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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的盗梦空间(2)

  这是整个的故事次外的一层躯壳,连同这位自杀的女作者一起破碎了。这个故事发生在当下,它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怀才不遇、忧郁而终的故事。它是这个小说的第三个轮廓,它告诉我们整部小说是以一种遗著的方式存世的。因此,我们也可以回过头来,把全部小说看成一个死者的临终梦呓。与刘无因相比,小说的女作者的死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她死于当下时代对她的谋杀,死在现代化的地铁轨道上,像安娜·卡列尼娜那样跳轨——死得倒很古典。

  故事到此为此么?当然,我们不能就这么就信了。那也是故事里的事,它本身还有延伸:

  女人之外,记录故事的“我”是个图书编辑,他那位期刊编辑朋友那边获知死者、获取她的作品。在此之前,他们海阔天空地聊着时下。时下有地球村、有高铁、有互联网、有智能手机、有电子竞技、有AV、有同性恋出柜……三亚海天盛筵、房价高企不落的背后推手、股指期货买卖里的高盛骗局、GDP与三公消费之间的辩证关系、钓鱼岛等等。身为编辑,“我”知道时下有股出版的“民国热”。 等取得手稿后,通过审读,我更清楚,这部小说未必就不能出版。他为美丽女子的死深深惋惜,但更为可惜的是,小说连结尾都没有写完。

  它的延伸平平常常,但像极了虚构的第一个设计者。当下是无聊的,比两个编辑所说得那样更浮泛、更无聊,无聊得好似梦醒与梦睡之间并无任何区别了。两人之间沟通的纽带,除了无聊的时代之外,就是那个死亡女人。两位编辑并不需要为她的死负有任何直接责任,他们还是深怀常人的不安与歉疚的。可是,他们连同他们神聊的时代,并未试着去读懂女子的死亡以及她的作品。

  故事到此,完了么?是完了。当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就信了。

  这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个叫做黄孝阳汉人所虚构出来的。是他让我们在他的盗梦空间里穿梭、徘徊,满腹狐疑、满头雾水。在现实生活中,他就是一个图书编辑,却同时又是一个织梦人。他还不仅是个织梦人,还是一个语言的炼金士。他在现代汉语里炼出了独门的赋体、骚体小说,斑驳的意象,层叠变幻的语言,成了他梦境中精彩的布景。他的白日梦甚至比夜梦本身更加精彩纷呈。

  在黄孝阳《乱世》所编织的那个现代与民国多层梦境里行走时,我一直怀有这样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触摸历史?我们如何能确信真实?

  对于那些试图走入历史的小说,我们最需要一些那些最贴切的读本,能尽可能多地过滤掉现有成见对历史的扭曲,才能得出一些真实的判断。我们得知道我们当下在做什么样的梦,梦醒已几层,还是梦睡更深层。一直以来,我觉得这项工作或许在一两百年之后才能去做。然而,我以为跨越时光之屏障的办法还是有的,至少有两种:一种是穿越过去,到历史现场去;二种是扭曲时空,奔向未来。

  黄孝阳的织梦魔术,就在穿越与扭曲之间跌宕。当他是进入梦中梦,他是民国里留不下因果的历史;当他逆转梦中梦,他是华丽自杀、通过死亡奔向未来的女子。当推开这一切,他是一个在当下忧心忡忡,悲天悯人的写作者,一枚触手可及的硬棋子,黑白分明;又是一只高速旋转的双色陀螺,混淆了黑白。

  如我们所见,在经历了当代知识人刻骨虚无主义的思潮之后,当代文化的冬天已然走到了冷酷梦境与世界的尽头。我们可能生活在梦里潜意识的最深处,看穿皮相,海滩上是无穷无尽的历史废墟。在废墟里穿行的,是像小说中那个女子一般幽怨深深的亡灵。

  ——或许,这一切是虚妄的,又或许,这一切是真实。但不管如何,作为一个有着丰富艺术想法的青年作家,黄孝阳在人间世的旅程中,毅然在进行着一种从无到有的行走。对于这种“从无到有”的建构,黄孝阳的视野从基本粒子——“量子”开始,捏塑他的“量子文学观”。从虚无中爆发,打造一个“有”、“是”或者“信”的世界。这是一种非常可喜的探索,无论如何,逼迫一个诗人思考,远比逼迫诗人行动来得更重要。

  作为一个相当专业小说的读者,我非常注重把握一部作品中那些普通读者不能察觉的感觉:经典感。当我与这种感觉相遇的时候,我相信阅读到了一部值得信赖的作品。

  我读黄孝阳的小说不少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在《乱世》里悄悄浓郁。这种浓郁感,并不单纯来自黄孝阳能把小说写得越来越顺溜,细节越来越滴水不漏。更因为,他开始通过无中生有的“量子”,一点一滴积累虚构中的真实。

  这部偶然写下的《乱世》,许是他量子观照的一部分;也许,仅仅是他背向无聊的当代,面朝民国的一次高超发呆,一个超长白日梦。一切仅止于此么?当然,我们也不能这么就信了:

  写作这个评论,并一遍又一遍地复述黄孝阳所写下故事的,是一个叫做陶林的青年。他刚刚把黄孝阳的新造的梦境一层层地剥给你看,并邀请你和他在小说《乱世》中相遇。如果你接受了他的邀请,他会把梦境转递交给你,并在你的似梦似幻的头脑里转动起一只陀螺。随着陀螺转动,他植入了一个理念,一个问题:

  与近百余年前的民国时代相比,我们涉身的当下社会,究竟是更陈旧了,还是更现代一点了?

  如果你合上书页,他也无法得知你是否会从书本的梦中醒来来。当那个旋转不止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你将永远活在这段历史本身的梦境里,并无法听清那个陀螺倒地时的声音。

  那清脆且悠长的一声:“叮咚”。
  
  2013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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