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文学有什么用(上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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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么理解么? 几天前在微博上与人讨论小说时,有人说道:“这是个不用写小说的时代,因为时代本身比小说更戏剧。小说落后于现实。” 我回复道:“现实主义小说肯定要落后于现实。但小说是什么?一是自我观照之镜;二是镜中虚影。影中又有自我之眸。眸中又见虚影。重重虚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又或者说,小说一直在死去,因为所有的过去(人的形象)只有暴露在美杜萨的目光下,才具有被雕塑的可能,以及必要。而要窥见这个痛苦漫长的石化过程,就要借助帕修斯手中记忆之盾的反光。而所谓戏剧性根本不是小说的追求,它是小说的壳,与我们在这张壳上看见‘矛盾的冲突,命运的互相影响’等花纹时的审美体验。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写小说的时代,也都不是写小说的时代。看你如何理解小说,理解你的生命。世界创造了我,我以我的方式回报。” 我说的,是对的么?或许是吧,但至少还不够完整。还有哪个时代比当下这个“错综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技术在不断地解放人”的时代更像一块孕育伟大作品的土壤?也许中国真正的文学大师已经出现,但我们还没有机会阅读他。我们不能拥有上帝的视野。时间虽然并不靠谱,但也只有它,才可能把他献给我们的子孙。 屋外的颜色稀薄明亮,北京的秋天异常迷人。一种寂静感抹在窗户、树的枝桠与褐色的建筑上。抬眼望出去,天空是一匹驮着鎏金铜裹木质马鞍的白马,走得不缓不疾。我在这里,想我什么时候能跃至马背上,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写着这样的句子:“我在这里/依照你想象的样子/依照我本来的样子/依照真理,秩序,不可抗拒的命运。” 这个句子所表达了什么?是激情,是书写与想象,而不是“我”已握真理之珠。“世界就像一部影片:正在放映的影片是现在,已放映过的构成过去,尚未放映的构成未来。”是这样么?我讨厌这种感觉。如果说宇宙是混沌的,那么究竟是什么一种力量使其有自混沌中产生秩序的强烈愿望,并且最终让秩序得以彰显?这是悖论,一个二律背反。“真理,秩序,不可抗拒的命运”违背宇宙的混沌性,最终又凝聚成人的形象,使人成为上帝之子。这又意味站什么?——不能把“真理,秩序,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出现说成是概率的结果。“在千万年的光阴里,若老鼠脚下有一架打字机,它也能写出一部《红楼梦》。”这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宇宙是有年龄的——那么,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宇宙是因为人的注视而存在,而作为对“真理,秩序,不可抗拒的命运”书写与想象的文学,就是人注视宇宙最深情的目光?是否正因为这个缘故,一些人类学家说:文学通巫,是“人神沟通”? 人的大脑不可避免地被种种偏见所充斥,就像“那个倒满水的杯子”。把杯子倒空是不可能的事,顶多在倒的时候,眩晕感可能会带来刹那菩提。偏见的失去,“我”即随风而逝。能否存在一种可能:《开放的社会及其敌人》。提卡尔·波普尔的这部书是什么意思?理论,种种理论,轻的,重的,蝴蝶一样的,螳螂一样的,都是对世界的解释。它们互相继承,互相攻诋,也不可能不攻诋。但,一般来说,好一点的理论,更适合人类变好愿望的理论,应该是那些不仅自身站得住还能够解释其他理论,让那些彼此矛盾且互为悖论的看法,在一个轴上保持平衡的。它是复杂的,并不轻率地做出判断,且有足够的深度与宽度来解释不断变化且日趋复杂的当下。它应该是一张元素周期表,而非简单粗暴地认为世界是银子的,或者说世界是铜的。希望有人能够找到它,找到各种在人类史上发挥过重要影响的主要理论的“原子核”、及“核外电子”,找出它们各自的内部结构以及它们之间相互联系的规律。或许,我们可凭借这张隐秘的图,窥见人类的未来,也不为当下所惑。 4 上世纪初,相对论、量子论的提出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惯常看法。新物理学得以萌芽,并迅速成长,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引起公众瞩目,它不仅激动人心,其原理与方法也已深入至科学、能源、医学、农业、工业生产以及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其过程堪称狂风骤雨。短短百年,人类凭借新技术所创造的,比已经过去的几千年所创造的还要多。美国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杰克·斯坦博格估计,可能在当代经济中,三分之一的国民产值都以某种方式来自于以量子力学为基础的高科技。