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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春林:读王家新《尤金,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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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谈到“跋涉”这个词,因为对于诗人来说,它给予的是一种令人神往的光辉。

  “他还必须在词中跋涉,以靠近 /那扇唯一的永不封冻的窗户,”这扇窗,正是跋涉的关键所在,在跋涉中,实现诗与诗人的相互寻找,事物中那些明亮的部分才能在我们的词语中凸现。王家新在谈到这个诗的背景时也说到:“现在,我不像早年那样去‘寻求’了,只是依然关注着‘词语’与‘精神’的问题。我仍在梦想着一种词语与精神相互吸收、相互锤炼,最终达到结晶的诗歌语言。”他举出莎士比亚和杜甫,“词语与精神相互历炼的伟大典范”,他说,“相对于这样的高峰,我们还必须在词中跋涉。”作为诗人的王家新其实一直在这样的路上保持着血性的自觉,甚至不惜在创造“更为艰难的东西。”这是一个人的诗歌意志,也是一个诗人的精神在释放着它特质的光亮。

  这种自觉体现了一个诗人在语言上和思想上的坚韧。正是靠着这种坚持提升了诗歌的力量,按照王家新的说法,让词回到它的“家乡”。

  记得2008年的秋天,我和耿占春等几个诗人在中原大地上漫游,我们谈到创作的持续力,以及技术对我们这个世界遗存的文明的伤害。其中的一个观点是,在我们中国,一个诗人成熟了之后,到了40岁以后这个年龄,那种语言上的创造力鲜有提升,重复在占据着想象的空间(当然,不在其列的也有,毕竟是少数),这一点与俄罗斯诗人、包括欧洲那些诗人,比较之下,相形见绌,因为欧洲的许多诗人在晚年还能写出敏锐和痛感的诗章,譬如叶芝“因为我心头有密密愁云/我边走边祷告,有一个小时”(《为吾女祈祷》),米沃什“看见,并见证”,在他那里诗歌不是疏离,而是给予真实以热情,是“赋予‘人民那伟大灵魂’的种种愿望以形状。”他们的持续之力随着经历的加深而向着一个更高的境界敞开。由此看,诗歌永远在路上,在诗人的跋涉中。耿占春也说到:“也许我们时代的诗歌将开始进入一场诗学与社会学的漫长的争吵。诗歌必须保持着它对历史的批判性的想象力,犹如王家新在《持续的到达》中所要求的:‘攀登入生命之境/当黑暗闪烁,每一颗从梦中/挖出的种子/依然是碧绿的”。这里一方面在强调着诗歌历程中漫长的使命,一方面在欣赏着那带有历史责任感的“持续的到达”。

  当下,或许不乏好诗。但是作为一个有着历史使命感的诗人,坚持着诗歌的提升和诗歌的转义,去抵达他应有境界的跋涉者,并不多见。因而,“必须在词中跋涉”也就成了一种责任和意义。

  在我们所处的这样一个速度追杀历史的快进时代,工业文明和技术手段在貌似进步的旗帜下为现代生活妆点着一切,我们的城市在扩大,在变得千城一面,成为一个电脑一般的程序系统,而由此被挤压甚至消失的是什么?文明加快着遗忘——对历史的遗忘和对价值的遗失,让记忆找不到它栖落的枝条。或许这样的空间该有一个说法,叫“诗意憔悴说”,暂且不说那些高压下的破碎论,仅就这样的的憔悴已然赐予了很多人以忧郁的面容,下一个白昼或者说当我们从梦中醒来,黎明降临在我们身边的事件又是什么?清醒的诗人应该觉察到诗意的空间在一点点缩小,而那些所谓的赞美诗和大批复制的抒情,其实是让诗歌又一次次远离它的道路而不知所向。因此真正的诗人该理解这“词的家乡”的意义,以及我们迫切的愿望。王家新在《大地的转变者》中说到生命的还乡,“‘所谓’还乡就是返回与本源的亲近,就是摆脱‘技术统治’的控制,听命于我们灵魂的乡愁的指引,重新踏上精神的追寻之途。”这种坚定的语调也是他常说的那种激励,这使跋涉的步子会更加坚定,也正是这样一种信念和过程实现着“然后是雪,雪,雪”那种敞开的无限澄明之境。

  附诗:

  尤金,雪

  王家新

  雪在窗外愈下愈急。
  在一个童话似的世界里不能没有雪。
  第二天醒来,你会看到松鼠在雪枝间蹦跳,
  邻居的雪人也将向你伸出拇指,
  一场雪仗也许会在你和儿子之间进行,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成为你写诗的理由,
  除了雪降带来的寂静。
  一个在深夜写作的人,
  他必须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
  找到他的词根;
  他还必须在词中跋涉,以靠近
  那扇唯一的永不封冻的窗户,
  然后是雪,雪,雪。

  (1996.3.美国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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