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怀疑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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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的眼角越来越潮湿,他的睫毛和毛孔粘着一层明亮的油,像一片模糊凌乱的沼泽。衰老的过程是一个妥协和屈服的过程,不断向生理与现实退缩苟且。在你的面前他是一个残破欠缺、毫无发展的有机物。他的眼角越来越明亮,你还以为里面进了沙子,你又觉得那是久久凝视后眼睛发热的结果,并且你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开始灼热起来;那又可能是昨夜分泌出来的眼屎、油脂还没有清理干净所留下的化学物,你对他的眼睛毫无觉察地想到很多很多。他半跪着拆鸡笼的生硬动作总使你想起炎炎夏日站在建筑工地的石灰池边,豁亮的白色让人难以睁开眼睛。想到石灰你就想到碳酸钙,想到石钟乳,想到岩洞,想到死亡的石头窟窿里的阴冷。毫无生气,他此时生命的存在与否都不能引起世界上任何事物的变化。但你没感到他的累赘,是不是他还没有疾病,他还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料,他没有用老人常有的固执惊扰旁人?他安分守己,他默默无言,他恪守着外人讨厌范围外应该遵守的规则。但是你很快改变了你自己的看法。你想到你的同情和怜悯应该在他不再安分的时候涌起。你会想到他是你的爷爷。虽然你和他隔着父亲,你难以感到你的身上留着他的几分之几的血液,你只是知道伦理把你和他置身于这样一个空地中,他拆鸡笼你旁观。但是你会运用逻辑思维推理出他如何含辛茹苦的养活你的父亲,你应该产生一种并非自发的尊敬和感激。你推理出如果没有他,就会没有你的父亲,没有你的母亲,就没有你。或者如果那个时候他的精子和另外一个卵子相结合,还可能生出你的父亲吗?在同样的偶然中你父母制造了你,你们三代人的存在证明了这些偶然成为必然。你是否应该欢呼大自然的准确,偶然的神圣。你能否把这些神圣的感情一下间转移为对他的仰视。你看着他的时候,他的专注和你凝望使你们分隔得很远很远。一个人毫无知觉,出乎意料的制造了另外一个和他思想分离的个体,那个体像细胞分裂一样生出另外一个个体,这些个体在互相的凝望之间知道了彼此的独立和分隔。这是多妙奇妙的安排啊。大自然设计的所有游戏规则,让人感到合理的荒诞,是吗?你在问谁? 你的所有判断和他拆鸡笼的伸缩动作,和他眼角分泌物的堆积同步进行。他的眼角的分泌物的堆积超出了你的想象和控制,你的所有思考相对于此时奔涌而出的眼泪只是一场空洞无能的梦。它们流出来了,你有一种伸出手掌去揩拭的冲动,你的手在你的犹豫不定中伸了出去,再也没有缩回来。是不是你小时候玩了太多拦截溪流的游戏了?为什么会突然的产生抵抗液体运动的冲动呢?你不是想安慰他吧,这是你伸出手触摸到他的死静的脸的时候才想到的文明的理由。他的眼泪是有体温的,这么柔软的物体好像和你的手掌的温度融在一起,你觉得它好像存在,好像不存在。他流泪了。你觉得好像一切都在你的想象中,无比乖巧的顺着自己设计的情结推进。只是他缺乏哭声使你怀疑自己是否置身于无声的电影当中,或者是只是技术出现暂时的问题,很快,声音就会从喇叭中重新飘起。可是你的期待还是落空了。他的哭是没有动作、没有表情、没有声音附加的哭。他还是在拆着那个鸡笼。你感到他好像成为一个机械,他的眼泪的体温不是在暗示着他的生命的存在,而是成了降温的自来水。你很早就听说过一个人成长过程是小孩成人小孩的循环。你现在觉得还是吗?他的哭仿佛拥有小孩的脆弱;他缺乏感情的哭渗透了成人的麻木和不仁。 可是你设计的情节在后来还是出现了更改。你怀疑自己从来没有设计好,你原定的情节永远和他的表演成为共时关系。当你明白这点后,你自己的情节就完全跟着他的表演走了。你感到唯一能够做的是黑夜的来临,在台灯的日记本上写下所有一切。他开始扔下拆了一半的鸡笼,彻底的坐在地上,膝头撑着盘曲的双手,双手撑着流泪的头颅。鼻子急速的换气说明了他的哭泣和情绪一样剧烈。你怕他的身体突然成为一块朽木,经受不起如此的剧烈的跳荡卡嚓一声折断破裂;你或者想象他的肺部的空气在来回的冲撞中会迷失方向。你担心一切在一刹那间成为悲剧。你渴望这个故事的尽早结束,你担心过多的表演超载了你的记忆,你难以一一回忆,付之于文字。 他的哭声在三三两两的高潮中趋向式微。他添加的几句话语,你应该不会觉得麻烦吧,虽然它还是不断向你的记忆力挑战,其实,它是在增加你日记内容的丰富性。他说他以前养了五只鸡,有两只被摩托车扎死了,其中一只被扎断一条腿。他还说那个时候他住在他外婆的家里,他是为了寻找某种的独立和自由。他还说他在打雷的夜晚听到了上天的昭示,在第二天,匆匆喂了小鸡就到校园的芒果树下等他暗恋的女人。他还说他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他最后在无聊中数着地上来回穿梭的蚂蚁,视线跟着他们一只往树上走。他后来还把所有的这些交付给了文字,就像你打算把他的叙述交付给文字一样。你怀疑你是在做梦,你觉得现在的一切和梦的稀奇古怪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明白他的童年时代为什么可以出现摩托车,你不明白他在那个时代还可以为了某种独立和自由的感觉住在了外婆的家里?