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晖:你的神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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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植物复活。大地高举高贵的花朵。 它们的私语,喜欢你的聆听。 蹲下来,细致的声音,在土地深处流动。 脚步终于挣脱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十字架,铁链在身上掉落,猫的灵魂理解你的疼痛。 犹豫的手,给植物一颗流血的心脏。 你一直蹲在植物的梦里,一直在,从昨天到老。 你把自己停在那条路上,许多人从幽暗的树林里一点点离开。 你把自己停在那条路上,许多人从一个人的身边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你把自己停在那条路上。你没有权利去呼喊林中的孩子,那是神的弃婴,你用文字画像,用文字呼吸,体会孩子的阵痛。 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把自己停在了那条路上。 缓缓行进,阳光失明。 声音停在你的身边,山谷荡漾着悲壮的抒情,树木稀疏,人群一点点地移动,为一个不可预知的明天。 一路下坡,四十公里,出现多处刹车失灵的坡道,冲上去,意味着救赎还是毁灭?人人都有冲上去的欲望,听那些撞击沙袋,车轮陷进沙石的声音。 没有情况,一切似乎都行在安全线以内。 湿漉漉的鱼在岸上听着你的眼泪,错开的小花,微微地垂下眼帘,它们不允许你的离去,不允许你把生活糟践在富足的大山里,不允许你把自己的身体作为无聊的祭品呈现在无情的阳光里。 那么多错觉,你竟然不能发现,而是一次次把刀子扎进自己的心脏。 陈年烂谷子的事情终成淤泥,阵阵腐臭从土里散发出来,那些玛瑙、金属轻易地抗拒着时间的侵蚀。 你的外祖母、你的太爷爷、你的奶奶和外婆,都在影响着你血液的流动,你的每一个选择,让阳光生疼地扎进你的骨髓里。你的伍尔夫、波伏娃、阿赫玛托娃、茨维塔伊娃哪里去了? 葬礼曲、灵柩车的错觉,来自于一辆雪域里来的挂车。 你笑了,醒在阳光的影子里。 希望你把黑暗越写越黑,把暗越写越亮。 希望你半生的眼泪是大无畏的世界,挂在太阳的山上。 满山的碎碎野花。 遗失在森林的这一面斜坡上,每经过一朵,你都会蹲下来:俯身相闻。 每一株野花就是一位亡灵的驻足相生——相望,几个世纪的遗憾。 你站在浮出水面的湖底。 蓝色的云掩饰着湖面的细腻,你们鱼儿般幸福地游动不多的时间,眼泪汇满了山石的塌方之处,湖底只有一条前世的河路,你们穿过去,穿过来,泥石流会再来一次苦痛的掩埋?时间停在了那里。 你尝试着从灵山的山顶消失,大雨冲断了河流。大雾迷惑了你的选择,大风扫平了山顶所有高于石头的植物。 你的手抖动着,摇摇欲坠。 与山一起来到你的面前,坐在帘子外面,看着你的影子从这一堵墙移到另外一堵墙。 身体上的植物舒展自发,沿水的呼吸,悄悄地在你的窗前尝试着:滴水成河。 ——清澈的水声为你诵读一首首黄昏的歌,那么多天籁妙音来到你身边。 你听见了,但如此隐约,以致以为是阵阵错觉。 污浊的会议室里话筒的精灵已经没有兴趣扮演任何一张嘴脸去逗人发笑,已经离开,只有机器的程序规则复制着枯寂, 还是让略带伤痛的情绪,去读远方的诗,美丽繁杂的意象引着你不断地深入一个个高贵的灵魂, 这不是祝福,是神的旨意。 没受爱情折磨和开示的人,是无法品尝到古树的甘甜。 甘美,源于古树里驻扎着生命的精灵。 诸神消失在人类的天空,神在你的世界里起身、安居。 