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文学有什么用(上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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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年,我每天花在阅读与写作上起码有十二个小时。这两件事干多了,就会槑。槑是什么啊,整日挂着黑眼圈,脑子跟落满灰尘的图书馆差不多。偶尔在路上遇到童心未泯梳小辫子的小姑娘,跑过来歪头双手叉着腰问,“叔叔,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大熊猫?”大熊猫是国宝,但,也还是畜生。这后半截不恰当的联想,真让人情何以堪。

  叔叔不是大熊猫,叔叔是作家。这话想说,没敢说,不好意思说。人类文明史上,被誉为“家”者,那都得是在各自的学科领域有所成就的人,我若自封为文字的王,也太恬不知耻。我越来越觉得,能称之为作家的人,凤毛麟角。科学与世俗解释此处;宗教与哲学解释彼岸。真的作家则是要能把此处与彼岸联系起来的一小撮有特殊才情的人。这好像在河上架石拱桥。桥下是浩荡的人类精神河流。这活不容易,得有多高的技术含量呀。哪能认得几个字,几岁大的娃,也就作家了?所以我老老实实蹲下身,拉起小姑娘的手,诚恳地说道,我是作者。码字的手艺人。一位帅哥路过现场,扔下两个字,傻X。小姑娘吓着了,甩开我的手,嘟囔着“怪蜀黍”,飞快地蹦走。我张口结舌,就想学土行孙。

  帅哥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傻。七年前趴在北京的地下室写《时代三部曲》,为了感受饥饿,真的三天不吃饭,饿得肠子打了结,眼前尽是幻觉。五年前写《网人》,学高行健,在乡村里行走半月,被狗追,滚落土坡,差点脑震荡。三年前写《遗失在光阴之外》,闭门不出三个月,写得人失语,把汤勺送到鼻子上,妻子送了四个字,“行尸走肉”。二年前写《人间世》,为了写某个特定时期的细节,搜集了二千多万字的相关资料,句子翻来覆去地改,改得人想吐了。

  写得辛苦,不等于活儿就好,更不等于能赚钱。这是反熵,不符合人趋利避害之本能。这是为什么?我承认自己在意世俗名利;名利是门,唯有进去,才能知道名利深处的寂灭,看见五蕴皆空。但谈不上有多么在意,毕竟知道这两件东西是鸦片,吸食过量就会上瘾,若想戒断,几乎等于重新做人。半年前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夜里醒来,会看见自己的眼泪,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在一个无赖且贪婪的国度,要保持热情与爱,是困难的。但唯有困难,才能不断创造新的自我,摆脱乏味与平庸。世界尚在成长时。”或许,对我个人来讲,文学是我保持热情与爱的方式?

  想了想,脚就迈进了与朋友约好的咖啡馆。在他面前坐下。

  文学大概有这样几种功能。

  [皈依]上帝在高处吸烟,上帝沉默无言。一部好的文学作品犹如在茫茫黑暗里点燃的一盏烛火。它是光,驱赶暗,使我们发现灵魂,发现了它的形状与质量,进而窥见上帝曾加于其上的神性。

  [审美]美是“羊大”,是“八王大”,也是“大王八”。世界因为我们的注视获得了美,而文学是阐释美的方式。不能说是最好的,至少是其中之一。

  [舒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文学用万千词语虚构出一个宇宙,让被现实伤害的人们在其中得到玫瑰与匕首。

  [经验]还原现实,讲说人情,在文本间看遍万象。从而帮助读者掌握自身,了解自己与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也从中领悟到生存的法门。

  [凹凸镜]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说,“人的异化达到了如此的地步,以致于人们把不断否定自己作为第一流的审美感受去体验”。再没有哪种方式比文学更具有凹凸镜般的否定自己的能力。

  [复制与储存]犹如DNA,记录人类文明。世界是一个六角形的图书馆。假如人类不在,它依然保存着一切。它是宇宙意志的一小部分凝结。

  [预言与实验]它用自身的逻辑想象人类所有的可能,包括那些可怕的行为……

  可能是这样。毕竟文学的力量不是铁的坚硬、旗帜的飘扬,是水滋润着树。树在成长,拥有了高度。然后我来到树上。

  我这样解释着,朋友听了,怒,冷笑,说:“世道至此,已经是图穷匕现。你还真以为趴在案前捣弄几下就能创造出新的自我?纯文学?蠢文学!你以为的写作难度,纯属吃饱了撑着。活该饿死你们这一小撮。”

