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冯娜:百川东到海(散文)

  一直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人的一生总得去看看一条大河的源头,也要去看看江河的入海口;如果能逆水溯源或者顺水至海更是大好。就像一个人懵懂地出生入世,以各种方式走向死亡,在生命鲜活可感的过程当中总想要去探究生之源头、死之归依。

  小时候在乡下,小伙伴们沿着村头的小河捉蝌蚪、抓小虾。河流汛期的时候水流湍急,像是西村口怒气冲冲、嗓门粗大的大婶,叉起腰来骂她的酒鬼丈夫,杯盘碗碟的破碎之声全部冲进河道,河面还漂着浮草、塑料泡沫、断掉的头绳……咆哮的河流裹着一身洗不净的泥浆,小鱼小虾早就被沙石卷到九天云外了。

  也许沿着河一直往上走,还能看到结网捕鱼的人吧?小伙伴们开始兴致勃勃跳出原来经常下水的河段,逆着羊肠子般的河流一直往上走。缓缓的山坡上马缨花谢了一拨又一拨,花瓣边缘干枯了,有点儿卷曲地耷拉在草尖上,我们顺着河流越走越疾,相互推搡着把花瓣啊、河边的枯枝啊、小野菌啊都踢进河里,看着它们打着漩被水卷走。上游的河水渐渐被一片树林掩盖了,沟壑变得窄而深,水落在里面,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仿佛火车在隧道中穿越——小时候我还没坐过火车,也不知道火车进入漆黑的隧道会让人的双耳同时进入铁轨与枕木的摩擦中,发出近似空洞而又丰沛的轰鸣。

  小树林的尽头是一个水库。我们略微有些失望地站在水库的堤坝上,风吹过水面提落起一连串小漩涡。水色混沌,岸上杂草丛生,乱蓬蓬的,紫花地丁瘦骨伶仃地开着。还有几棵老冬瓜树,连鸹鸟都不飞来停栖。原来这就是河流的源头呵,根本没什么特别,甚至还不如河流下游那么叮咚欢快、有声有色。于是,小伙伴们胡乱扯几根苇草,抽抽打打地从堤坝上往回走。堤坝的大斜坡处水库正在泄闸,水势迅猛,涌向山下,就形成刚才我们逆流而上的河道。

  当时年纪小,认为平坦甚至有点干瘪的水库就是这条河流的源头了,泥绿色的水库像是一泡丰沛的羊水,它分娩出盘根错节的河流孕育着河道两岸的村庄。

  长大一些后,每年冬天我都是要去看河的。我说的河指的是滇西北境内长江甩下第一湾,绕过石鼓、冷水沟、龙山后渐渐趋于安详的金沙江。金沙江的上游,峡谷跌宕,猛虎长嗥,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坐实了一条河大开大阖的壮阔;也让它在冬天变得疲乏,现出鸭蛋绿的逶迤。这样的水色在龙山脚下越流越缓,终于可以用持重而平稳的心跳来叩击礁石和两岸。在滇西北,江水不是轻盈的绸带,亦不是撒开四蹄的奔马;它更像一种被自身驯服的大动物,朴拙、不轻易再动声色,稳稳负荷住整片滇西高原大地的重量。

  这样的大动物一旦穿过崇山峻岭,在峡谷中间安然躺卧,你就很难再用肉眼去探望、也很难用直觉去想象它的来路:在漫长跌宕的旅途中,一条大河究竟是万千细流的汇聚还是冰川、雨雪在高原之上的拱卫?
  
  二十多年过去,我坐上轰隆隆的火车,出发去往拉萨。当火车穿过或长或短的隧道,那种震荡鼓膜的声响犹如一条条河流在旱期或汛期携带着湿漉漉的山野之气,将水汽吹到人的脸上来。我在想,这一回,不止是小时候的村间小河,我应该是能寻到浩浩汤汤的金沙江源头吧?

