚好座落在宝轮的三角区的中央。而录像厅正在放映一出半遮半掩的三级片…… ……我曾多次经过呈睡眠状的宝轮,从能够拧出水来的青年直到心如枯木的中年。但我再也没有下过车,直接从它的头部途经它的大腿绕了过去,以便尽快赶往我的故乡或者讨生活的远方。每一次我都远远看见过它的肚脐、当年焦虑不安的我筛糠的背影。我早已学会了等待,但我确实不喜欢每一个让我处于等待状态的地方。 1 川北的一个小镇,与做过首都的河南开封名同而实大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