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布罗茨基的诗友库什涅尔(3)

  1991年,苏联解体,俄罗斯进入一个新的历史发展阶段。有人问库什涅尔,写作是不是改换了方式,是不是比过去更好。问话具有明显的倾向性。诗人为此写了一首短诗回答提问者:

  看这丁香。苏维埃时代怎么开花,
  今天依然是那样开放,毫不逊色!
  沿着灌木丛漫步,倒影映在水洼,
  我不愿意把平生切割为几个段落。
  有人问我:写作是不是换了方式,
  是不是写得更好,胜过某些年月?
  我不会踩高跷,也不会装扮演戏,
  看丁香花开放粉红淡紫依然故我。

  诗人不能像墙头草一样随风摇摆。只有保持独立的创作个性,才能抒发真情实感,也才像花开花落一样自然。假如总是随时装扮演戏,那就会沦为小丑,徒有诗人的虚名了。

  苏联解体以后,许多俄罗斯人一方面否定往昔的一切,把过去说得一团漆黑,一无是处;另一方面向往西方,羡慕欧洲人的生活。诗人却不随波逐流。1996年,库什涅尔写了一首短诗《假如……》,用以抒发自己的情怀:

  假如,假如那一年我出生在德国,
  假如我出生在欧洲任何一个国家:
  比如法兰西、奥地利,或者波兰,
  早已被煤气烧死,像帽子焚毁于火焰。
  我有幸生在俄罗斯,这地方令人厌烦,
  没有正义、半饥半饱、一天不得平安,
  这里没有廉耻、极其痛苦、秩序混乱,
  可惟独在这里我才活下来并活到今天。

  作为犹太人的后裔,他对法西斯疯狂迫害犹太人的罪恶记忆犹新。他并不否认苏联曾经存在的种种社会弊端,但也不盲目地否定历史,表现了一位诗人的正直和良知。

  库什涅尔的有些作品,选材新颖,视角独特,内涵丰富,耐人寻味。比如,他写了一首声称“不愿让外国翻译家翻译”的诗:《我不喜欢……》,诗人一一列举了许多民族的弱点——法兰西人的吝啬与自私,犹太人的厚颜无耻与自负,阿拉伯人油腻的目光与狂热,英格兰人的古板守旧与假斯文,日尔曼人的凶狠与粗暴,意大利人的放荡和愚蠢,俄罗斯人的罪孽、虚伪、酗酒狂饮,西班牙人的自高自大与迟钝……。诗人害怕惹起众怒,因而请求翻译家千万别把这首诗译成外文。诗中结尾两行笔锋陡然一转,着实出人意料:

  有人曾问诗人费特他愿属于哪个民族,
  诗人回答:我爱大自然,没有民族归属。

  一个真正拥有人道主义博大胸襟的诗人,的确应超越民族的局限,站在全人类的立场,关爱大自然和人类面临的种种困境。

  库什涅尔写法别致的另一首诗,标题为《玩戏法的人》。诗人以调侃的笔触写道:

  玩戏法的人一脸肃穆,
  用块方巾把鸡蛋蒙住,
  随后(手疾眼快!)一下子把方巾扯去!
  哈,桌子上变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鸡!
  巴掌上忽然喷出水来,
  他让水哗哗流进口袋,
  接着(手疾眼快!)他把口袋翻个里朝外,
  口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谁都觉得奇怪……

  接下来,玩戏法的人吞下玻璃杯,忽然变出一只猫来;随后又吞下个玻璃瓶子,用手在空箱子里摸来摸去,手疾眼快!摸出了积木,还有大衣和花花绿绿的东西。

  接下来他又吞咽了什么,
  他让彩色粉笔变成白色……
  他(手疾眼快!)让所有的人惊讶又糊涂,
  观众们却长时间为玩戏法的人鼓掌欢呼。
  不知多少次目睹这种场景:
  我们这些傻瓜总被人愚弄!

