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布罗茨基:小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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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对自己生活的记忆相当之少,我所记忆的也多属无关紧要。我此时追忆的这些思想,大部分是在它们出现时就因其重要而曾使我本人产生兴趣。如若不是这样,毫无疑问,它们就最好由别的什么人来加以表达。一个作家的传记就在于他对语言的搓捻。比如,我记得,在我十岁或十一岁上下时,马克思的名言”存在决定意识“让我感到真实,仅仅是因为使意识获得了一种疏远的艺术;再者,意识可以立足于意识本身,它可以决定、也可能忽视存在。在那个年纪上,这无疑是一个发现——但这不值得记录,无疑,它最好是由别的人来陈述。但是,由谁首先打破了精神的楔形文字(“存在决定意识”是其中一个极佳的的范例),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所以,我写下所有这些,并不是为了留下一个平铺直叙的记录(这里没有什么记录,即便有,它也是无足轻重的记录,因而也是尚未被歪曲的),而是出于那个使作家写作的通常原因——给语言添加一些什么或是向语言索取点什么,这一次面对的是一门外语。我记之甚少的东西,,经过在英语中的又一番挑拣,变得更少了。 在那些雄伟的、布满弹洞的建筑立面之后,在旧钢琴、破旧的地毯、嵌在笨重铜框中的落满灰尘中的绘画和那些在围困期间没有被铁炉吞食的家具(至少剩有椅子)中间,衰弱的生命正开始复苏。我记得,当我在上学路上经过这些建筑时,总要情不自禁地去想象,在那些墙纸陈旧、起泡的房间里正发生着什么事。我得说,从这些建筑立面和门廊——这些古典的、现代的、折衷的、带有雕着神话动物和人物头像的圆柱的立面和门廊,从立面和门廊入口处的壁龛中的石像躯体,我学到的关于世界历史的知识,比我后来从任何书本上得到的知识都要多。希腊,罗马,埃及——那儿什么都有,它们都在轰炸中遭到了炮弹的砍削。此外,从那条朦胧的、闪亮的、流向波罗的海的河,从那条偶尔有拖轮在其中的激流里逆水而行的河,我学到的关于无穷和斯多葛主义的知识,比我从数学家和季诺那儿学到的还要多。
……(注:此处略去作者关于列宁的一段话) There were also variants: Lenin in his worker’s cap, with a carnation pinned to his lapel; in a vest, sitting in his study, writing or reading; on a lakeside stump, scribbling his April Theses, or some other nonsense, al fresco. Ultimately, Lenin in a paramilitary jacket on a garden bench next to Stalin, who was the only one to surpass Lenin in the ubiquitousness of his printed images. But Stalin was then alive, while Lenin was dead and, if only because of that, “good” because he belonged to the past—i.e., was sponsored by both history and nature. Whereas Stalin was sponsored only by nature, or the other way around.
I think that coming to ignore those pictures was my first lesson in switching off, my first attempt at estrangement. There were more to follow; in fact, the rest of my life can be viewed as a nonstop avoidance of its most importunate aspects. I must say, I went quite far in that direction; perhaps too far. Anything that bore a suggestion of repetitiveness became compromised and subject to removal. That included phrases, trees, certain types of people, sometimes even physical pain; it affected many of my relationships. In a way, I am grateful to Lenin. Whatever there was in plenitude I immediately regarded as some sort of propaganda. This attitude, I think, made for awful acceleration through the thicket of events, with an accompanying superficiality. 一个词的命运,取决于其所处语境的不同以及其被使用的频率。在书面俄语中, 一词十分罕见,就如同mediatinum或gennel等词(注:mediastinum,意为“纵隔腔”;gennel,不详)在美国英语中那样罕见。事实上,这个词的处境有些像一个脏字或某种性病的名称。当一个人七岁时,他的词汇量使他足以理解到这个词的罕见程度,而将自己与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更是极不愉快的;这与一个人的诗率感也是有些相抵触的。我记得,每当我听到kike一词的俄语同义词 (其发音听起来像“安德烈·纪德)(注:kike和 分别是英语和俄语中对犹太人的贬称)时,我反倒觉得轻松得多:这是一个公开的骂人字眼,因此没有特指,不负载有暗示。单音节的词在俄语中不可能负载很多。但若是加上后缀、词尾或前缀,那么羽毛也能飞上天。我写下这一切,并不是想说,我在小小的年纪上就因是犹太人而吃了苦头;这一切仅仅旨在说明,我撒的第一个谎是与我的出身有关系的。 