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冯娜:贝叶经

冯娜

冯娜

  贝叶经
  
  借鹰羽的白拨开酥油灯的棉芯
  我总是害怕听到某种东西  破壳而出
  在夜间  植物生长如电
  河流平平铺开  沙石缓慢下沉
  我将身体翻过来  一颗细痣迎向星斗
  一切被神标记过的
  都未曾走失
  
  西藏
  
  赐我最宁静的大悲大喜
  越过牦牛黝黑的背脊  僧侣们麻衣清净
  不知下落的雪水和冰川  在经书里化为莲花
  你看  我是山麓  最北的星辰普照
  
  从江水源头一路跪倒
  仪式是白色的鹰  我的肉体被啄空
  赐我出窍的定力
  我爱的一切啊  哪一片掉下来
  扬起漫天风雪
  
  哪一片被巨大的乌云和天葬师擎起
  不让尘埃  回到我的身上
  
  绿松石
  
  雪从枝桠上落下来  怎么向矿石献出绿色的心脏
  整个四季都能遇上风雪、秃鹰、藏在山洞里的蜜
  我用宽大的袍子捂住孔雀绿、湖水蓝
  月圆之夜置于掌心  塞满不完整的骨头和缝隙
  我从群山底下捡回破碎的海螺化石
  失传的经文、黑暗的大海、我生命里缺席的部分……
  一起上涨
  昏暗中  一块巨石托梦于我
  我和它在鬼湖的秘密中同时下坠
  猛然间  它汲齐了藏北草原、鲁朗林海、羊卓雍错全部的绿
  颤抖的绿就要喊出一个蒙面的人
  而我  手心敞亮  满身尘埃
  
  卓玛的爱情
  
  虫草长在雪上  山神的肠子会唱歌
  外地来收虫草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
  流水一样的花酒穿过男人的心肺
  拉萨河的冬天呵  钉下一截截冰桩
  她仔细揉搓着自己
  像清洗一件祭品
  
  藏地的风
  
  一匹马跑过来  请它制服我
  让我听到铃铛乱响  不再毫无头绪钻进蜂巢
  还有不远处的荞麦花
  不忍再打断她们石白色赭红色的交谈
  我耐心地等待藏历的新年
  他们从皮囊里抽出明亮的藏刀
  我与星星都跟着闪了一下  再一下
  看月亮磨成磨盘
  奶白色的雪顺着淌下来
  酥油被我舔冷
  再过上三十天  我会从山坳最深的地方
  把高原的心窝子都吹绿
  
  樟木口岸
  
  你去过加德满都吗——
  我摇头
  你带好签证了吗?
  我摇头
  难道你不想去边境上走一走吗……
  我把脸转向一片芒穗低垂的青稞
  它们,知道还有多少里路吗?
  大路上的女人戴着尼泊尔耳环
  喇嘛脱不下笨重的袍子
  梵文的经书也从未展开边境
  
  你站在口岸上往下看了吗?
  也没有一个异国的人赶来爱我
  还有河流  无人阻止它流到印度
  人们说着贸易上的事
  一条线从婆罗树上的蜘蛛嘴里吐出
  细细地  银币上不认识的头像
  你知道哪里是国境了吧——
  我重重地点头
  远处的杜鹃反复加持  受戒
  从这里开始  连风都是流亡
  
  无名寺途中
  
  那些回来的人
  扔给我一路斑斓的蝴蝶
  我终生唤不出名字的蝴蝶
  像佛陀手中的宝石
  璀璨  孤绝
  固执地相信来世
  
  我是风沙满袖的人
  沿途向往返的人问路 施礼  探听佛缘
  注视他们脸上未痊愈的冻伤
  也许  他们早已把我当成一只蝴蝶
  陌生 疲惫  迎着雪光飞旋
  他们有流水的隐忧:
  我有薄翼如雾
  世道深险  我前世定是雨的女儿
  鹰的嫁娘
  
  而此生  在这大荣大荒的驿路
  我一扬手
  万千蝴蝶从他们眼中错身
  每一只都唤着我——
  祥云  喇嘛  贝母  雅鲁藏布……
  我肿胀的心房往上窜了一下  又一下
  却惟独没有听见
  叫出我体内的  某一颗念珠
  
  可可西里
  
  我已经对着雪山拍下了一百多张落日
  羚羊远远地逃过镜头
  野驴群也就那么一闪
  我所要问询的  都安然藏下:
  虫豸悄悄探入一根草的深心
  大地托住所有黄羊的脚印
  一眼泉抚慰头鹿的犄角……
  铁轨把无人区推至更远
  把群山交还天空
  让天空环抱可可西里如盆腔中的羊水
  我们走得越远越好
  身后  夕阳深陷泥沼
  它窥视着人类  不肯沉落
  第一千零一个神在最远处
  山川沉默于它的庇护
  仿佛我们一离开它就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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