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锐才: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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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过这些动物,仿佛曾经在他们的内心中居住过好长一段时间,在五点左右的黄昏,每一段入睡的时间,梦中,或者别的什么陌生的地方。 这些动物其实是从老虎变来的。一种下坠,坠落,像坠落的天使,或者病人一样,被人从一个角落拎到另外一个角落,当做宠物养了,摸了,玩了,享受了,然后搬家、换住所、生病、分手,他们随着人类的际遇开始堕落,被遗弃、流浪、又被捡回来。不需要对动物负责。每天来这里喂猫的老奶奶说,猫是一种比人低等的动物,肯定不会看人,以为每个人都是好人,所以被人抱走、追逐、在马路中被泥车辗死。“我看都不敢去看。”她说。 “我前天看到这只小黄豆被人踢了。” “那你有吆喝他们吗?” 我支支吾吾,隔得很远,我看到的时候那群男人已经走了。 “我叫了一声。”我说。 “没有人管,如果有人管就不会这样。那些人无动于衷。有些小猫才几个月,不能自理。有些人很无聊。小猫的生命没有保障。上次有个男生还告诉我看见别人如何如何整死猫。我非常恼火,他不但不站出来,还绘声绘色描述给我听。” 确实,我发现北方的猫比南方的热情。毛发长好多。还有一个院子,他们好像婴儿一样各自占据了一个地盘来斜躺着。那不是机警的眼睛,而是哲学家一样深邃、怀疑而无辜的眼睛。可惜我们无法听懂他们的语言。有时候他们叫,我不知道是高兴、饥饿还是悲叹。在每一个夜晚,它跳下来,吃了几个猫粮,然后,到另外一处在废纸皮上磨爪子,之后就叫,那是清脆得随时可以破碎的声音,从灵魂的深处发出,是每天思考的成果的惊叹。我想巨蟹座的人其实应该是巨猫才对。这些从老虎降格而来的动物,如同螃蟹两双不对称的钳子,一只是滑稽而夸张的防卫,另外一只是指向内心脆弱的部位。 烂报纸、烂衣服、纤维袋、砖头、瓦片、碗碟、破沙发、被雨水淋得褪色的木箱、木柜子。整个家庭都搬出来,扔出来,猫也仍出来,躲在这些地方渡过了许多雨夜和冷天。老了就要围着一堆猫,如同猫一样被社会赶出来。社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前进可言,被淘汰的并不是某些地方如何如何,社会是靠着淘汰制造一个进步的幻像,有各种各样淘汰的标准,各种各样淘汰的准则。 他们老了,在一些旧沙发和旧家具的地方,在一些最多木箱、木柜、纸皮、纤维、石灰、盘罐的地方像猫一样躺着,半睁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收集垃圾是老人的专利,它和收藏名画、书本、古董、唱片是一个道理的。现在的电影看一次就彻底地消费过了,还有什么收藏价值。现在到处都可以下载,为什么还收藏。收藏,而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将整个物体收藏下来,收藏它的绝对,它的一切的一切,这种拥有权有一种确定感,它不是来自物自身,而是来自收藏自身。 “你看天上的鸟,从来不收藏,上帝也不让它饿死。你看野百合,从来不收藏,还是这么漂亮。”“你看猫,它收藏吗?” 多么脆弱的人,要依靠着某些东西生活。他们可曾看过一只猫? 这里,没有自然与文化的争论,这些争论太书呆子气息。人们不能解决的往往不是踪迹的问题,那里就像虚构一个小说一样简单,人们最大的困难来源于不能面对日常生活,因为它最为空洞,最为荒芜,它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是崇高。人类追求幸福是错误的,因为它只是昙花一现。作为植物生殖器的花朵,一年才发情一次,人可以随时随地进行。过去,人类将这个视为禽兽那个视为肮脏,命长的是福,拖着一个衰退的身体,维持着它活,熬过好多年。幸福的手段已经可以控制,长久的压抑或直接的宣泄,效果是一样的。男人、女人和动物,效果是一样的。生孩子啊、吃啊、睡觉啊,人啊。 填补这个黑洞吧,用一只猫。我们需要它,可爱,温顺,好像庄子、道家、快女、圣经一样可爱,具有确定性,从不让人怀疑。多么虚无,如果不做这个,可以做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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