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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山:冯娜诗歌印象(2)

  这一定是缘于某种神秘的力量,某种约定俗成的传统和密码,让它拥有如此迷人的魅力。“这是一种毫不动心的写作,它毋宁是一种纯洁的写作。”(罗兰•巴特《写作的零度》)冯娜的这类诗歌总是充满浓郁的地方生活色彩,宗教或图腾并没有以某种盛大的形式出现,她只是按照自己的记忆还原了本民族的生活片段,并以沉静细腻、娓娓道来的方式,向我们讲述着自己民族的历史和寓言,却意外凸显出如此摄人心魄的魅力,尽管这样的讲述是孤独的、无力的。

  宗教精神(情怀)和这一宗教精神统领下的民族文化内质是少数民族诗人诗歌书写的精神法器和文化通行证,然而这也并不是轻松的。 “一切写作之物,我只喜爱作者用自己的心血写成的。用你的心血写作罢,你将知道心血便是精神。”(尼采)我们有理由断定,冯娜的诗歌是将自己的肉身放在民族文化的祭坛上,而领受神邸的精神启示为创作营养和根基的。

  往西去 我的姓氏有了确切的色泽/野莲花打碎几盏脆薄的瓷碗/你不能从一张正在枯萎的叶子上接近我/我会告诉你家谱 病史 疼痛的心房始于二十岁的机场/往西去/我窥探一株植物的奥秘  一个女人的魂灵/它们的肌肤雷同/高贵 脆弱 如死之静谧和坚强/——往西去 让它们擦身并相互交还——《在生命里》

  诗人西川曾在《虚构的家谱》里写道:“一个个刀剑之夜、贩运之夜/死亡也未能阻止喘息的黎明/我虚构出众多祖先的名字,逐一呼喊/总能听到一些声音在应答;但我/看不见他们,就像我看不见自己的面孔”。可能对于自己的族群身份,每个人总怀有某种想象和期待,尤其是对于一个少数民族诗人,这仿佛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自觉追寻生命的本源。正如冯娜的这首诗的命名,家族和身份构成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个人无法摆脱的精神病痛和生命慰藉。如此,那么家族意识何尝不是某种形式的精神图腾?诗人通过身份追问和生活还原,试图理清自己的民族文化身份的归属。

  今天,在所谓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少数民族文化,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溃疡的折磨。经济的全球化把民族文化携裹进商品大潮,并在灯红酒绿的觥筹交错中丧失自己的文化身份,逐渐耗尽其文化生命,最后变得面目可憎、丑陋不堪。笔者在写作《新世纪以来80后诗歌写作的另一种可能——以几位80后少数民族诗人为例》一文时,长时间的陷入一种“无米之炊”的困境——民族性在大部分的80后少数民族诗人那里荡然无存。

  一个真正的少数民族诗人,有责任有义务站出来对这种文化霸权说“不”,并身体力行的加入抢救民族传统文化的队伍。“拯救并不仅仅是把某物从危险中拉出来。拯救真正的含义,是把某个自由之物置入它的本质中。”(海德格尔)对于一个诗人而言,记录就是拯救之一种。以文字还原本民族传统的公共记忆,即是对保护民族文化的贡献。冯娜显然作出了努力。

  三、我要的蓝天是枣红色的驹子

  这种努力也是视野与心境的拓宽。2011年,冯娜走进了西藏,走进了心中神圣的异域之乡,随后她又远涉新疆,这些长途旅行与云贵高原的风水一起,让她受益匪浅,使她的写作精神气质与独特的言说天赋达到了融合。

  “再安静一些  我的秘密的询问/一匹白色的马甩着响尾/我要的蓝天是枣红色的驹子”(《草原》),“我是未成熟的青稞地  孤独匍匐/大开大阖的疆域和湖泊/小小的一次战栗  就将水里的云连根拔起”(《青海》),“证实一个诗人与一首诗才赋的,不再是写作者戏仿历史的能力,而是他的语言在揭示事物‘某一过程’中非凡的潜力。”(程光炜《叙事策略及其他》)诗人的语言似乎得到了这片神奇之域的垂青,大地在她的笔下舞蹈起来了。

  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里说:“诗人就是采撷大地上不可见事物之蜜的蜜蜂,他把人类的痛苦和欢欣才来酿成蜜,供人饮品尝。”雪域高原的神奇之光把这位来自云南丽江小镇的诗人吸进神圣之渊,“在西藏  每一朵云上都有爱人的面容/每个人都能唱出热辣辣的情歌/每个人都能与青稞中的酒神对饮/让天空大醉一场/在西藏 人人都有一个天堂”(《在西藏》),作为一个旁观者,冯娜完全向这片大地躬身了,躬身于这种天地间的大美、大爱与大悲悯。在路上的人注定是孤独的,但她相信“总有一天  你们会坐上轰隆隆的火车/会穿过西藏上空最结实的云来到这里/地平线不会在经卷中消失/它只是  短暂到镜头前一个笑靥/或是舌尖一个异域的音节”(《来自异乡的人》)。

  “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出现的词。这样的词会透露出是什么让他心驰神往。”(波德莱尔)大自然的赤子,龙山的女儿,藏域的精神蒙受者,这些都赋予冯娜诗歌丰富的想象力、悲悯与关怀、纯净的语言,它们自然、直观、感动、知性、柔软……诗评家赵卫峰曾指出:“作为近年国内颇具活力的80后女诗人,冯娜以文雅的漫步和心思对西南地理文化进行记忆及刷新,这是一种有感情的文化回望和语言归纳,其‘文化’,则体现在对语言传统的良好感觉与滤取、对传统审美观念的坚守和个体情感的有度表达。过程中,她有序地把过去与现在、城与乡、西南内地(它其实是一种文化象征或背景)与沿海(另一种文化象征或背景)的关系重新梳理组合。”“冯娜的诗里有古意,心思细密,能在婉约中彰显生命的硬度;冯娜的诗里有山川,有草木,境界时而高旷如古人,时而低回如小女子;冯娜的诗里有人世的婉转,也有出世的悠长,可以低到尘埃里,也可以触到那神秘之境。她的诗,仿如穿梭在处女座和猎户座之间的一颗美丽的小行星。” (2012年第二届奔腾诗人奖授奖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颗小行星将不断焕发动人的光彩与独特的声响。

  孤独是诗人的必修课,也是优秀诗人成长的维生素。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凯鲁亚克)虽然语言的波浪永远覆盖我们,但我们的深处却永远宁静。孤独的行者,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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