再简单地讲,若没有量子力学,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手机、电脑、激光、核能发电……这些都不可能出现。 基于这方面的思索,我在《量子文学观》里说,当下的文学实际上只有一个批评体系,即与宏观的经典物理所对应的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作品是被硬塞入这个框架内的。量子文学理论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它解释了先锋,把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在量子层面上统一起来,与宏观的经典物理下的现实主义体系相对应;其次,它解释了严肃写作者的内在驱动力;三是,它提供了评论的新思维,可以澄清文学、艺术领域中许多混乱的现象;四是,它可以给具体写作提供一些启示。在文章的末尾,我把《上帝与新物理学》中的一小段话,做了几个关键词的替换,说:“我深信,只有从各个方面全方位地了解世界,从宏观的经典物理和微观的量子物理角度,从数学和诗的角度,通过各种力、场、粒子,通过善与恶等等,我们才能最终了解文学,了解我们自己,了解我们的家——宇宙背后的意义。” 这样就够了么?不够的。还要有光。“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从某种意义上说,地球上成百上千亿人,无不攀于一座巴别塔上。大部分人终生不得塔门而入;一部分人上得了一二层,眺见江河入海,知道万物的名;又有少数,登上层楼,登上层楼,至五六层,眼见了万物一小撮的因果……而塔之高,实难言状,非辞藻可以形容,人之目光可以穷尽,于茫然恍惚间,自然便会问自己怎么办?两条路:要么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要么去找这塔的设计者,就像《黑客帝国》中的尼奥来到设计师面前。当尼奥打开门的一刹那,光出现了。 我无法再解释光是什么。对不可说者,当保持沉默。卡尔维诺在《千年文学录》里说,“宇宙分解为一团热,必定化为熵的涡动,但是在这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中有可能出现某些有序的区域,即存在的一些部分,这些部分倾向成为某种形式;即某些特殊的点。我们在其中似乎可以见出某种图案或者图景。一篇文学作品就是这种最小部分之一。”我想,在人间世,也确实应该有那么一小撮人,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个“最小部分之一”。我一再说,人有两个过程,前一个是认识自我;后一个是摆脱自我。认识自我,是从骆驼到狮子;摆脱自我,是从狮子到婴儿。所谓婴儿,尼采说:“天真与遗忘,一个新的开始……”我更愿意用水来比喻。水至善,在于它知晓万物本性,懂得把所有的障碍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种人无意赢取俗世名声、地位,无意邀宠于政治或者资本,在解决基本需要后,他们更愿意把自己看作是宇宙诞生的奇迹(最小部分之一),而不仅仅是一个生老病死的生命机体,从而不断去探索有关于人的种种可能,让我们彼此联系,让生者与死者互相凝望。 这样说,有高空蹈虚之嫌。尽量往实处落。几天前,我在一个小说研讨会上发言,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文学是我们与世界相互生成的方式。什么是相互生成?它给你,你再给它。世界是什么样的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们能通过文学理解它为什么是这样的,还可能是什么样的。我们都知道,所谓过去只是被实现的无数可能中的一种。这就好像往左往右都是万丈悬崖,可人类,就像一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踩钢丝者,尽管被蒙住双眼、手上并无平衡木,但还是走到今天,居然还能小跑起来……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要尝试去弄明白是一只什么样的不可思议性的大手托住万物所有。不要把过去的经验奉为不可置疑的圭臬。 我们要继承传统,更要警惕之。在文学领域,当下中国的传统话语权实在太强大了,比捂在人们嘴上的巴掌还要强大。传统虽好,已然匮乏,是不够的(这里的传统是指先秦诸子、唐诗宋词所建立起来的那个滞重古老的中国经验,并非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所建立起来的革命文艺的传统。后者当彻底摒弃之)。我们要拥有世界文学的高度,就得摆脱乡土中国的经验一一从故事模式到叙事技巧,不要老惦念着那点地主家的余粮,一味维稳,你也维不住。要真正地为文学做点什么。 比如我们都说小说需要现代性。如何实现?注入更多的结构、语言的当下性与陌生感、对世界的概括力与洞察力,要打破小说是叙事之艺术的范畴,使文本不仅止步于描述,开始自我的分析与论述,同时能够把种族冲突、科技增长、海量信息高速流动、微博、手机阅读等层出不穷的新现象纳入其中,小说才能向死而生,与世界紧密联系。 什么是现代性?在艺术领域,简单说,即对人的解放,使人回到个体,让具体的国家、民族、肤色乃至于性别,成为思考的原点,而非束缚。个体的人在全球视野下与世界的互相祝福。现代性承认无知,它先假定一切知识皆为可修正的理论,把结构打开,朝向星空,朝向我们的心灵。