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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娜:百川东到海(散文)(2)

  我缓缓举起镜头,面对浩淼的水纹,想起“道渴而死、化为邓林”的夸父,内心涌动起无数条快要破堤的河流。虽然夸父逐日渴饮的是渭水、黄河,但所有大水都不能补给他永无尽头的追逐,这是民间中国式的悲壮,亦是人类在追索中最为决绝的勇气和执念。我向来喜欢中国古典的神话里“夸父逐日”这则传说,它有着一种英雄主义式的深情、偏执与悲壮,像人间的一条明亮而幽邃的深河。试想一下吧,一个人为了一个单纯、渺然的念头,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这种被神话夸张了的执拗和决绝,像烈日炫目,邓林灼灼。我也一直固执认为《西游记》讲述的不仅仅是师徒四人关于求取真经历经千难万险的故事,它更像在讲述时间和信念。师徒四人的找寻无法按图索骥也不知何时才可以抵达,他们、以及夸父以一种超离日常想象的方式践行着他们的执拗和深情,这是在古典神话和小说叙事中才可能具有的专注。再试想一下,当我们的祖辈踏上寻找河流源头的征程,他们也被这种“西游式”、“夸父式”的念头攫住,他们又是如何日复一日面向那个遥远混沌、未可知的西方前行的呢?

  沱沱河再往上,是格拉丹冬的大量冰川和冰塔林,它们才是大河真正的源起。冰川化为溪流,万涓成水,汇聚江河。今天,当我们要探寻一条河流的流域和源起时,已经有人告诉我们从哪儿出发,去向哪里。在古代,当我们的祖先想要知道一条大江从哪里来时,最初甚至并不了解百川皆是向东流,应该一直逆东向西而溯源。蓑衣竹杖、芒鞋踏破,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山川融为了一体,永不为我们所知,也有一些人将他们的宝贵印迹留给了后人。当我翻开《水经注》时,它所震动我的不是我们的祖先早在千年前对自然地理就已经有多么细致、严密的认知,而是他们愿意以从自然地理上追本溯源的方式去如此探寻着时间和空间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和缘起。他们怀着理解人类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的信念,以人类短暂的生命接近着时光流驶中天地自然散发出来的趋向永恒的光芒。这种浩大的工程,犹如《西游记》中“踏遍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的坚定,让人感喟,充满敬意。而这一切却并不发出噪杂的水声和喧哗,它们都深深沉潜,浸润着人类一代又一代探索过、还将继续探索下去的土地。

  我们就这样逆水向前,遇到拉萨河,遇到尼洋河,遇到“万水之源”雅鲁藏布江,遇到许许多多无名的河流……它们安详、奔腾,有时牛羊饮水,人们洗衣掬水,更多的时候,在罕无人迹的崎岖处独自流淌。它们以亿万年的深流蜿蜒塑造着大地的模样,而我们,以不过百年的肉身去体验和追溯着它们的流域、发肤和眉目之初。

  从长江源头回来之后,我再次去到了云南丽江市境内的金沙江流域。从丽江市的一个县城去到另一个县要横跨金沙江,连接两岸的是一条老旧的大桥。我们把车停在桥边;抽烟的人站在苇草中间抽烟,孩子们会跑到高处往江里掷石子。我则会站在某些固定的位置,看看水中那块像龟背一样的巨大礁石,再看看对岸的村落比照前些年是否又有了变迁。大约五年来,金沙江的水已经没有什么可看,上游大兴水利,据说将有近十个水电站正在修建。被一层层大坝拦阻的水,像一封死信,淤塞在暗不见日的峡谷中,淌到下游,已经气脉迟缓,水位线迅速下沉,只在深处才能腾起一些白浪,这样一来,鸭蛋绿的江水便通身沾染着一种混沌不明的迟暮之色。这不是我小时候所见过的金沙江,亦决然不是我们的祖辈们追随过的大江大河,人类以非凡的勇气和决心探索着世界的秘密,也以无穷尽的力气改造或者破坏着我们脚下的这颗星球。

  放眼望去,徐霞客曾抵达过的金沙江流域,曾经应该茫茫无人对斜阳,而今我所知道的金沙江边村落,大多数年轻人均外出打工,许多传统的风俗正在简化和消失、许多老辈人的技艺正在失传。与此相对应的是,本该坐拥山水之隅的人们在商业、工业文明的冲击中更加流离失所,我们赖以生存乡土呢,正在被一轮又一轮的城镇化、现代化建设而变得颜容可叹。就如此刻的金沙江,像极了幼时那个青蛙肚皮一样瘪瘪的水库。我无从想见徐霞客甚至更早的追溯者眼中的金沙江是什么样子,时空还不足以沧海桑田,那么这其间的流逝和蜕变,全然是人类对自然的施加和侵蚀了。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到河流们奔流自足,甚至不在意时空的变迁、人类的索取,默许并顺从了属于它们自己的命运。这更像是一种持续而相对隽永的乡愁,也许当所有冷暖都能被世间相通的水弥合和接纳,人类的伤痛怜悯亦不再向神灵祷念,才是一条河真正的在大地上流经,也才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万物之所以可以相互懂得、相互安慰的缘由:人间深河,我也在其中。
  
  此后,我又去到了广东南沙的珠江入海口。大江至此,早已声色不惊,三角洲赋予它软和的心脏,它似乎也早已知晓这个归途,只是轻轻抚平了自己的衣摆,发肤逐一相授,坦然地交付于大海。海浪将沙滩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海鸟一群群飞过,偶尔划过一两道颠簸的水纹。所有的河流都将看不出分别,它们相互黏合彼此缠绕,平复了一切西来途中的跌宕和创口。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呢?也许该去追问发源于青海察汗草原的倒淌河吧,它是如何收容了文成公主思乡的眼泪。青海的倒淌河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向西流淌的河流,传说唐时文成公主入藏,行至日月山回望故土长安而不见,泪水汩汩化作随她西去的河流。也许只有人类内心深处充沛的感情和力量,才能让河流自东向西;只有那些不畏路途遥远险深,义无反顾踏上征程的人,才可以真正去领悟为何江河穿山越岭、奔流到海;为何源头让我们沉默不语,为何来路让我们豁然清晰,如同怀抱初心,梳理生命的脉络。

  入海口的沙滩上孩子们奔跑着游戏,他们推起沙的堡垒,在上面画画、写字,一个浪打来,他们笑着叫着跑开,浪花便卷走他们刚刚留下的痕迹。我们反复寻找,只有山峰、峡谷、茫茫森林、荒漠、世代相传的村舍才能留下河流的指纹和褶皱;它挽留了人类渺小的足迹,并在入海口,轻轻一回眸,就深入大海,将它们一一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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