  这个“玩戏法的人”使人联想起竞选的政客、狡猾的推销员和广告商。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随意承诺,却无意兑现。平民百姓常常受骗上当,永远也难以识破他们玩弄的花招。

  库什涅尔也擅长写爱情诗,他一直寻求自己的视角和语汇。例如在《热恋,就是四目对望……》一诗中,诗人写道:

  热恋,就是四目对望,
  置身古老帆船的底舱,
  当榆树笼罩暮色苍茫!
  又像四只手联弹钢琴,
  把一切细节铭刻在心,
  仔细欣赏奖章的花纹。
  ……
  沙发上累乏的四条腿,
  眼睛里雾一般的疲惫,
  玻璃杯里那一枝玫瑰。
  没有本能的精神世界,
  只不过是教堂的和谐,
  并非爱而是和睦妥协。

  库什涅尔认定,爱情是灵与肉的结合,“没有本能的精神世界,只不过是教堂的和谐”。诗人的独到体验,想必能得到许多读者的认同。

  而以女性口吻写成的《我是女人……》,则细腻入微地展示了女性心理的内在矛盾:

  我是女人意味着我是演员,
  我有百张面孔演千种角色。
  我是女人意味着我是女王,
  世间所有君主都钟情于我。
  我是女人意味着我是奴仆,
  必将品尝万千委屈的苦涩。
  我是女人意味着我是荒漠,
  让你化成灰烬,心血枯竭。……

  角度之新颖,剖析之犀利,前所未见。

  库什涅尔曾经在他的随笔中写道,生活中常常有诗意的自然流露,人们只要留意,就不难发现:春天的云引人注目,闪耀出奇异的光彩;丁香花开放,绚烂美丽;大海的波浪充满了和谐的韵律;人世间的爱情无比美妙。诗,并非诗人的随意虚构或杜撰。诗,是从纷繁的世态中提炼出来的精华,是从生涩的材料中剥离出来的结晶。诗人的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他能够运用语言把自己的感受抒发出来,谱写成有声有色的诗句。

  四

  进入新的世纪以来,许多俄罗斯诗人进行新的探索,传统的诗歌形式受到了强烈冲击,年轻诗人纷纷抛弃传统的格律诗,争相创作自由诗。库什涅尔却依然故我,以不变应万变,坚持写他的格律诗。他认为,俄罗斯传统诗歌的音韵形式依然富有强大的生命力,尤其是语调和旋律方面尚存在巨大的潜力,有待于深入挖掘和开发。诗人认为,跟欧洲各民族的诗歌相比,俄罗斯诗歌还很年轻。

  几十年来,库什涅尔倾心于抒情诗的创作。在他看来,抒情诗是艺术创作的心灵,不仅诗歌,包括散文、音乐、绘画,近几个世纪以来都是沿着抒情诗的发展轨迹而发展的。在违背人性的世界里,抒情诗是个性的捍卫者。这个问题也是20世纪和21世纪向诗人和艺术家们提出的重要课题之一。

  与普希金、阿赫玛托娃、布罗茨基相比,库什涅尔似乎没有经历那么多的坎坷与苦难,他的生活仿佛平静顺利,其实他内心承受的精神压力同前辈诗人一样沉重。诗人的苦闷在于寻求精神出路,在重重矛盾之中维护创作自由和知识分子做人的尊严。在坚守人格与人道主义情怀的岁月里,他超越了纷争,超越了功利,超越了物欲,超越了世俗。诗人有意识地与政治保持距离,不跟统治者发生正面冲突,也不希求身后的荣耀,反而渴望回归内心的和谐与平静,冷眼旁观,默默思考,仿佛是位沉静睿智的修道者。

  就创作风格而言,库什涅尔有别于普希金的俊朗刚健、阿赫玛托娃的委婉柔韧、布罗茨基的雄奇犀利,冲淡平和——才是他的本色。

  诗人在近期的一次电视采访中说过:上个世纪几十年的意识形态操控,使人感到窒息;当前号称已在俄罗斯实现自由,可今天的意识形态——金钱崇拜、两极分化——对于诗歌创作同样不利,对于诗人也并不宽容。诗人依然面临困境,如何摆脱尴尬局面,仍然有待于探索。

  笔者想附带说明,1988年至1989年访学列宁格勒期间,笔者曾与库什涅尔有一面之缘。诗人将他刚刚出版的诗集《活篱笆》签名相赠。多年来笔者关注诗人库什涅尔的创作,并且挑选了他的几十首抒情诗,陆续翻译成汉语,力求以格律诗译格律诗,注重节奏、音韵和语气的传达,尽力再现原作的形式特色与音乐性。库什涅尔以其近半个世纪的创作实绩证明,他不愧是俄罗斯当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他的创作理念、艺术探索、处世之道,是值得借鉴、有待研究的个案。我的粗浅分析不过是抛砖引玉,诚心希望听到更为深入的真知灼见,以期把俄罗斯当代诗歌研究逐步推向更高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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