权威瓦解了。任何领域都要得到切割与阐释,这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更多的可能,随时可能出现的惊喜。它具有启示性,通向未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现在太要一场新的文学运动,不是说要搞激烈的断裂,而是说要能够把当下一些年轻人的作品经典化,给予足够的阐释与传播,一点一滴建立起新的汉语文学传统。只有这样,那微暗的火才不至于在清冷的陋室中熄灭。文学本身才能得到更丰富的斑斓图景。 第二句话:文学将不可避免地要被重新定义。从二百年前近代科学出现开始,人类社会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从一个古典的可持续的封闭社会转型为一个现代性的不可再生的开放社会。谁来定义,怎么定义?黄昏不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是几百万辆车子下班途中的烦躁与汽笛长鸣。我们要想一想这个变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说,我们是在书写这个时代,否则以一个封闭社会里的经验来处理一个开放社会里不断涌现的新事物,所能收获的恐怕只有虚假的繁荣。 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艺术表现手段,已经远远落后于现实。所谓神奇的中国每天都有奇迹。奇迹,不同寻常的事,小概率事件。现在每天都在让人啼笑皆非地发生,这又意味着什么?我并不是说要文以载道。道,是可疑的,至少它是被糟蹋了的。我讲的是世界的复杂性与人的局限性。世界趋于复杂。这个复杂性,在一个古老巨大滞重的文明中,在这个犹如天体一样缓慢孤绝转动的中国,又有什么样的呈现,又为什么会有这些斑斓图景?而人的局限性(并非是性善性恶等道德判断),在面对这种复杂性时又会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作为文学工作者又应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言说,去在混沌之物上打出一个洞。 我不是反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在时间长河中的毫无意义”,但,只有在那片荒涯中搭建出城堡与宫殿,我们才能理解传统,构建未来。大师们的著作很好,但是不够。我们有我们的价值。我们要学会阅读经典,但不要被经典所豢养,更不要被所谓的世俗成功、文学地位所奴役。再说得不客气点,现在的中国文学,基本就是一个帮闲文学。更糟糕的是,许多文学工作者意识不到自己帮闲的性质,反而认为自己是在为时代立碑,为百姓代言,存在严重的自我认知障碍。我们要反躬自省,不要拿“我觉得生命就是一场歪打正着”这种话搪塞自己,自己真的配得上“作家”这个词么?过去几年,面对世界,我一直以为自己拔出的是刀子,最近才慢慢想明白,我拔出的其实只是筷子,还是非常贪婪的那种。我一再说,只有克服内心的傲慢与偏见,我们才能真正知晓谦卑,懂得深情,知道“我”是无足轻重的。什么是深情?看得见别人的好,更要懂得别人为什么不好。 第三句话:我们是自然之子,更是社会之子。为什么说一个“更”字?因为人类文明史,就是一个对严酷自然逃避的仓皇史。前者是我们的来处,后者形成我们的脸庞。我们要能有智慧去认识自己的脸,也要有勇气去摆脱这张脸,要能跟着社会这个不断进化的有机体自我教育、自我完善。自我是贫瘠的。人整日喋喋不休的“我”,那个所谓要服从的“内心的声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是逐渐形成的过程,是光阴累积的结果,是山川平原、历史与当下,人与人之间的奥秘,以及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所有的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动态的。就像涓涓细流形成大江大河。江河东流,不舍昼夜。 在当下,只要我们想,就能很轻松随意地获得知识,乃至于把图书馆装进口袋随时备查。但,那种真正可以让血肉震颤的体验,反而越来越难以获得。尤其是所谓的精英。他们自觉与不自觉地被种种知识符号化、抽象化。作为活生生的人,他们好像早已告别日常生活。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要有勇气告别精英们的生存模式,摆脱日常生活的庸俗性,用一种独与天地往来的气魄,去看历史,去登高望远,去真正地把自己的血肉置入文本,去理解万物的伟大以及其必定有的局限。比如民主,大家都知道它是好东西,比独裁专制好十倍,一万倍。但很多时候,在某些地方,被误读后的民主就是两只狼和一只羊投票决定午饭吃什么。而这种误读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又比如全球化,它是不是就是美国化?
前些日子读书,看到一段话,摘录于此:
还需要说点什么,还能再说点什么,在这个“国家抛弃穷人,富人抛弃国家”的时代?词语在屏幕上滑动,它们试图敲碎这个平面,如同石头,渴望敲碎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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