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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诗人在体制面前如何保持创作气节?

台湾诗人杨牧
  
  主题:网络文化与意识形态
  
  主讲嘉宾:杨牧(台湾学府派诗人、散文家)
  
  陈平原(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杜维明(新儒家派学者,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
  
  主办:腾讯文化
  
  【观点1】:杨牧先生接触了学术上的各方面挑战,所以他也是用很强的异化心态创造了一种特别感人的心声。这种声音从后现代来看是非常平实的,虽然平实但又带来了一种人性人文关怀的光辉,有一种很强烈的浪漫情调。
  
  【观点2】:知识分子不只是挖知识,不思考别的事情,不观察大自然,或者不观察社会问题等等,知识分子当然要把这些东西跟别的创作、别的观察、别的评论夹在一起,我想那样才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只是看书而已。看书的目的是为了出来的时候看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观点3】在中文系里面,还应该是从文学史开始。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一个学期、两个学期或四个学期都不算太多,尤其是中国文学史。
  
  【观点4】做诗不能避开典故。而且典故有力,可以使你在两行、三行或者四行之间好像传达了一首诗、三首诗、五首诗不同的意义。
  
  【观点5】一般诗人都强调自己横空出世,不太愿意承认在大学里面接受的教育,尤其是不太承认在大学接受了中文系的训练,
  
  【观点6】我个人非常重视诗的音乐性,如果没有音乐性的话这个诗不是诗歌,也许这是吟诗的传统,也许是习惯的传统,从音乐开始。
  
  异化心态带来的感人心声
  
  杜维明:各位大家晚上好。我是杜维明,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的院长。
  
  首先我简单的介绍一下杨牧先生,我们认识大概有54年了,当年一起读东海大学时就已经认识了。他是杰出的诗人,同时也是一位杰出的学者。他从事诗歌创作的时间非常长,以前在相当长的时间他用“叶珊”的名字。大概是五十年前,他在台湾写了很多诗,有深刻的民族气息,同时也有国际的视野。
  
  他在东海大学毕业以后,在国外从事学术研究,到过美国爱荷华有名的文学创作研讨会,那里有聂华苓和保罗·安格尔。在那个时候他特别心仪费德里戈·加西亚·洛尔卡,一位西班牙的诗人。在那个时代对政治的抗议、对人文的关怀和对诗人的敏感,他通过翻译洛尔卡的诗,后来在写中文诗的过程中间就有了比较性。他走了一条联合的学术路线,在伯克莱大学跟陈世骧教授进行合作,大家知道陈教授是北大的,在诗歌创作上面很有造诣,在伯克莱主要教中国的古典文学。
  
  同时在纯粹学术研究方面,他也在1985年担任过教授陆机文赋的老师,同时作为一个资深教授他也担任过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学哲学所所长。
  
  以我们大家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位把诗歌当做生命的诗人,一位学养非常深厚的诗人,他的诗的敏感度特别值得大家的赞赏,可以说是代表了一种具有全球意义的地方知识,民族的气息非常浓烈。他可以说帮助台湾建构了一所大学,他在这所大学里服务了很长时间,就是现在台湾的国立东华大学。
  
  在伯克莱,他与两位教授,一位叫卜弼德(Peter B. Boodberg),来自白俄,可以说是当今最杰出的汉学家,他们的交情非常深。还有一位是切斯拉夫·米沃什,大家知道他得到了诺贝尔文学奖,是波兰人。他们三位每周四都聚在一起谈天,米沃什有一首长诗是描写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谈天的故事。
  
  杨牧先生接触了学术上的各方面挑战,所以他也是用很强的异化心态创造了一种特别感人的心声。这种声音从后现代来看是非常平实的,虽然平实但又带来了一种人性人文关怀的光辉,有一种很强烈的浪漫情调。
  
  他最欣赏的诗人之一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爱尔兰的文学和英国文学之间有相当有趣的张力,爱尔兰说英国人给了我们语言,我们懂了英文,但是我们给了英国人文学。
  
  受美国的“太阳下海” 景观写出《瓶中稿》
  
  杨牧:谢谢各位老师,谢谢陈老师,我觉得很荣幸可以坐在这里。谈一谈我自己的感想,还可以听听各位年轻朋友的意见。我没有准备,不过我刚才听一位同学朗诵《瓶中稿》,我觉得可以做一点思考,可以从那边开始。我写《瓶中稿》诗的时候,那位同学说1972年,大概没有错。读完我的学位以后去了美国东部一趟,然后又到美国西部,回到西雅图。朋友问我为什么?我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嫌英格兰雪太多,而且太远。另外是西雅图比较近,我说比台湾近一点,回到台湾比较容易。
  
