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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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代表作家。黄孝阳是文学界公认的70年代作家中的佼佼者。有人惊艳于他的文字创造力,有人夸赞他的想像力,有人说他深谙思维的乐趣,有人说他勇猛叛逆,也有人说读他的作品能收到来自智性与德性的双重奖励。莫言称他的《人世间》是犹如万花筒般丰富多彩的江南才子书。李敬泽先生在点评2012“南方周末”年度致敬图书提名(文学)时,说“昔日马原今何在, 2012年如果有人如此呼唤,他找到的大概不是《牛鬼蛇神》,而是黄孝阳那本奇崛偏狭的《旅人书》。”
黄孝阳 郭洪雷:最近读了你几本小说,知道你也会下围棋,论年龄,你喜欢上围棋也应当是在“擂台赛”时代吧?
黄孝阳:九零年在学校念书时迷上围棋,通宵达旦地下。正是“中日擂台赛”如日中天的时候。那时候不知道聂马两者的,是要被排除在雄性生物这个种群外。这种对智性的崇拜与当下年轻人对郭敬明的追捧形成一个很强烈的反差。97年,这项比赛改成仍然是NEC冠名赞助的三番棋,不再是“打擂”这种更富有话题性与观赏性的形式,逐步退出公众视野。
您说,“按理人类的心智结构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变化”。这个理是什么呢?人要有常情、常识、常理。也要警惕其陷阱。一个成语,朝三暮四,大家都知道其最初的本意,那些猴子太笨;但在今天,早给的那颗核桃是能产生利息等财产性收入的。事实上这二百年来,整个人类知识的产量,已经远远超过之前三千年的累积总和。而随着互联网对知识传播的加速、生产方式的重组等,今天的30年就其知识生产的效率而言,极可能超过大清三百年。第二,从古至今,一直有两种人,一个是生活在经验与秩序里,随心所欲而不逾矩;另外一小撮渴望改变,往往头破血流。他们的出现是小概率,但决定人类进程的总是他们创造的那些小概率事件。 前些日子王安忆在《文学》杂志创刊座谈会上谈写作与批评的关系时说“如今文学批评使我恐惧。”为什么会恐惧?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一般说来,人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害怕失去,失去生命、爱、对上帝的信仰、某种权力。这是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属于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一个写作者也要敢于挑战常情,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那样,滑稽、愚蠢、笨拙、可笑,在这一时刻,他被一切障碍粉碎;在下一刻,他又能粉碎一切障碍。其实,所有的批评,都可视为自己文本的某种延伸,再激烈的苛责与再匪夷所思的误读也是“自己某个对立面”的呈现(把文本看成光,它照在不同物体上,便有了各种形状的影子)。 我很赞同您说的“消费者与生产者。”前不久,有人批评我的小说设计感太强。我想说的是什么呢?第一,是设计之美。这人眼所望处,无一不是设计,建筑、桥梁、音乐、书本。就是那山水,也是因为我的注视有了喜怒哀乐。“小说是现实分娩之物,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这曾经是对的,现在是不够的。因为“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去经历”,许多作家在文本中所描摹的现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伪现实。而“自然而然”更多是一种想象的美学。一些编辑说你的文章要写得自然一点。这里的“自然”多半是传统的代名词。是规训的隐喻。理解了这点,我们才能理解相应的奖励与惩应。自然是人的敌人,一直是这样。我们崇拜自然,是因为我们不再是自然之子。人之文明,是对自然的逃离。古典社会一去不复返。我坐在空调屋内所感受到的清凉,从整体上说是需要更多的耗能(熵增)作代价,如果自然有感知,它会痛苦。我喜欢“盖亚意识”这个提法。如果把盖亚视作父亲,现代性就是人类的弑父行为,为了成为父亲。第二,我的设计完全在他的经验之外。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今天在微博上看到一个人在感慨,说自己读刘慈欣的《三体》,读了四次,读不下来,幸好坚持下来了,没有错过它。这样的话,我也在一些读者那里听到过。坦率说,我追求难度。小说的难度在哪?在于你的每一次言说,都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有把你吓一跳的狮子与雪山;在于你说尽了世间词语,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沒有说,而你又不得不说。难度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还是一个价值观。世界的起源(意志)应该是简单的,但它的表象极其复杂,且日趋复杂。我觉得对复杂性的追求是作为人,作为人类社会,作为文学艺术,乃至于宇宙本身最根本的追求。唯有这种渴望,才能解释所有的过往及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复杂性不是简单的CH2的累加,它要有构成河流、湖泊与海洋的愿望。系统内充满大量元素(CH2是其中一种),且呈非线性的一个相互作用,是开放的,犹如被风吹动的千万树叶,每片树叶或许并不知道树与自身的名字,但它们却在这个下午构成了这株树所有的形象。一个真正具有复杂性意味的文本(或者人),绝不可能适用于“奥姆剃刀”;能被简化的,即是伪复杂。简笔画可以勾勒出人的轮廓,但它毕竟原始。艺术永无终结之时,除非人类历史终结。 你提到了我的小说中的佛学意味。我妈妈是信菩萨的。小时候再穷,也会隔三差五去庙里捐点香油钱。对佛学,我打小就充满好奇与兴趣。成人后,阅读甚多。它确实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智慧,是“觉悟”。但总的来说,佛学是厌世的,讲的是一个空字,入了佛门,连亲情血缘都要一并斩断;现代物理学根源于理性,相信世界可以被理解,相信人类的认知并未就此结束。基调是乐观的。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都在以它们的方式渗透、改造“我”——这个不可捉摸的魂灵。虽然我对它们都只能算略懂皮毛。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与方法论。当然,它们在某一方面都是统一的,比如“信”,宗教上的“信”这个就不多做解释;科学也是,比如,搞物理研究,目前,你必须相信光速不变。
对佛学与自然科学的好奇,在作品结构、语言、文体风格上会有什么影响呢?这个说起来就是长篇大论。比如语言,“他活得像一个波函数”。这里的他就至少有双重属性,一,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因为波函数适用于微观状态;二,他是一个难以琢磨的人,因为波函数是对测不准关系的描述。人类的知识,大抵上可以分成: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三大类。前二者,它里面的许多术语都具有相对清晰明确的意义,不像人文学科里的“真理”、“道”等,人都有他自己的说法。这便于大家的沟通交流。同时,它也能赋予句子以奇妙的重量感。又比如结构,我把《旅人书》分成上下卷,上卷形而上。旅人在天上,是观念之物;下卷是尘世。旅人以“你我他”之名在地上的行走,是红尘悲喜。这是我自己最初始的设计。一位学现代物理的读者前些日子给我发来一封email,说,“当我看到这本书的开篇,我疑惑于那首诗《高歌取醉念昔时》在开篇到底有何作用。忽觉那不就是一个希尔伯特空间里的完备基矢嘛,旅人的生活在这样的空间里(每一座城池)被展开叠加,各种奇妙各种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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