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说已死。谁是凶手?
有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东西。譬如前苏联。很久以来,小说一直是一些政治性的口号,作为权力的附属品而存在,其质地与光泽可想而知。最可笑的是他们这个国家居然有“作协”,或谑称之为“做鞋”。端人饭碗服人管。国家养他们自然不是让他们吃饱了撑得难受来唱反调。奴才就得有一个奴才的样。被砍了头,那也得先乖乖说一声皇恩浩荡,再自个把脖子洗干净来。极权政治对小说的扭曲可以说得上是空前绝后,在斯大林的指挥下,一大批令人恶心的诌媚作品被摆上每一张餐桌。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同样是因为政治的迫害,前苏联出了索尔仁尼琴。“恶”开放出花朵。泱泱中华出了谁?
有谁把自己的鲜血淋在这几千个汉字上?
一百年来佳作不乏,哪几部作品能够与中国这一百年所承受的苦难相吻合?百无一用是书生。中国文人一向深谙老庄之道的皮毛,狡滑厚颜,刻薄琐屑,乏了那赴汤蹈火的勇绝。而一帮血性人,只能说他们本身是一部好小说,就文字本身观来,多失之于粗糙,未等百炼成钢,就已刀折人毁。
任何一个极权组织要想稳稳当当地高踞金字塔之上,必须娴熟掌握并灵活运用好两件法宝,枪杆子、笔杆子,或换而言之,即:暴力与谎言。暴力难长久,穷驽之末,难穿鲁缟,这是力量的属性。于是谎言粉墨登场,对暴力来说,它是氧气;对被暴力压迫着的来说,它是烟幕弹。当然,作协里也不乏一些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之辈,但他们的说话声总显得底气不足,透出一股虚伪劲,穷酸劲。不过,有一点儿声音总比哑着嗓子的要好。不能要求更多了。笼子里的画眉不是一天二天就能变成鹰隼。大家都不容易。
幸亏我们又有了网络。我可以断言,未来的文学大师必出自于网络,或者说,他一定从网络中汲取了营养。虽然网络文学还太幼稚。网络写作的随意性虽然让文章的才气像羽毛般飞散,却失之于浮躁与浅薄。思考未凝结成型,还未经过清晨阳光细细锤打,便已付阙文字。对事物的观察不仅流于表面,还不清楚海的方向,便急着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已到了海的中央。网络写手写作的内在驱动力目前也不足以让他们投入一个旷日持久,对身心都是巨大挑战的严肃写作中去。而大量面目相仿的网文则导致劣币逐良币的现象发生。人们不知道上哪里找真正好的网文。从某种意义上说,网络毕竟是现实的投影,现实社会中的小圈子等恶习不可避免地传染过来了。网络现在最缺乏的是一个对好文章的筛选机制……还有一些原因就令人哭笑不得,譬如《第一次亲密的接触》。这些比较具有知名度的作品根本不能代表网络文学的真正水平,也就二三流,却因为种种机遇,反成为网络文学的代表作。公众提起网络文学,想起的便是它们。羽毛浮在水面,石头沉入水底。只能继续苦笑。
必须承认网络写手们还太年轻,不具备在一面镜子上刻下属于自己深深痕迹的力量。他们还缺乏韧性、缺乏信仰、缺乏见了棺材也不掉泪反而淡淡一笑掀开棺材盖躺进去舒舒服服伸个懒腰的血性与智慧,但请相信,他们才是文学的明天。过去是毛笔文化,继而是硬笔文化,现在应该是键盘文化。文化要向前大步走,不走,那就是等死,水会发臭。还得承认,人们目前还不大习惯在电脑屏幕上阅读,但迟早会习惯的,并不要等太久。或许过上几年,人们便会泡上一杯香茗,缩入躺椅上的毛巾里,沐浴着暖和的冬日的阳光,打量着面前那台十七英寸液晶显示器上的文字。只要人还是人,没被自己或别人完全糟蹋成畜生,文学就不可能被影视、游戏等彻底取代得了。总有一些东西是隐藏在文字后面的,那是根源所在。当人们在五颜六色中失去基本的判断能力后,会有人回过头来在文学中寻找真正的美。何况人不仅是一个渴望欲望的动物,还是一个渴望深刻的由神所创造的奇迹。
(四)
