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高春林:读王家新《尤金,雪》

  雪的光芒下,或词的家乡
  ——读王家新《尤金,雪》 

  高春林

  1

  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在红石山的老房子里一边烤火,一边漫不经心地读着诗歌。劈柴在炉内噼啪作响,外边飘着雪。彼时,读到王家新的《尤金,雪》,忍不住走了出去,在雪地里转了一圈……。雪地的宁静和诗歌的干净,同时在我的心里亮了起来。王家新一向被看作是有所承担的诗人,他的思想性和诗歌精神也给许多人带来过启示和激励,他自己也并不掩饰这种携裹着诗歌意志的精神气质在他身上的体现,所以我想,在他那里,这也就是雪的光芒成为诗的光芒的一个主要原因。

  他曾经说,“当今中国北方大自然景观和他的政治、文化、历史相互作用于我们,在写作中就开始了一种雪……”,雪作为一种精神的东西,一直以来和诗人的内心呼应着,构成了一种隐秘的内在联系,甚至成为内心的一个地标。这个标志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有着精神经历的人,至少会想到:光亮!布罗茨基在称道弗罗斯特诗歌时有一个说法是“单纯的意义”,他说:“在北方我更容易将自己同弗罗斯特融为一体。在苏联我有三年是在布罗茨基标志的强烈影响下度过的。……据我记得,只有几个诗人向我显示出与所有其他人的基本区别,显示出这样独一无二的灵魂。”这使我想到一个诗人的意义,并愈加喜欢“灵魂”这样的说法,这于诗歌来讲显得多么重要。

  我注意到王家新的《尤金,雪》的标注日期和地点——1996.3.美国尤金。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地域或城市,只是在诗歌中感受到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天地之美,没有国界,只有宁静与自然。后来看到王家新的一段文字:“尤金,一个只有几万人的美国西北部小城,俄勒冈大学所在地,为群山和森林所环绕,离太平洋只有几十公里。从2月到4月,我在那里生活了三个月。松鼠在住房周围的松树上蹦跳。雪后人们在周边的居民区堆起了红鼻子雪人。一个‘童话似的世界’?”让我明白了一个地方的美其实一直在那里存在着,它似乎在等待着与诗歌融合,等待着一个人找寻/追求的脚步。他在诗中写到:“在一个童话似的世界里不能没有雪。”仿佛一种期待已久的场景和愿望终于到来了。而问题也在这里。在我们这个时代,有没有这样的一个童话世界?能否找到我们的诗歌所转化并提升的那个“铭刻在灵魂里的风景”?

  有时,我一方面惊异于我们的诗歌所触及的那个现实是如此真实,恍若眼前;一方面又为想象力的展开所达到的一个语言的高度和敏锐度而欣慰。在一个人的想象里,一定有着这样的一个地方,或者说一个想象的世界一直在他的内心存在着,我相信,这是心灵的东西。在一个混乱、失衡的年代,这是一个诗人进入诗歌的一个支撑,也是对一个诗人在他艰难的历程中的一种考验,他必须携带着思想和某种向往的情感,去寻找那或许并不存在但是在我们的诗歌中必将到来的某种现实之境。这几乎是一个诗人的责任。我们为什么写作?我们诗歌的意义在哪里?在当下一切都变得物质性和消解性的时代,诗人的使命变得非常尴尬的今天,当我们谈到这个问题,还是绕不过责任这个话题,对于我们的诗歌,激情与责任永远是并存的,承担将会永恒地成为一个诗人进入诗歌时的使命。这一切,与刚才说到的灵魂密不可分。要义就在这里,“灵魂存在吗?,当然存在,就在这首诗里。”我不妨引用王家新的这句话,“真正的诗歌不仅仅是审美,它更是一种进入灵魂的语言。”

  2

  这里是心灵和自然之间的转化。是寻找“词根”的意义。

  那场急急的雪、一场接着一场的雪,让整个大地变得宁静的同时,更让诗人的内心澄明。我所知的是,这是有着自己的态度而令人敬畏的那种澄明,因为有诗人深刻的意识在里边,而不是乌托邦式的影像。作为一个深度探寻与沉静思考的诗人,王家新在语言上不仅是一种生活的经历,体现出来的更是纯正的品质和非凡的气质。在这首诗里,“邻居的雪人也将向你伸出拇指,/一场雪仗也许会在你和儿子之间进行,”这种溢于言表、暗含某种惊讶的喜悦似乎刚一出现,诗人就转向了另外的暗示:这不是写诗的理由。这大概就是一个诗人的选择,他的态度即便是在这样的时间上也有着鲜明的取向,在这里仿佛要完成一次心灵与自然的交接,这是一个与灵魂相关的态度。

  经历了北方的风暴、干燥,以及抗争、漂泊和破碎的感受之后,一个人等到的是什么?或许是另外的失望也未可知。而作为一个诗人,他必须回到他的词语上来。只有那些词和他的相遇之境在内心共振,才有可能接近一个精神的高度与深度。这个过程,需要一种深邃的清醒,带着向内的那种挖掘去思考、拷问,甚至不惧怕切身的失望与痛感。对于生活,我们失望的毕竟太多了,当下的痛感也许还在累积,很多事件都因碎裂而变得漠然,而唯独不能漠然的是灵魂,它还在我们的身上给事物以力量,还在诗歌中存在着,寻找着它的声音。像王家新这样的诗中说的,诗人依然穿行在他的夜间和路上,“一个在深夜写作的人,/他必须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找到他的词根”。

  当然,这种态度是在经历了之后的选择。是“黑暗命运”、“破碎时代”“幻影破灭”之后,诗人带着他的想往与良知,在大地上游走、穿越、寻找,让内心和诗歌去感应一种突然出现的光亮和词语的光辉。后来,在我读了王家新的《田园诗》之后,对《尤金,雪》的这种感受更加强烈,那是被提升的一种境界在我们的面前徐徐展开,恍若那种光亮不是来自那天地之间的雪域,而是他的词语在照亮着眼前所视。在他的“目睹”下,是“如果你在京郊的乡村路上漫游/你会经常遇见羊群/它们在田野中散开,像不化的雪”,而接下来是“直到有一次我开车开到一辆卡车的后面/在一个飘雪的下午”,如此对比,突然的惊愕出现了,羊的眼睛“那样温良,那样安静/像是全然不知道它们将被带到什么地方”。这种隐喻性的悲悯,一下子会把人的心揪紧,这让我想起王家新在评价扎加耶夫斯基时说的一句话“诗人的‘向内性’,就这样带着一种特有的诗歌良知和道德内省的力量。”读了这个诗歌后,把这句话,放在王家新本人身上也是贴切。这不是某种巧合,而是像王家新这样的诗人本身所具备的精神气质。

  事实上,羊的命运也可转义为我们人类自身的生活和命运。这的确不是某个幻境,而当我们经历了太多,而一些情景甚至于在经过粉饰之后,我们会不会熟视无睹?我们的目睹,或者说,我们的诗歌会不会失去它潜在的力量?因此,我们不得不重新回到灵魂的问题上去谈论语言,这应该是一种诗学精神,而不是仅仅带来愉悦的分行文字。这样来看,《尤金,雪》那种语言上的纯净和词语之间的转化,包含了诗人一直随身拥有的忧虑、激情和对语言神奇般的艺术创造。对“词根”的寻找所具有的意义也不仅仅是在修辞上了,超越了某种镜像之上的境界,无论是在生命上还是思想上都带来了深层次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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