  早在徐霞客遍访中国地理时,他在著述《江源考》中认为金沙江便是长江的源头。彼时的金沙江应该比今天更加磅礴恣肆,才有了猛虎一跃跨江而过的雄奇之景:虎跳峡。竹杖芒鞋、穿山越岭的徐霞客应该沿着这样的巨澜行走了无数个日夜,但他也没有追溯到底,就如我们小时候站在一汪水库前,以为这已然是水脉的最深处。如今,我们不再需要像徐霞客那样艰辛地餐风饮露、徒步穿越,只需坐上火车沿路追随水系的迹象,甚至可以依赖高科技和一日千里的飞行从高处来俯拍水系的踪影。但是,正是这人类文明的进程中漫长而艰难的求索让我更加敬重早初那些用脚步丈量大地,在茫茫荒野间试图去追问河流发源地的人们。

  如果不坐上火车在青藏线上跑一跑,我觉得无法真正去理解这个国度幅员之辽阔。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铁路,东起青海西宁,西达拉萨。经纳赤台、五道梁、沱沱河、雁石坪,翻越唐古拉山,再进入西藏自治区,经安多、那曲、当雄、羊八井——我不厌其烦地叙述这些地名,是因为它们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名字,而是藏地高原一颗又一颗美丽光华的绿松石。沿途随时可见延绵的雪峰山峦、牛羊成群的广袤草地。在可可西里无人区,还可以看到远处跳跃而过的羚羊和野驴。但更多的时候,火车在同样碧天、青山、雪峰、草地的景色里行进几个小时而无分别,亦荒无人烟,你便会心有感慨,祖国辽阔,大地莽苍,那些曾经在这些山野间跋涉的人,是多么的孤独又多么的富有:他们头顶苍穹,将世间苍莽尽收脚下,真正领略着光阴逆旅中人之为人的大寂寞和大富足。

  沿途不时也能看到九曲十八弯的河流和大大小小的水泡子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反光,像是昨夜我们深睡后,天空大摆宴席,遗落的银杯和星盏,阳光正在反复擦拭它们上面沟壑般的花纹。而那些河流,像纷乱的发丝挂在大地的面庞上,它们相互揉拢纠结,看不到首尾,甚至看不出每一条河流到底在哪、正往哪个方向流动。

  在这样的路途上奔跑了近大半天,人渐渐有了倦意。天地铺张开阔得也再没有隧道可以让火车钻过。直到有一条平缓的河流从我们脚下趟过,火车越走河越湍急,远处似乎还有房屋和村庄依河而建。列车员慵懒地站起来说,“到通天河了”。乘客们一阵欢跃:这就是《西游记》里的通天河么?这就是《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曾在此斗法灵感大王,得老龟相助度过的通天大河么?还记得故事中的通天河近似汪洋,妖孽作乱、鳌身藏匿;而眼前的通天河,水色淡绿,浪花打在岸上,察觉不出它的深度,《西游记》中那种波澜壮阔、诡异奇绝的气氛全在远处安详的村落中消弭。不过通天河的水铺得很开,夹在两岸的山脉中,是上好的牧场。火车再往前走,遇到一个临河而建的水电站,现代科技的灯盏日夜兼程地照耀着通天河,再加上我们此番西行,天朗气清,想必妖魔鬼怪都已经被观音菩萨收回金鱼池中,无法再兴水作乱了罢。

  清朝时,人们继续追水溯源,已经找到了通天河,他们修正了徐霞客的说法,认为通天河发源处才是长江的源头。火车继续向西,我们逆水而行,看到真正的长江源沱沱河时,突然有一种天地如混沌初开的错觉。阔大的水系在夕照中张牙舞爪,仿佛逐日西向的夸父在此躺下,他全身赤裸四肢摊开,青筋暴起,星光四溢。天上的云团和太阳全部低垂,压在河流的交岔口,河水仿若不动,但波光每一秒钟都在破碎成无数个太阳,泥沙被冲击成平坦偶然的河岸,像是地母稍稍隆起的腹部。天是红河岸,支离破碎的太阳全部向东流,没有止息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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