他在温饱还是问题的农民家里已经产生了对独立生活的渴望啊。你觉得他叙述的一切仿佛与你所处的时代同步。你企图想问他那些文字的去向。他说当成礼物送给了一个朋友。你觉得这个借口再差不过了,即使出现在日记中都有被认为有编造的可能。你抬头看看那些阳光的时候,知道那是他在文字中所说的冬日温馨的阳光。地上铺满了参差不齐的竹片,你觉得那就是头发,满地女人的头发,凌乱纠缠,和泥土灰尘尽情搂抱打滚。这样一个“落后社会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的故事,是如何勾引他带着碳酸钙的眼泪啊? 你是否被他的叙述迷惑了。其实你应该知道他叙述的不是这个故事,正如他不是为了这个故事而哭。你想极力的分清所有历史和现实的真相的时候,他却告诉你,在那个声色犬马的年代,谁会注意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呢?你觉得这样的话不是出于一个老年人应有的口吻,你觉得那是一句暗语,它至少是作为复述作用出现的。你想到这句话与他不相称的时候,你觉得他话语中流露出破绽到时候,你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和他在玩一个游戏,所有的鸡笼、竹片、阳关,都是他阴谋的道具。你开始极力的追索你为什么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和他一起拆鸡笼呢? 你想到了你们在在祖屋一起取鸡笼的时候。你们都抬着头,你抬头的时候感到了一阵眩晕,他抬头的时候也感到了一阵眩晕。你的眩晕带着痛苦的幸福,你觉得那是久久不见阳光的城市人的幸福体现。他的眩晕带着幸福的痛苦,他觉得他一生最后的事情仿佛还差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可以了结,这些你当然不知道。漆黑的祖屋里只有一块瓦片是玻璃的,你们的脸都迎着光,你们都等待着上帝的审视。你很快就可以把自己替换成上帝,你看见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和一张红润略肥的脸一个平面地摆在一起。你闻到了他们口中喘出的气息。那是腐朽死亡的气息和生机勃发的气息。你觉得上帝错了。上帝不应该直接闻到死亡与生存的气息,他至少还可以觉察到忏悔、怀念、质疑的气息。可是上帝感冒了。他高举着细长的、淡黄的竹竿,一直向瓦顶的方向伸去,你看到了晃动不已的竹竿在头顶直刺屋顶。你的眩晕觉得整间屋子开始坍塌下来;他的眩晕觉得他需要用竹竿去撑起整间屋子,他要保护你。鸡笼就在屋顶与墙壁相接的地方。你觉得,在竹竿碰到鸡笼的一刹那间,你想起了很多话语,仿佛很多话语随着灰尘的抖落,一起弥漫了整个空间。你记起他说过他的一件衣服一直从五年级穿到大学。他上过大学?他那个时候可以有五年级吗?你记得他说过他们家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不贴对联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有什么意味吗?你还记得他说他在大学的时候已经想把头发长长,成为八十年代的海子。他应该在八十年代以前已经读过海子的诗吧?你听着他在衰老的行程中匆匆的向你叙述时空错乱的时候,你却从来不质疑他,因为你相信,你虽然知道他们逻辑上的错误,可是你不相信逻辑,你不相信理性。他的鸡笼顺着竹竿簌簌的滑落,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抵挡它的俯冲。你站在一边,你从来不抵挡他话语的俯冲。你觉得它们都可以理解和相信的时候,你是站在话语的上方、下方、里面还是外面?你不知道,你觉得方位的界定不会使自己清晰起来反而引导自己迷路。你回想到这里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所有困惑的根源。你的追根溯源使你徘徊不已的时候,你就早知道应该抛弃逻辑和理性。 你此时看到的鸡笼已经不是刚才看到的鸡笼了。你记得刚刚取下的鸡笼上还用红色的油漆涂画着你爷爷的名字。尽管笼子的方格很大,你还是知道那是你爷爷的名字。此时,红色油漆的竹片撒满一地,。那该是足球场上的红牌吧,当一个人的名字撕碎后,就成了红色的警告牌,警告你爷爷出场了。你爷爷不会足球,他爱篮球。你不明白为什么女生爱漫画男生爱足球。但是你觉得你爷爷的爱好是超越世纪的爱好。你爷爷在大学期间,你仿佛感到他就是古罗马战场上的一个士兵,你从他拿着鸡笼从祖屋走到空地的姿势中,还可以对想象加以修正和补充,使其完整。你爷爷打起篮球应该是百投百进的,因为他爱好的超前使篮球场上只有他一个,没有任何障碍物。 你又想起你爷爷的鸡,那几只可怜瘦弱的鸡,在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小孩手缝中慢慢成长,即使现在,还是一样的大小。你渴望那些岁月和日子永远经受起时光的流逝你担心有一天,你终结前最后一件事情是拆鸡笼。其实你没有必要担心的,他拆鸡笼的过程会一直拆下去,一直,一直,一直,他会等待你某一天加入他的行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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