这个开头还不坏。对于诸如此类的反犹主义,我并不在意,因为它主要是来自教师们的:看来,我们的生活中注定会有他们这个消极的部分;我们得像对待低分一样对待他们。如果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我也会想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下地狱。的确,有些老师比另一些老师要好一些;但是,由于他们全都是我们当时生活的主人,我们也就懒得去对他们加以区分了。他们同样也不想去对他们的小奴隶们加以区分,因此,甚至连那些最激烈的反犹言论所针对的,也只是那种空气般的无特指的迟钝。不知为何,我从来不会非常在意针对我的任何语言攻击,尤其是来自与我的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一群人的攻击。我猜想,是我父母经常对我的责骂使我受到了很好的锻炼。此外,有些教师本身就是犹太人,可我对他们的畏惧,并不亚于对那些纯血统的俄罗斯族教师的畏惧。
这只是一个例子,说的是一种自我修剪——伴随着语言本身,在那门语言中,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动词和名词的位置,——这使我们产生了一个难以抑制的矛盾感觉,最后,十年之间,我们的意志已变得如此海藻的意志一样。军中的四年(男子在十九岁时要应征入伍)完成了彻底向国家投降的过程。服从不仅要成为第一天性,而且还应成为第二天性。 我认为,矛盾情绪是我的国家的一个主要特征。没有一个俄国的行刑人不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沦为牺牲品,同样,连一个最可怜的牺牲品也会承认(至少是对他自己承认)他具有成为行刑人的精神能力。对于这两者,我们新近的历史都已有了很好的证明。这里有些智慧。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这种矛盾情绪就是智慧,生活本身既不好也不坏,它只是随心所欲的。也许,我们的文学如此大张旗鼓地强调好的一面,正因为这一面受到了有力的挑战。如果说这种强调仅仅是一种矛盾心理,那倒是好事;可它却在折磨着本能。我认为,这种矛盾情绪正是奉献甚少的东方打算强加给世界其余地方的“福音”。世界似乎在准备接受它。 抛开世界的命运不论,一个男孩同迫近的命运斗争的唯一方式,就是脱离轨道。这件事做起来很难,既是因为你的父母,也是因为你自己,你会因前途未卜而畏惧。最重要的是,这将使你与多数人产生差异,而你从吃母奶时就懂得,多数人总是正确的。这样做需要豁得出去,而我正是这样。于是我便在十五岁时退了学,这与其说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不如说是一次勇敢的反抗。我只是难以忍受班上那些特定的面孔——有些是同学的,但更多是老师的。因此,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并无明显的原因,我在一节课的半中间站起身来,走出学校的大门,完成了我闹剧般的退场,我当时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在那一时刻支配着我的情感,我记得,仅仅是由于自己老是长不大、老是受身边的一切所控制而生出的厌恶感。另外,还有那种由于逃跑、由于洒满阳光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大街所勾起的朦胧却幸福的感觉。 我认为,主要的问题就是外部环境的改变。在一个集权制的国家里,所有的房间全都一模一样;我原来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就是我五年之后经常步入的那间审讯室的精确翻版。同样的木头护墙板、木头桌子、木头椅子——一个木匠的天堂。同样有我们那些奠基人的画像,列宁、斯大林、政治局的委员们,如果是一所学校,就会有马克西姆·高尔基(苏联文学的奠基人),或者,如果是一间审讯室就会有费里克斯·捷尔任斯基(苏联秘密警察的奠基人)。 时常,捷尔任斯基——“铁凤凰”或“革命的骑士”,如宣传媒介所称的那样——也会被装点在校长办公室的墙壁上,因为这位人物已从克格勃的最高位滑落至教育系统。我的教室的灰泥墙壁上,有一道齐眉高的蓝色横线,它就像是一条无穷大公分母的分数线,绵延不绝地横贯了整个国家:无论是在大厅、医院和工厂,还是在监狱和公寓的走廊。我没有遇见这道横线的唯一去处,是农家的木屋。 这一装饰因其无所不在而使人疯狂,一生中,我曾无数次地发现自己在失神地凝视着这道两英寸宽的蓝线,有时将它当作海平线,有时将它视为虚无的化身。它过于抽象了,没有任何含义。从地面到你齐眉处的这段墙壁,为鼠灰色或淡绿色的油漆所覆盖,油漆墙面的顶部就是这道蓝线;蓝线的上方,是洁白的灰泥墙面。从未有人问过,为什么要有这道蓝线。也无人能够作答。它就在那里,一道分界线,灰与白、上与下之间的分隔物。这些面和线本身都不是色彩,但确实色彩的暗示,能介入其中的只有一片片的褐色:即一扇扇的门。关闭的门,半掩的门。透过半掩的门,你会看到另一个房间里同样有那道蓝线标示出的灰、白分配。还会有一幅列宁的画像和一幅世界地图。 离开那个卡夫卡的世界是件好事,尽管在那时,或是似乎在那时,我就已知道,我是在用半斤换八两。我知道,我将进入的任何一幢建筑都与其他的建筑一样,而建筑又是我们注定要在其中生活的处所。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得不那样做。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佳:我们主要靠母亲的薪水生活,因为,我的父亲被从海军赶了出来,所依据的是一条天使般的规定,即犹太人不得握有军事实权。退伍之后,他一时很难找到工作。当然,我的父母没有我的奉献也能过得下去;他们也主张我读完中学。我知道这一点,但我仍对自己说我得去帮助家庭。这几乎是一个谎言,但这么一说就显得名正言顺些了,在那时,我已经学会喜欢撒谎,这种“几乎是”的谎言能削尖真理的外沿:谎言开始之处,便是真理的终结。这便是一个男孩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事实证明,这比代数更加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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