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的盗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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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近百余年前的民国时代相比,我们涉身的当下社会,究竟是更陈旧了,还是更现代一点了? 或许,万千读者,大部分人会回答得很轻松。可于我个人,这个似乎不成为难题的问题,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时代难题,非常纠结。这也是我在一个纯个人立场上,面向历史的诘问。 对于诸多的读者君而言,现在有地球村、有高铁、有互联网、有智能手机、有电子竞技、有AV、有同性恋出柜……甚至有各式各样变着品种问世的毒品。当下很酷、很嗨、很新潮,身为乱世的民国怎么可能与今天繁荣的太平盛世相比,难道社会没有进化? 当下究竟如何,或许你身在其中,比任何人都自信满满,又或许你身在其中,又比任何人更糊涂。不过民国如何,我们是可以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走过去看一看的。我们不妨就来看一个民国时代的故事吧,看看署名“黄孝阳”的长篇小说《乱世》,这部长篇小说首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抗日英雄、国民革命军川军三十师少校营长刘无果回乡省亲,发现大哥刘无因竟然离奇身死,且市井传言其未谋面的嫂子即为弑兄凶手。更蹊跷的是,其嫂还曾去自首,反被县法院的王推事当庭宣告无罪释放。刘无果为查明真相,四处鸣冤。县长李鸿远几番太极推手,王推事佯痴若癫,非常状态下,刘无果将如之何为…… 这是小说故事的第一个轮廓。这个轮廓,看起来几乎就是一个武松传奇故事的民国版。在这个故事里,无果为寻无因的死因,在小说里民国的乱世间苦苦追寻。面对困境,他有两种选择:其一,鸣冤不成,拍案而起,杀仇人,杀贪官,十步溅血,引刀成快,岂不爽哉。那是一条古典小说的路;其二,抽丝剖茧,追寻迷案的蛛丝马迹,让真相大白于法庭之上。那是现代小说的路。 刘无果会成为武松么?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就信了。小说里,抗日英雄刘无果选择了第二条路,他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私家侦探。于是,故事又呈现如是面貌: 刘无果开始了一番辛苦的明察暗访。通过亲自调查,他有个惊人发现,心目中那个大义凛然的哥哥刘无因似乎不仅是病死,还该死。一声古怪的枪响改变了事件进程,平静的小城旋即激流汹涌。一张据说是丁默邨遗下的日伪特务名单浮出水面,紧接着袍哥、军统、中统、日伪残余,川西的土匪袍哥,以及中共地下情报小组,因为各自的缘由开始了争夺及厮杀…… 这是故事的第二个轮廓。在这个轮廓里,整个故事腾空三百六十度翻了个身。历史,很有现代感的历史,一下子抢夺了命案的戏份,成为了故事主角。大侦探刘无果一下子被卷入到了扑朔迷离的、带有鲜明历史色彩的现代谍战戏套路里去了。如果作者光写了这样的第二层轮廓,他将是最流行的谍战故事大军里稍有特色的一个。 谍战、奇死、尔虞我诈、争斗不休,一应俱全了,仿佛开了个堂会,热热闹闹……但作者就这么简单地讲完了么?他费心费力弄出这么一个川地的民国小县城,煞有其事的生旦净末丑一把,仅仅博大家廉价地一乐?这倒不如直接去看狗血泛滥外加主旋律一把的抗战雷剧了。当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就信了。作者的故事似乎并不准备到此为止,他让侦探刘无果在故事里见了如是的种种: 这位聪明的英雄刘无果,查案起来似乎并不如我们期待的那么神通。尽管刚出场捉拿偷袭少年时,他显得那么虎虎生威。可行到了案子深处,他开始变得一团混沌。他带着枪,终日在南坪街上晃悠,带着自己的副官蒋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追索所有可疑的人。越查头绪越多,越查麻烦越大,众人口中的刘无因与刘无果心中的兄长很不一样。刘无果查着查着,不但把自己哥哥的底细给查糊涂了,甚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这位苦闷侦探,查案中唯一的亮色,就是与各色人等谈棋论道、交流书法、茶、川剧之类纯人间性的文化乐趣…… 显然,作者知道关键所系。他又把这部侦探、谍战小说从类型的窠臼里拯救了出来,弄成一个弥漫浓浓川地文化兴味的地域文化小说。有类于风俗志之类的文本,一部颇有《死水微澜》之感的川味小说。 不过,难道故事就止于单单地炫技一把,能比那些单薄的说书人多写两把?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就信了。那就让我们继续往下走去,这个故事还能变形成何种模样: 还是这位大英雄刘无果,他拼命地查案啊查案。怀着一颗现代军人滚烫的心,他坚持走依法究案的道路,与县长李鸿远及法官(推事)王培伟斗智斗勇。他对他们晓明大义,大讲国父孙中山精神,宪政建国,大谈五权分立、民主大策等等。那两位也毫不示弱,看菜下饭,谨遵法律条文和法治精神,提醒英雄按章办事,合理抗争。结果,刘无果越是合法斗争,越没有头绪,国法、宗法、家法、人情,越来越不站在自己这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在向它们表象的反面变形,哥哥可以变成陌路,叔叔可以是大敌、荡妇嫂子可以大义凛然,法官可以变成匪酋,而满嘴道义的县长可变成大贪官……梦外,梦里,梦中之梦,刘无果终日恍恍惚惚。最后,他好似身不由主地成为众人的棋子,甚至因此连紧密战友、副官蒋白都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 乱,真是太乱了。这样的故事说着说着,似乎就变成了一个有关人与法、有关个人与存在的抗争、有关人在世界上尴尬处境的复杂寓言——总而言之,一个有类于卡夫卡式的小说骨相,被作者藏在了故事的皮相之下。单单从寓言层面上,我们简直可以认为小说故事到这里已经穿越了现代,不是向着民国,而是向着未来,穿越到现代之后的后现代去了。 “无果”,真正像作者对他的命名那样,从肉身变成了一个意味丰富的寓言符号——然而,故事并没有在此止步。问题也越积越多,譬如,命名“无因”与“无果”是署名“黄孝阳”的那个人么? 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就信了——并非如此,故事又有这样的一层外壳。而且,它果然与当下息息相关: “我”是一个美丽而自负的女子,许是来自四川,或者中国其他的什么地方。“我”对这世界有着极为丰富的想法,并相信自己所写的小说一部是很了不起的小说。“我”向一位世故的期刊编辑投出了小说稿。但毫无疑问,对于一个素无功名的文艺女青年,所有做出版的是毫不吝啬他们的冷脸的。他们会对郭敬明这样抄袭加胡编乱造的文字垃圾、说书式的心灵鸡汤、官场黑幕或者成功学、养生骗术之类的兴致勃勃,但绝不会对“我”有一点的眷顾。作为一个写作者,“我”需要弄出一个哪怕像“木子美”那样狼藉的声名来,但“我”偏不。我对小说寄满了厚望,而对这个世界很绝望。这世界上唯一让我感到自由的地方,就是“我”的小说,就在民国乱世里。在那里,“我”可以是步步逼近绝境的刘无果,也可以是冥冥中左右世界命运的刘无因;可以是刘无因的影子周怜花,也可以是半人半鬼的王培伟,深渊般诡秘的李鸿远……所有的碎片构成了“我”,我却要走向我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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