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雷霆:河流或灯塔

  2012年12月9日,雷霆挣脱临终的苦痛,到了他执意要去的彼岸。这个想活就好好活,活不好就不活的人,在无医能诊、无药可治的无名之症面前,以一贯的执拗完成了最终的不屈。

  12月6日上午,得到他病危的消息,我与晓渡匆匆赶去海军总医院。他躺在一片白色中,黧黑、枯瘦的脸庞像一段烧焦的木头。他听不见我们的呼唤,口唇、眼睛和大脑一起陷入了昏迷。陪在床边的张力说,他先是死活不来医院,劝他,他就吼:你们直接送我到火葬场吧。眼看不行,强行送了来,给他喂药,检查,他咬紧牙关硬不配合。也许是浑身上下持续的瘙痒让他断了生的念想,或者是没有结果却日甚一日的治疗让他恼火,我想,这一回他是真要离开了。

  而此前头一天是我50岁生日,是一个在脑海里预先聚焦了许多遍的日子。那一晚,朋友们聚在一起,祝贺我走完前50年,开始后50年的行程。端着酒杯,我想到雷霆的代表作《五十岁》。由此又想到并看到,一道坎儿,陡峭的岩壁,飞翔或跌落,向内打开或左右转弯儿。我以少有的、郑重其事的语调,似乎宣布重大决定似地,说从这一天开始,要真正把握生命之河的流向。

  从医院回来,心中一边感慨冥冥中的巧合,一边默念雷霆的诗。我把它当作一个临终师长留赠的嘱托,虽然它早在25年前就已写出。此后许多天,连同雷霆密而硬的胡须、蓟一般的眉毛和说话时的神态,这首诗和有关这首诗的一切,像这个冬天的雪花,一场未化尽,一场又纷纷下。

  如今我是一条河的下游
  无论是高原上的潺潺细流,
  还是惊天动地的瀑布,
  都已成为过去成为历史,
  既不需要同情怜悯,
  也不需要喝彩欢呼。
  只是流淌着,
  向着人类智慧的大海,
  平缓而信心十足。
  五十岁,一条河的下游,
  不是按照指定的河床游动,
  而应该说,
  它流过的地方叫作河床。

  上个世纪80年代末,第一次读这首《五十岁》,我25岁,恰是对生命主动性充满自信的年纪,得到的是一种懵懂又渐次深入的触动。一个人能这样看待五十岁,并为五十岁后的自己划定轨迹--没有既定轨迹的轨迹。这样的诗在当时是我仅见。雷霆去世前不久,大约一两个月前的一天,我去甘家口看他(走出地铁时打电话,说一会儿就到了,结果走了将近半小时;他走出大门,站在路边等我,背驼成了一张弓,仰脸望着我来的方向)。在客厅兼书房的狭小空间里,我又一次和他说到了初读这首诗的感觉(也成了最后一次)。说一个人一辈子即使只写一首这样的诗,也该自豪。当时他停下因皮肤瘙痒而不断挠头的手,看我一眼,并未接过话茬,而是说,晓渡为这首诗写过文章,挺短,几百字。他去世后,晓渡找出这篇文章,实际上不止几百字。

  为这首诗和这首诗的主人,也许写几千字、几万字都不够。而我自他去世不久就着手的这篇文章,却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头绪纷杂,时断时续。太多的记忆和感想让我不知如何拣选和取舍。

  五十岁以前的雷霆我只见过一次,在虎坊路诗刊社的门口。那是1985年的夏天,我参加刊授学院的改稿会,与南野、聂沛、杨春光等,被唐晓渡、朱先树等老师领着,去诗刊编辑部朝圣,见到了邵燕祥、邹荻帆、王燕生、吴家瑾、寇宗鄂等头顶上光环熠熠的诗人、编辑家。其间,雷霆是否在场、是否说话和说过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到大门口合影时,长相比名字更像雷霆的他走过来,右手拍一下我的左肩,连半点拐弯抹角都没有:我们是老乡,我生在齐河。你那首《这儿》写得不错,我给《诗选刊》一推荐就中了。印象之强烈,任岁月如何漫漶也不曾衰减。而一种类似亲情的温暖,从那时到现在,更一直浸润在我的心中。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