  我分辩:“我一样不认同纯文学这个概念。我说严肃文学。严肃是态度、立场,更好的语言与文体形式,以及对自我的认识(我的腹中有千道光芒,即是此意),对人与世界的理解。”

  朋友乐了,眼白大于眼黑,“严肃文学?好,我问你,《白鹿原》算不算严肃文学?好,你说是。那我告诉你,这些作品在当下之所以能够销售,是因为它们经典地位的获得。读者购买的是‘经典’这两个字,而非购买其文学价值。大部分的经典,只是历史开的玩笑,时间变的魔法;或者说是一个被有意构建的神话,一个被意识形态不断阐释的结果。我还告诉你,50年后,仍会有人看金庸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而你所谓的严肃文学作品恐怕早已化为尘土。”

  这话前半截我不敢反驳,后半截就不大苟同,若勃罗德坚决贯彻执行了卡夫卡的遗嘱,那个躲在“洞”里的保险公司小职员写的手稿,早也化成灰烬了。

  我没说话。世界在轻轻摇晃,令人晕眩,脑子里满是破云乱絮。幸好,所有的瀑布都是一种暂时性的特征,它会逐渐降低高度,并最终消失。我想到一个问题。因为工作原因,我与许多作家有过交谈,他们的思想深度,思维的模式,对其他学科知识的占用,对信息社会的理解,确实存在极大的问题。他们少有阅读科学的、政治的、经济的、艺术的。相当一部分作家,甚至不阅读,并以此为骄傲。而在当下这个病毒传播与蜂巢结构的信息社会里,文学,不仅是中国的文学,其叙事模式可能会有一场根本性的革命。比如微博,后现代的所得意的剪贴、复制、戏仿、变形等技法在它面前都是小儿女状。还有什么比微博更具有先锋气质?

  事实上,以我刚才所提到的“经验”为例:大部分人靠经验理解世界。这种思维方式在古典农耕社会,以机械复制为特征的工业社会,能有效降低风险。但在当下这种随机性越来越大的社会结构中,经验常导致无知。经验,因为其可共享性,所能产生的财富及其他收益(如权力),必定有限。最大的财富来自于预期,即想象。符号的催眠力与词语的煽动性……换句话说,为什么励志书基本不值得一看,因为成功不可以复制。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混沌效应、测不准原理、黑天鹅事件等。但,为什么我们需要励志书?自欺;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对经验的过度依赖。人们常说,人最大的敌人,是他自己。这个自己,即经验。要摆脱经验束缚,严肃文学提供可能。这是其一部分力量所在。而这又形成了悖论。

  文学变得越来越可疑。

  我所认为的那些力量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一,过去的每个时代都有适合其生产关系的,最能体现其特征的文学形式。农耕时代与诗歌;工业革命与小说;现在,在这个QQ、微博的时代,其相应的形式是什么?二,物理解释现实,文学解释灵魂。两者互为梦境。但我们的文学正呈现出与物理学极不相称的滞后性,尤其在中国,大家所津津乐道的,仍然还是传统物理学所提供的日常经验里的宇宙,不能理解真正的微观,更无法想象在这个肉眼所见的时空之外那众多的可能。我刚才说的有关于文学功能的话语是不是谵言妄语?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让我自命为严肃文学的写作者?

  一个读者说,《时代三部曲》是鲁莽的少年提刀而行,激动、道德感、原始的情感;《网人》是万千根喉管在脑子里齐声叫喊;《遗失在光阴之外》是意识到对另一种性别异乎寻常的爱,她们是男人的血肉;《人间世》是从时代、历史、哲学、传奇等角度审视自我,认识自我与摆脱自我……就是这些读者的鼓励让我有了大言不惭的勇气么?

  世界开始时,人类并不存在;世界结束时,他们亦不复存在。人类史、种种道德与风俗、形形色色的贪婪与仇恨,以及无处不在的傲慢与偏见,还有少量的爱,只是漫漫永恒黑暗中的一道微光。

  我请朋友坐下,没再说文学。那是秋日的午后,我记得很清楚。白云从一幢高楼后面慢慢悬挂下来,像瀑布,也像电影的银幕。天地间有着奇妙的异常柔和的光芒。一个穿红上衣的男孩儿出现在咖啡馆窗外的屋檐下,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王尔德童话》。他隔着玻璃打量了一眼我们,转过身津津有味有翻阅起来。隔了几分钟,那个梳小辫子的小姑娘蹦了出来,蹦到男孩身边,小脸通红,嘴里还喊,“哥哥,你让我看看嘛。”小男孩高点,是一撇,小姑娘矮点,是一捺,一撇加一捺是一个“人”字。我笑起来,看见朋友眸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他也是笑意盈盈。