阳光把一些尘土聚成束投影到墙壁上的某一处,于是人们得以欣赏到时间如何慢慢凸起又再凹下去,并且聆听到在这个缓慢的奇异过程中所产生的种种五颜六色的声音。阳光、尘土、墙壁,时间、声音、人……这些元素犬牙交错,撕扯、拥抱,忽然在某一个点上停下来,陷入一种奇怪的平衡,露出神话中的那面镜子:人们所看到的并非自己,而是一种“永恒”的存在,它令一切原本熟视无睹的鲜活起来,风在奏乐,草在跳舞,可身体却动弹不了,似乎正一点点被这“永恒”融化掉。自己不在了,只是云蒸雾蔚,万千光线。似乎来到宇宙的诞生处,又同时得以目睹宇宙死去的那一刹那。无数星河高速旋转,没有边,但有界,在目力所及处,是无数幻象。爱人来了,走了。孩子哭了,笑了。一辆火车轰隆隆驶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手。手伸入镜子里。然后这面镜子就在指尖上一点点没有了。心渐渐地痛起来,越来越痛。浑身蓦然一惊,毛孔炸开。
自己又回到屋子里。脸上只有两行泪痕。
逝者如斯乎?大千世界,万象缤纷,参差不齐,苦乐不一,浑若烟霞起伏,明灭不定。我在屋里,屋子在风里,风在旷野里,旷野在芥子里。我能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扔出窗外,包括我自己。我意识到这点,便说,我粉碎一切障碍。但当我来到屋外,发现自己无法把外面的一切全扔回屋子里,我忽然明白原来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这个世界充满形、色、光、影。这些光影的背后是让人们承受,或者说是在承受中学会享受,毋论人们是选择柔软或坚强。这是人们的态度,也是人们惟一所能做的。形、色、光、影的本质与人们的距离只是无限接近,也无限远离。
人类已知的诸多学科皆以哲学为基石,但哲学并不能揭示世界的本质,它一直在解释,也只能是试图解释——解释已为人们耳鼻口舌手所触摸、感觉到的某一部分,并据此来推测未知。未知不可确定,在极深的黑暗中任何一种可能,不管其听起来有多么荒唐,都可能存在,并以人类所不能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君临大地。文学在这个意义上讲,与哲学一般,也不能为人们提供这个世界的真相,但它首先是一种方法,这种方法能让人们学会观察,继而形成态度,获得审美意义上的愉悦。愉悦让人渴望。
科学家们探索的事实往往因其存在、因其已知而常常失之于偏狭、窄小。思想家们追寻的概念却又因为语言与文字的悖论而往往纠缠成一个死结,最后,各说各话,自说自话。至于政治家,他们则是科学家与思想家在现实生活中的代言人、执行人。但不管是谁,他们说话的腔调都很相似,因为他们知道绝大部分普通人还不知道的。这是一种权力,所以他们有足够的力气发出权威的让普通人心悦诚服的声音。不过,他们经常滥用了这种权力,就像一些乏了职业操守的神甫听到人们在忏悔时所暴露出来的隐私后,开始用这些隐私到处敲诈勒索。更糟糕的是,这种敲诈勒索因为洞悉了人性中的黑暗、软弱、自私,让人无力反抗,并且慢慢习惯,渐渐的,人们成了他们意志的复制品,人们存在的似乎仅仅是为他们提供可用作食物与饮水的血肉。
世界因为某些科学与思想充满恐惧、偏见与谎言。任何强权、任何强盗行径、任何一种阴谋诡计,都可以从某一类科学、或某一种思想中找到力量源泉,并同时获得合理,继而合法的辩护。譬如纳粹。人类社会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是一个少数人的社会。少数人主宰一切,决定一切,决定人们生,或死,并依据自己的兴趣决定人们盲目跟随与试图反抗的程度,就像程序设计师在《黑客帝国之重装上阵》里干的那样。得承认,文学在他们做出种种决定时一直处于半失语的状态。它很无力,甚至不能拒绝他们加诸于身上的种种折磨。它的嗓子被他们扼住,然后窒息,死去,但它终究是会活过来的,因为文学提供了愉悦。愉悦让人超脱于事实与概念之上,不为权威所垄断,不为暴力击垮。这种妙不可言的情绪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人与人真正平等,一切皆取决于自己,只要掌握了这种审美的态度,便能从某书某山某水里所获得的愉悦,而这将不是那些权威与暴力所能想象。这或也就是文学存在的根本原因。