在强烈的挣扎中,梦想的土地回到你的生活中…… 突然孤独到想流泪,没有具体的事情,就是一个人把自己彻底孤立在黑暗中的感觉,不是无助,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帮助。 夜色的铁丝层层裹缠着你不屈的肉身,虚弱的灯光形成了道路,伸向远方的无人区,弯弯曲曲地勾勒出孤独的形状。 玻璃杯盛满烛光,一字排上去,风戏弄着灯花,光斑成团成团地落在古老的石阶上,有些年头了,纯粹的中国道观:弧形的岩石门洞,窄小而急遽的台阶高度,在都市的胡同里终究容身坐下来,一坐就是五百年,如一位年老的禅者,细微的呼吸悠长如身边的胡同小巷。 老者眼帘微垂而示:前面的院子,还有身边这些低低的四合院,融为一体,有微微伸向街道的手臂,有垂落的肩膀,有利益于身体的放松,道观为丹田所在。 坐在道观里,一直在说话,树叶堆满了窗台,阳光的影子掉落在几个世纪以前: ——为何如此熟悉,你是第一次来? ——因为你们从未离开…… 纵容自己的情绪啃食天空最低处那些最艳丽的花草。 你说,疲倦正从经历的腐水里蔓延出身体。 落到无和有那极其短暂的瞬间,看着你随洱海中的水草飘向苍山的方向,水柔和地沉进湖底,山的海拔让前世的灵怪再次唤醒你头里的疼痛。 请求你如千年前那般,天庭和祥,鹤飞音扬。 如此地沉醉迷幻,老天会认不出你,灵肉的分离,你将是个无人领取的人,你回不去了。 你不是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蛛丝马迹吗? 荆棘杂草顺气血的脉络布满心脏的田地。 很多年,也许是一千零一年,你爬上灵山。那些高大的马,突然出现在雨雾的深处,一大群,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倾听树林山石的声音,它们奔跑的动作悠扬大美,飞扬起的石子声音溅在花草上,惊醒你失神的灵魂——骏马集体站立:一动不动地站成你汹涌的雕像。雨雾急急地穿过马群,一层之后,又来一层,凝聚的寒冷落在你心灵的野花里,你呢喃出:花零雾散。 你站在马群里,早先的惊惶失措与马群一起立于雨中,一条路伸向山顶的空茫。请你继续与这些马群在一起,它们是天堂里走失的希望,其中有一匹你家中的白马。它们的站立是等待你的到来和大醒。 马群站在这里。 树林 城市中的一个拐角,停下。 你钻进黑色的夜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夜的浮力,一点点减弱,你看见了暗的黑在加重…… 身体有些僵硬……双手微微地抓住白昼的树枝,试图保持身体的平衡。 一点点, 一点点, 很多个月之后, 很多年之后, 你轻盈地经过夜的长廊,走进黑的中心点,身体飘起来。告别城市,你从树林里离开树林,和夜一起走近湖边,路沉浸在美妙之中,椅子是记忆回家的钥匙。 你一点点往下沉,身体向后,平稳着一河的水,还有那些送别的友好的植物,穗子飘在空中,微微地举起花朵,与草叶拉开点点距离,观看自己的前世, 情绪安详, 身体里的某个机关突然间自动旋转,徐徐地把你的身体转到灵魂的正对面,椅子在椅子对面。话语在心灵的大地上轻轻涌出,一条小溪,莲花开了,莲雾红了,树叶茂盛了,到处是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和植物。 城市中的你消失在浮出来的路上……你出现在那个村庄里…… 泥土的家,远远地落在北方的灰土地上,树很多年没有生长了,房子上爬满了灰尘,记忆的虫子栖身于雨水的镜面,水晶般透明。 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你听见河水的声音。 你是个大孩子的时候,每个月你都会偷偷地以各种名目,从家里的早晨出发,一直往北,走到太阳当顶,你才会站在一条河的旁边,小脚很疼,但你不会马上坐下,你担心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这条河退后、消失在更远的北方。 