  3

  前天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一段话:“《纽约时报》一周的内容是十八世纪的人一生的内容。今年产生的资讯比过去五千年累积的还多,每两年翻一倍。”

  这句话有三层意思:

  一、这是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善习学习的人必定要先善于整合资源。欲工其事,先利其器。这种对海量信息进行整合与学习的能力的重要将超过对知识的单纯占有。即,懂得用手机上网谷歌、百度,比在大脑里装下一个图书馆更有价值;

  二、信息在全方位覆盖“但凡有人迹生灵之处”。信息的全球化,必然导致多元性的匮乏。语言影响我们的思维模式,乃至于世界观。而互联网上百分之八十的网页皆为英语。即,全球化就是英语征服世界的过程。我们的母语汉文将被改造。所以大家现在会说“SB”了。这不是坏事,也谈不上是好事,建立在科学主义基础上的西方文明在被引入中国后,由于缺乏相应的宗教情怀与传统,形成一个至少在目前看来并不那么具有可持续性的畸形发展。发展是硬道理。在某时间段,这是对的;对现在的中国而言,可能是危险的。只讲发展,尤其只讲经济发展,这种路线图所最后给出的,当是深渊。而从全球视野来说,哪怕整个世界的经济不再增加长,当下人类所创造的财富,只要分配合理,也够所有人吃饱穿暖。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分配制度,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将一直存在下去;又是什么东西在让每个国家这种竞赛中歇斯底里?人类或许已创造出太多他们原本所不需要的。经济时代,是力的时代,是博弈与输赢,是老虎、狮子与狼,它遵循达尔文主义;是否可能存在一个文化时代,审美的时代,各种文明能克制其扩张的本能,和而不同,整个人类与自然达成和解?话这就说远了,打住;

  三、海量信息在高速流动。这会带来什么?就消极层面,比如个性的泯灭,马太效应。我们认为某本书写得好,常是因为别人说它写得好,并不是个体独立阅读后得出的结果。个体被信息最大程度的覆盖,人其实是变浅了。而如何论证信息高速流动导致个性的普遍丧失?这是一个庞大的学术课题,但用卡尔维诺式的寓言,或许几百字即可完成,并传达出那文字所无法承载的恐惧、焦虑等。就像我为了阐释在文本第一节末所提出的问题“可我为什么还要对它进行书写”,在第二节中所选择的叙述文本模式,并在文本中虚构出“梳辫子的小姑娘”、“红上衣的男孩儿”、“眼白大于眼黑的朋友”,以及咖啡馆这样一个场景。从我正在撰写的此个案出发,是否可以这样说:严肃文学在尽最大可能地保存着一种完整性,对与错(理性思维),爱与恨(非理性的形象思维);以及在现实之上的虚构(美学意义);其次,我所选择的是一个区别于一般论文或抒情散文的文体,较为复杂。为什么会下意识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是炫技。我在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时,脑子里只有某几个不太清晰的观念与影像,以及“你覆盖着我,好像羽绒覆盖了鸟的身体”这样的句子。也许人生(真理)可能是相似的,乏味的,但,通往真理的路径一定是迥异且妙趣横生的。时间与空间是如此错综复杂,如热带雨林、小径分岔的花园、《盗梦空间》、基于最大熵概念的随机变量统计模型……这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即是宇宙与人最深的渴望。

  海量信息的高速流动,以及提供信息方式的改变,在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对世界理解的方式。过去,我们是静态的,单位、家庭,两点一线;现在,我们是移动的,飞机、火车、汽车、轮船。移动使人的交际圈扩大,这是活力,但这种不可逆的向外走的过程,同时意味着人与内心的逐渐疏离,所以人们更需要内心那个坚硬的不可摧毁的核。而对于一个国家与民族来说,或许还可以这样说,当下的全球化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博弈时代。一些国家在崛起,一些国家在日落。博弈,不仅是经济的博弈,更是规则、形象、主导世界事务的观点、支配人类未来的信念之间的博弈。通俗地讲,一个大国,要能输出价值观,要有这样一个愿望与资格去解释世界。“解释趋势的人必定要影响趋势。”而我在前文中所赋予的严肃文学的四个特征,则使之能承担起这种输出与解释的功能。它所塑造的形象与所传递的理念帮助其他国家的人理解: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的啊;不再是义和团了,也不仅仅只是有《卧虎藏龙》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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