  可是在那里我有一个大发现,我觉得很了不起的一个发现,因为我虽然在伯克莱的加州念书,我从来没有想到在那样太阳是下海的,我们平常说太阳下山,结果在那里太阳下海。到了东部的时候可能太阳是下山的,结果现在是到西雅图,太阳又是下海的,就觉得很奇怪,非常矛盾,读书跟平常的观察好像都不太合。
  
  这个主要原因,我现在谈到《瓶中稿》的原因是因为1972年有一天我一个人开了一部很破破烂烂的车子,到华盛顿州的海边去看。而且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在下午看海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海水在这里,其实根据物理学家伟大发现的话,跟在花莲、跟在亚洲东部的海水应该是连起来的。我就从那里思考开始胡思乱想,就开始构思一首诗,就是《瓶中稿》。那个地方是西岸,我在诗里特别提到花莲好几次,而且有一次在快结束的时候一反我的常态,我平常不太喜欢用“啊”或者“呀”这样的字,不晓得为什么就写了“啊”这个的字,我想不符合我的身份。我的意思是在这里向海水走,走到海边走三尺的样子,远远最靠近这个地方的太平洋海水在东方以后,应该退后三尺,靠近我花莲老家那里,再走七尺的话说不定就海啸了。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海啸的新闻,印度尼西亚的海啸还没有发生,我那个海啸纯粹是幻想。因为小时候在台湾东部的花莲不但台风很多,地震很多。在地震的时候,我记得在小学5年级的时候地震以后大家传说马上就海啸了,所以我就非常紧张,从小就对海啸到底是什么充满了幻想,所以就把这个观念给写进相当知性的、像在做数学题目、讲物理道理,但可是说的是怀乡的一首诗。
  
  知识分子不是只挖知识看书是为了知道天下发生什么事
  
  这么多年我常常也会被问到我的选择,像今天下午,有一位朋友就问我为什么会选择要做一个知识分子?同时你又写诗,又创作别的文学作品,这个不是跟知识有一点冲突吗?我的意思就是知识分子不只是挖知识,不思考别的事情,不观察大自然,或者不观察社会问题等等,知识分子当然要把这些东西跟别的创作、别的观察、别的评论夹在一起,我想那样才是一个知识分子,不是只是看书而已。看书的目的是为了出来的时候看天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诗是因为受了山、水、云彩、海的感染
  
  讲到创作诗这一方面,我自己最在乎的是文学创作,那有人就问我为什么你会特别挑文字的知识来做?我就常常来想,可能跟我小时候生长的地方是有关系的,我常常这样想。或者这是一个借口,并不是我要做诗,而是因为我受了山、水、云彩、海等等这些的感染,觉得好像接近大自然,甚至有神鬼的感受。像我的想象力一样其实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那种感受,促使我从另外一个方向思考观察大自然、自然界,甚至人情感受这些东西。
  
  懂中文意味着能够说文解字
  
  我自己对创作的事情非常在乎,也非常努力地做。平常我自己的工作是在比较文学这一行里面做研究跟教学,可是我很少只关心文本上的文字等等这些东西问题而已,我常常会把自己从文本支开,到书以外,到文字以外的地方给自己的头脑旋转,来寻找也许跟书本没有太大关系的东西,也许这个就是读书不求胜解的意思。不过因为我运气很好,碰到非常严格的国学老师,像刚才提到的陈世骧先生,他大概是八十年前北大中文系毕业的,他训练我一定要把训诂,才能谈学问字。再加上Peter B. Boodberg,刚才杜老师讲的白俄的老先生,我碰到他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60岁了,是位老先生。他也是教我中国人不可以不懂中文,懂中文平常只看报、听媒体广播的话不算懂,要能够说文解字,字和文能够讲得清清楚楚那种才是学问。所以我很在乎训诂的东西,可是我又忍不住常常脱离开真正的意识,但是我不管在学术论文里面,从正规的传统脱离走到外面的小世界,假如我自己在做文学创作的时候胆子比较大,而且还觉得我有一个自由可以这样做,因为我现在是在编字典和其他工作。
  
  可是这个时候自己常常觉得很快乐,就是我有两张桌子可以换来换去,这张桌子比较疲倦、厌烦了之后就换一个桌子,到这边来从事另外一个知识分子的工作。所以我刚才跟那位朋友说,其实诗人甚至画家都是知识分子,就看他心里的抱负有多大,何况真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我先把我的感想简单讲一下,我们再来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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