因为家里不断的吵闹声,器物之间的碰砸声——那是父母间的斗争,那是父母和你与镇上流氓之间的打斗, 因为打斗,河流才跑出了这么远……河流曾经一直就在你家后院不远的地方,你坚信在出生之前,河流就流淌在家的后面, 后来,河流退后了数十公里, 在你走进死亡山谷的时候,灵魂阻止了河流的干涸和消隐。你唤醒了神的呼吸,巨鸟的翅膀,影子遮蔽了树林,唯一的一条路,依旧顽强地挣脱大地的束缚,随涨水的河流漫上发黑的小镇。 因为你的醒来…… 你与母亲是一体的,天空的种子在移动的云朵里,下雨了,植物大片大片地繁殖你遥远的梦。 母亲少女时期的快乐浮在回忆的水面,美丽的笑容被你的梦一朵朵珍藏, 童年时期你想到的都是母亲那一地的小花, 你的枝条向着母亲走来的方向倾斜, 看着母亲从青涩的果子到憔悴落地。后来,你懂事了,忆起母亲的美丽,让村子路的树枝都向着你家的方向摇曳,那轻灵的美,让你全身发抖……大风吹倒了晾衣的竹竿。你再也看不到青郁茂盛的植物了…… 低而脏的土房,孤独地立在风的谷底, 即使是镇上那些楼房,也是脏的,藏着一双双恶毒的流着口水的男人们的眼睛,邪恶地看着你十三岁的母亲在小镇里来来去去, 青涩挂果,鹰伺机把翅膀平衡在风的谷底,把种子带到平原的外面。 后来,你随外婆到了母亲那年轻的村子。 母亲的往事飘在土黄色的屋顶,与你亲昵地享受院子里的红色果子……你内心镜面里的母亲是立体的,你幸福地回忆着母亲的少年,享受着时间的晨曦淡淡地照在半截院墙的影子前…… 你偶尔会把看见的记忆说给母亲听,母亲每次都认为是父亲或者是多事的邻居告诉你的,你会指给母亲看:曾经的她,少女的模样,是村里最纯美的…… 父亲的迂腐践踏着母亲的容姿,种在你挥之不去的忌恨中,复杂的情感源于父女的身份,你身体里存有太多关于母亲的记忆。 你与父母的情感是无数种纠结开在今天的花。 一生怎可承受几百年的记忆和情感? 你没有找到那座可以翻越的丛山——平原的地平线扎伤了你的眼睛,你想去湖边走一走。 目光带着灵魂跑远。 母亲少女时期的美好和今天的折磨在你身体里翻涌,时间的锋刃切割,越来越单薄。 成熟的果子萌生在你的枝头,文字是拯救你的武器, 你在横竖的笔画间找到了恰当的词:轻盈。 飞起来,飞翔的内心因为尘世的土地过于沉重,你的身体重重地被大地抛向天空, 死亡的飞翔收拢在翅膀里。 平房灰暗,十多年了,阳光就没有穿透过那三间房子。 虫子在你内心长出了翅膀。 房子随你长大,尾随你进到每一所学校。 成年后,你有幸居住在一个小岛上的院校里,无边无际的海水,和层层叠叠的破碎山河,医治着你敏感的细微神经,来不及忧伤的喟叹就被浩浩荡荡的海浪埋葬。 之后,你到了城市,城市只能伤害那些无辜的精灵, 血的印记唤醒了你观看精灵的眼睛, 精灵的视角笼罩着你的伤痛…… 你没有兄弟姐妹,你一个人来挑战世界的晦暗。 死亡:飞翔的高度,化学制剂比例,绳束的花结,匕首的寒光……呼吸着你的呼吸,诱惑的力量绸带般缠着你,多年来,你一直在想,到了想的尽头,只有雨帘垂挂,惊醒你的灵魂,已经没有再想的事情了…… 只有死亡才能阻挡门的开合。 死亡:飞翔的高度,化学制剂比例,绳束的花结,匕首的寒光……在身体里驱赶着灵魂的鸟群,黄昏里没有了光亮,死亡堆满了你的身体,白色,充斥着整个黄昏,烹煮着你身体的器官,灵魂对你身体的依恋程度超出常人的想象力,灵魂如烟如雾抽丝般分批撤离——出窍,细细地时断时续地萦绕在你身体周围,坚决地守护着你纯净美洁的身体。 死亡竟然被身体稀释,灵魂被驱除出体,但灵魂之核,自己强制地留了下来,灵魂对你的决绝眷念,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静候你的醒来。 如果你的身体没有苏醒的机能,灵魂之核也将被困死在你的身体里。