科学与思想诉之于理性,分析、研究、得出结果,一切有条不紊,按班就部。它遇见外部世界时的第一个动作是拿起工具,若手上没有适用的工具,就赶紧制造出一个来。文学不然,诉之于感性,它把心脏称之为心灵,在看到五彩缤纷的外部世界后,它第一个动作是赶紧沉入自己内心,去找一根能与外部世界发出相似声音的琴弦,拨动它,让它发出声。这声音谈不上有多么响亮,也易被人遗忘,但它是真诚的,它始终关注的是人性——人为适应社会而不得不隐藏起来的最原始的天性;人经社会改造后呈现出的个性。政治、思想、科学等只是浮在人性上的浪花。
对于思想家,感觉他们过于急于著书立说。而他们所要说的常常是确定的,为自己所深信不疑,并不惜大打出手的。我怀疑这种确定。这也是我选择小说写作的一个重要原因。小说充满悖论,理性的逻辑仅仅是小说中的某一部分,但绝不会是全部。小说一直是在游动,向各个方面伸展开。
关于科学家,这个世纪以来,世界的未来似乎就在科学家手里捏着,而不是政治家,更不是文学家。会捏成什么样似乎只由科学家们的脑容量所决定。但科学家们似乎也一直陶醉在科学本身里,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发现的铀是用来制造原子弹还是用来建一座发电厂。他们就像一群玩着没拔去毒牙的腹蛇的孩子。请原谅我在这里用了三个“似乎”。我对科学是不懂的,之所以说上面这些话,纯粹是一些浮光掠影的感觉。我只是想说,应该有这些可能吧,或者说,科学应该意识到自己可能给社会带来的危险。
文学表达个性,呼唤天性。
社会把人加工成“理性人”,“理性人”是相似的,除了身高容貌略有不同,几乎可称得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其最大的特征是追寻个人或个人所代表的小集团利益最大化。利益会冲突,流血在所难免,而当流血的成本大到他们难以负荷的程度时,法律粉墨登场了,它开始呼风唤雨,似乎无所不能,而法律说到底是“理性人”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生存而彼此互相妥协的一个结果。法律与情理无关,只与条文、符号有关。“理性人”势必因此沦为条文本身,符号本身。而人的天性却不允许这样,它放眼于整个人类在这个世界荒谬而又可笑的种种存在方式,露出种种生动的表情,或悲悯或惊奇或哀伤或绝望。它试图让人相信,人之所以存在并不是为了一纸条文或一连串电子货币,而是其他的它也说不清楚的一些东西。那应该更有意思。用个不恰当的比方说,这就好像钞票与钞票所能购买到的快乐两者的关系。
人的天性将“理性人”拉直,或者拉圆拉扁。每个晚上,它都浮出水面,像一个蹑手轻脚的生意人,与人们的大脑做着买卖。于是,梦出现了,于是庄生弄不清楚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他。可惜,当白昼来临,天性便基本上为理性所驱逐,因为天性很危险,并且不可控制,它会让人下不了台。但天性并没有真正退场,只是暂时藏匿起身子,当某个时刻忽然到来,某件事情猛地扑面冲来,理性崩溃,天性便呼地一声跳将出来,于是有人纵身跃向滚滚车轮,或者自己求死,或者去救那个站在铁轨上吓傻了的孩子。
天性一直在与理性做斗争,斗争出来的结果便是个性。理性是后天的,天性是先天的,个性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后天的。后天的,因为经过训练显得条理分明富有成效特别有礼貌,先天的,有些混乱拳头常击了一个空但要更持久一些,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还是它话事。所以说,人说到底,还是一只非理性的情绪动物。当然,天性与理性并不是永远你死我活。有些时候,甚至还很合拍。这种情况虽然少,但毕竟是有。这个时候的人便特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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