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放逐:小记何武东及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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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诗歌上,何武东都属于本世纪中国诗坛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他以日益滑向衰微和固体的民族文化盗来实验和实感的崇高之火,因而在他身上也就同时饰演着英雄与殉道者的悲剧角色。英雄主义是天赋的、自发的、义无返顾的。而悲剧是必然的,注定逃不掉的结局,他在这条沉重的道路上走得如此之远,以至当他回首来路的时候,只能一个人独享探险和盗火的孤独与快乐。 在最初的城市边缘,那个祖传的边缘,他就在边缘中诞生。他属于那儿,因此那儿也属于他。然后放逐、分裂、启蒙便开始了,从此他便走上了意识之路,带着那个记号四处游荡。“孤立”一词恰如其分地描述了心灵和思想的存在境地,而这种状况也构成了现实、有效地放逐的内在内容。最初,在诗歌文字的想象之中,是别人的声音不断地侵袭他,好象他就是一个沉默的肢体表演者。它们和他一起跳动,和他不断对话,将它们的声音、语调、节奏借给他,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它们,它们却掌握了他。放逐永远不是一种满足、平静或是安全的状态。华莱士·史蒂文斯说:“放逐是‘心灵的冬天’,夏天秋天的痛苦和春天的潜在一样近距离但又难以得到。放逐是将生命导向习惯性秩序之外的过程,这是一种流浪的偏轴和对位的状态”。于是,他通过舍弃、探索、实验,实验、探索、舍弃,这些声音便进入到他的身体里面,通过不断地呈现它们,他逐渐使它们成为他的。 《念头》“一只鸟/没入墙背后/动作快的就像是我的/一个念头/刚才被擦掉”。诗中体现的情调,有着内在的一致性,灵魂在炉里冶炼、转化。它通向孤独但又同时也通向澄明之路。在瞬间洞悉了生存的真容,灵魂变得淬砺而纯正。这首诗糅合了象征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写作技巧,真正呈现出生存和生命的实质。 《灵魂》“他们把骨头依在门口/假装和一个人/一样/支撑着/漫不经心地/堆放着/不愿意/被别人的骨头/发现”。场的撞击在这首诗里比日常经验更强烈更使人警醒。心灵活动是全方位的,这里的“骨头”充满幽暗充满隐忍的力量。它以幽暗而自尊的方式收回灵魂。它拒绝妥协和流动。“骨头”的表面上有无数的裂缝,但又是看不见的,它所暗示的精神图景是博大的。 《陶制品》:“半陷在泥泞里/倾斜着身子的圣人/他们集体扶额/像天边悲痛欲绝的云彩”。这首诗没有宏大的抒情,但它表达的意蕴却同样博大,它的声音是限量的,这种限量的声音却发出更恒久的震荡和鸣响,完成了对存在与自我的双重领悟。 给未来女儿手机的几个短信之《丢丢丢了》“某一日/我领着丢丢去散步/她浑身带着紫药水味儿/我心想/她为什么出门老带着紫药水/某一日/丢丢和我去散步,趟过河/忽然,紫药水儿全然消失/我坐在地头喊/丢丢她丢了/阳光底下,一地的阴影/缩成一团/像被棍子敲打了一样”。这首诗多为口语化的诙谐小调,亲切、幽默、顺势而下,又有深意内在。它们令人捧腹、也令人思考,形式上是有规律的平稳,使诗的经验更具包容性。使诗的语感、旋律、空间,在阅读中得到了灵活的调整。这种别开生面的“丢丢”写法,几种不同向度的经验在冲击着,语象单纯但层次丰富,避免了语言特性上单义的解读,而具有坚实的隐喻、意向间彼此冲撞的饱满的暗示意味。 给未来女儿手机的几个短信之《她假装是一条新闻狗》“许多狗追着她/我认为许多狗在追她身上的颜色/但她绝对舍不得脱下外衣/她还有婚没结呢”。诗在叙述性与个人隐喻、尖利与润泽之间,令人达到了叹服的平衡,他为自己而写作,但不是用自我陶醉的方式,他只不过是为了避开那些因过渡讲述而陈旧的故事,捍卫写作陌生化的新趣味。这首诗写作与阅读就是它的主题。指出了当今社会精神及文化日益被异化的形式主义色彩,而其表面的浅薄已波及到单纯朴质的心灵,从中看出作者对当下的关注和清醒。诗人使我们领悟了一种创新理念的同时,也享受到了语言“能指滑动”的乐趣。他在诗歌上反对诗人立足于狭隘的意识形态立场,而主张思想开阔,他的诗意象干脆而诡谲,时空自由跳跃。他认为,诗歌语言要有高强度的“张力”和“实验性”。文字不再具有确定的语义。于是在放逐的过程中,他保持特立独行的原创精神,语言本身的质地呈现出来——词语不再是负载内容的工具。 2006年年底,何武东的诗开始发生一些变化,他的作品里有试图恢复传统汉语诗歌面目的倾向,精微和绵延四处弥漫,词语之间的断裂进一步增加,可阅读空间明显加大。医院里,到处是紫药水的味道/一个长胡子的男医生,站在一根坐骨神经旁/它们太小了,很小,小到手指游进去,小女孩,摸不见/我就喊:黑黑的夜——选自《悲伤》。语意单纯但有着强大的载力,真相与幻想间的形式是开放的,它容纳了超拔的想象力,简劲、精微,意象间跳跃幅度很大,但内在的肌理是明晰的,它的和弦式的写作以层层深入的意象,在瞬间照亮了我们的心智。君裸身,岸边,张口结舌/一棵树从春天穿堂而过——选自《君唱》。他总是在坚持体验和瞬间顿悟,把古典与现代的手法浑然一体,是作品的语言绝不仅是表意的工具,而语言的丰盈、鲜润也就更有力的为存在的现身和领悟提供了澄明之境。四个人/围着一个/他们都有湿围巾/他卡在话语里/冷到盘子不停地响——选自《一个圈》。他的画面是快速转换的,但这种快速转换是自然的自由的流动,他倾向于从更远更开阔的视角观看,更倾向于有浓缩带来的语言世界的鲜明性,清澈的语境,微妙的变奏,即有现代诗歌的自由、内在的滑动感,又有着强劲的张力。 所以说他是放逐的,放逐的经历和所产生的作品可以作为边缘意识的一种溶解剂,它可以是观察、改变和开拓世界的一种方式。何武东不是很信任时下流行的写作方式,这种不信任使他的作品经常出现写作不完整性的危险,而他的癖好建立在词语与世界之间接壤的松动上,也使得他经常在多种风格里乐此不疲地来回奔走,正如荷尔德林所言:哪里愈危险,哪里便愈安全。他坚持的地方也就是自我放逐的地方。在你被放逐的地方,你可能会产生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种对于意识质地当下直入的感觉,而恰恰这种感觉造就了人和世界的永久记忆关联。 因为放逐是永恒的回旋,并且时刻伴随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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