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闪存493-5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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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家外面  推土机正扬着獠牙包抄过来
  一口一口啃着地基  邻居跟着摩西逃走
  临危不惧  这家祖传的菜谱还在  砂锅
  墩汤  铜勺炒蛋  青花瓷盘等在一旁
  老母亲主厨  女儿问火候  要搁多少盐巴
  要滴几多香醋  要放多少红糖  牛肉粉蒸
  鱼头红烧  黄瓜小炒  洋芋切成金丝
  藕白  笋脆  辣椒红  冬瓜青 洗手  掌灯
  摆筷  取碗  添饭 儿子斟酒  父亲端坐上席
  第一筷夹给仙逝在天的祖宗 第二筷夹给
  刚刚脱去围腰的内人  三筷四筷夹给长子
  姑娘 也要夹一块给老猫  它乖乖地蹲在地上
  迷信着主人的热地毯  我们也迷信它 
  外祖母说过  猫有九条命
  
  581
  
  熙熙攘攘的大街 有一人阔步出人群
  就像操场上穿红背心的体育课教师
  就像电视机里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察
  就像迈着巨蹼走向黑色麦克风的领导人
  直奔我来  黑压压的海岸线  一条鳄鱼
  抛弃汪洋走向沙漠这端  反常举动令俺害怕
  为何鹤立鸡群   要整哪样? 仿佛突然被组织
  识破  一生蹉跎 其实我一直在等着破门而入
  目光炯炯  甩着铁臂  坚定不移一直走到我跟前
  请问武成路怎么走? 问道者彬彬有礼 是个
  书生  此事发生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故事说
  旁观者中有人死了  以为要提审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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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 不在故乡的水井底下  不在
  大海胃脘里  也不在她斜坡下面的沼泽中
  不在被敌人严刑拷打的嘴巴后头
  矿工们深入浅出  背着最深的夜上来
  但不识字  SHEN  请跟我书空
  三点水  宝盖头下面一个八字
  大巧若拙  被一根木头撑着
  像一根石油工地的长钻头
  插得那么深  比石油还深
  三点水在一旁  深  依然是深
  不可测的深  深沉的深  深
  刻的深 深厚的深  深奥的深
  深入骨髓的深  深谋远虑的深
  深居简出的深  再深一点的深
  再深一点  已经到底啦  哦  亲爱的
  再深一点  就是像求子心切的丈夫那样
  深耕细作  就是像希腊的哲人那样日日夜夜
  深思熟虑  就是像政治运动那样“深入
  持久地开展下去”  也只能做到
  将深这个字再写一遍  写得更深些
  深受其害
  
  583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祭祀了龙树和火  土著们走出青山
  巫师在前  诸神在上  被树枝拉扯着衣裳
  一路上谈着麂子的后腿  也说起乡政府
  说起电视机里的汉人  他们不信神
  曲木克已看见一个女妖蹲下去
  在岩石后头  支稳了夜晚的锅
  就催促大家  走快些噶  山鬼要来啦
  他爱的女子阿嘎珊  正光脚涉过清溪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2007年的夏天 我在横断山脉某地做客
  位于澜沧和金沙之间  前后左右还有
  吉木狼格  何小竹子  哥布  鲁诺迪基
  倮伍拉且  普驰达岭   米切若张  施袁喜 
  吉狄兆林  阿堵阿喜  俄尼木沙斯加
  心得  楚辞不是幽灵书
  
  584
  
  无论喜欢或厌倦
  无论批准或弃权
  无论背过身去还是向着它
  呈贡县山岗上的宝珠梨都要圆了
  新月之圆将从东面包围它
  
  585
  
  阴郁的一天
  并非天气所致
  他们双双从公园出来
  大街荒凉  公共汽车上还剩两个空位
  正好挨在一起  可以再谈谈
  还有五个站 这次妥了
  下车时他们手拉着手
  
  586
  
  一场暴雨带走痛饮狂歌的夏天
  街道黯淡  拣破烂的仙人现身了
  无人知道他们之前住在何处
  或许藏在垃圾箱里  衣冠褴褛
  表情严肃  弯下腰  将空酒瓶
  一个个塞进肥大的编织袋
  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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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火焰获得的实词叫做灰烬
  或者更远些  从煤气公司的帐务本
  从一封寄给革命党的密信  灰烬
  1966年夏天  大街在起火
  口号声击碎空气   就要波及家门
  我父亲  毕业于南京大学的书生
  拉上窗帘  让我帮着烧掉他的青春书
  这么多册子  这么多诗  这么多算命者
  这么多页码  这么多纸  散发着汗酸味
  一场雪在西伯利亚的荒野上  燃烧
  一本旧杂志的插页  摄于俄国  灰烬
  只有一洗脸盆  火焰之死很快  只要
  不再投入文字  摇晃两下  就倒了
  吐出一口青烟  像是中弹的妖精  
  松了一口气   死灰一钵意味着我们已经
  逃脱死亡  我的脸被烤得火热 
  
  588
  
  灰瓦房在群峰以西
  只占了一点点土地 逗号
  也像一张更大的落叶
  正在过年 升起了炊烟
  屋梁上挂着去年腌制的咸肉
  最优质的部分已经炖在锅里
  客人穿着新衣服  姑娘在闺房里梳头
  只给小鸟瞅  供桌上插着香
  先人谁敢怠慢  他们永远在那厢察看
  老奶奶九十了  一生只剩下慈祥
  谁的调色盘  水红  草绿  桃红
  天蓝  云青  萝卜白  孔雀蓝
  红辣椒一串串挂上老墙  间以玉米黄
  二儿子的灵感  在褪色标语与篾帽之间
  挂把旧犁头  庄稼汉的作品  做了
  四十年  才这么耐看  左邻是银杏树
  喜欢在秋天的根上跳舞   右舍是老青山
  守着这家的柴禾  那家的大梁和蜜
  除夕夜已经到了  稍迟些
  山顶的雪也要来串门  带着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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