死亡的身体将封锁灵魂出窍的所有出口。 很多时候,灵魂的最后一次撤离会把灵魂之核带走,只有这样,灵魂才会永生…… 你的生命停在时间固定的深渊里,没有上浮,也没有气息涌动,但生命体始终存在。 五天,你的身体有了初春的萌动,灵魂的核在发芽,在召唤队伍,灵魂回家,你重新活在南方的土地上。 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灵魂的重量,幻觉把你渡到河对岸, 南北的谷物在你身体里微微细细地游动。 后来,很多次,你继续把死亡捆绑在你身体里,你感觉不到身体的起与立,你硬生生地从身体的墙体上撕扯着灵魂的牵绊,不是仇视,只是强烈地感觉到身心在大地的游历没有任何意义。 父母看着你的身体突然沉沉睡去,又丝丝复苏。 你披着夜晚的长袍,悄悄回家,怕被人看见你这女子是如何一次次地毁灭着这具身体。 无论多少次,只有你的灵魂了解那些细枝末节的思想是如何顺藤开花,是如何张望着蓝色的夜晚,虚空有实地远离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 让你身体复活的原由,是你的灵魂在以命相抗, 你闭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 母亲的眼泪淹没了你六次与生命告别的宴会…… 母亲漂亮得让你欣慰。 身体的美在村庄里的结果只会掉进老套的戏剧情景里:你看见母亲的失望,走进了父亲的生活。 你说,父亲配不上母亲的优雅。 无数个晚上,家里的门经常被酒鬼流氓撞坏。酒鬼都带有装鬼的成分。 你心灵的角落里怨恨流出来:因为父亲的懦弱,父亲的血液来自于底层的命运,你们与父亲站在一起,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寒风,你没有说你爱你父亲,你没有说恨。 你与母亲站在一起。 整个舞台都是观众的眼泪。制度的拳头,管理者的惩罚,流氓的刀棍,都有一个斜度,你们在斜度的下角,淹没了你们的呼喊, 你以不同的形式演绎着死亡和复活的游戏。 从三岁到七岁,你一直在偷偷地找鬼。 晚上,当村子沉进黑暗。你就出门,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走,哪里没有人家就往哪里去。你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有鬼吗?出来吧。 你希望找到鬼。如果母亲死了,那样,你也会找到母亲的鬼魂。或者说,如果你找到了鬼,那么你就可以放心地去死,死了后,你还是可以与母亲在一起。 为了没有分别的痛苦,你一个人偷偷地寻鬼。 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一个小女孩为什么喜欢在黑夜里走路的真正原因。 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坟地。 白天,你会有意无意地带着你的玩伴去坟地里玩。 晚上找鬼,你也会一个人坐在那些坟堆上,拨弄着上面的草和小树枝,你会发出声音:有鬼吗?有鬼吗? 白天,一个人去坟地是你最兴奋的事情。 从坟地中心开始,一个墓地一个墓地地看那些碑上的文字,你轻轻地喊那些死者的名字。 你希望有鬼坐在墓碑旁。 灵魂护佑着你,鬼没有靠近过你,你从没看见过鬼的模样。 你一直住在零下冰的屋子里。 母亲瘦得跟大刀片一样,你希望老天那把刀砍下自己的肉给她。 母亲偏执的气息飘在空气的房子里,生活都病了。 有人说,有女鬼缠上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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