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小说往何处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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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皆互为相通,诗在画中,画在诗里。阅读一篇好文章,其框架会带来雕塑的质感,其层次会带来音乐的节奏,其语言会带来绘画的绚丽感。这些是表面的,根子里是因为它们都诉之于感性,而非理性。它们最初诞生时并无功利色彩。月亮升上来,篝火被点燃,天空散发出湛蓝的光彩。狩猎满载而归的原始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呼啸,手拉手跳起了舞。其中一个原始人觉得这样仍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欣喜,便弯腰从地上捡起石块,想寻找到某种途径来记录下此刻,这时他看见了一堵岩石壁,便飞跑过去,那些已溢出胸膛的快乐便顺着手臂直接流淌到刻画在岩石壁上的那一根根线条上。 艺术的起源是下意识的,那些线条因为深浅不一,逐渐形成雕塑、绘画、音乐与文学,它们日复一日地丰富,并生出更多的色彩。这些色彩随着不断冒出的枝桠四处曼延开来。繁花挂满枝头,层层叠叠,煞是好看,炫人耳目。但若把这些花朵一一摘去,认真打量一下那些粗糙的枝干,便不难发现,这些枝杆之所以能渐然茁壮,承负起花朵重量的根本原因是在于人的情感为其生长提供着充足的养分。 艺术是人的艺术,它通过感觉来打动人——打动,这也似乎成了艺术的目的,虽然这个目的并不是导致艺术诞生的缘由。艺术本来是没有目的,人们现在所说的种种目的都是它不经意中结出的果实,就譬如交媾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生孩子。交媾是为了愉悦。孩子的出现及社会因此得以繁衍维系等种种结果,只是交媾的一个副产品。最早的原始人对此最有发言权。他们从树下跳下来直立行走时,并没有相应的经验与知识可供分享,他们更不是神,不能预言未来如何,于是他们服从内心,受最本能的天性驱动,寻找食物,然后心满意足地性交,就这样,他们成了人们供奉在祠堂内一切祖宗的祖宗。 社会发展到今天,导致人们常常把结果当作原因。毕竟回头看看,人类走过了的几千万年几乎一条大致的直线。人类很幸运,他们走了过来,不管曾出现多少大江大河悬崖峻岭。不幸也因此诞生——越来越多的人把因果线性关系视作惟一,把最后的结果视作惟一,并依此进行判断与证明。没有惟一,每一个时刻都有无限的可能。只不过,当人们踏出一步,其他种种可能便被忽略,但这些可能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发生。要明白无限并不困难,不妨在车水马龙的大街闭上眼睛,暂时回到黑暗中,谁能清楚下一时刻会发生什么?人,在这个世界里,其实就是一个瞎子,当然,他手里有一根自以为是的拐杖,但脚下却没有已铺设好的盲道,于是,拐杖的功能便剩下二点,一是用来对别人指指点点,并互相用力戳痛对方,然后力气大的把力气小的打趴下又或者说力气小的乖乖退往一旁选择回避;二是把自己绊倒,跌一个狗吃屎。 这是一些题外话,却有助于人们了解自己生存的窘境,有助于人们清楚艺术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许可以这么说,若没有了艺术,人类恐怕坚持不到今天。从这一点看,文学作为艺术的一个分支,不仅不是无用的,而且还是大大有用的。这样,不管人这种东西有多么荒谬,又是否真的是一团无用的激情,人们至少还能自己鼓励自己、安慰自己。时间很无情,白发红颜。每个人肩膀上都有一个枷锁,并因为各自的缘由一直在疲于奔命。文学让人们在疲倦时看到美,看到夕阳、山岗,在山岗上淋浴阳光舒展着肢体的小草,也看到正躺在小草上的孩子脸上那些沾满金色阳光的微笑。 美是虚的,生活是实的。二者的关系可用琴与让琴流出好听的声音的心灵相譬喻。在这里,文学承担起拨动琴弦的手指的角色,它让实的轻盈,让虚的沉淀,它把虚与实相互交错,互相搅拌,最后虚实溶为一体,或明或暗,动,然后静,然后便是汀淙泉水,潺潺音乐。 (六) 小说往何处去?
当一个人自命为小说家时,他首先得具备如下素质:基本的叙事能力。这是功底,如同绘画中的素描;对汉字良好的语感。能把握到汉字独有的美感与节奏;一颗敏感的心。能感受到极微小的,能在平常中发现不平常;与生俱来的悲剧精神,悲天悯人;对孤独的承受力。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五者,等同于小说家的营业执照。又或者是小说家口袋里足以维持日常生计的钞票。它能保证小说家们站在一个高度上。若没有它们,缺乏对它们的深刻理解,也就是一个终日为糊口奔波的平庸码字者,谈小说往何处去显然为时过早。 一是智慧。 与此相接近的词汇,还有“思考”、“深刻”,但这些都过于强调观念本身,似乎要令人对小说中要说的深信不疑。这太妥当。智慧更注重于给出思考的方法。它是渔网,不是把鱼直接捞起来。人有五种需要,生理上的衣食往行;安全上的免于恐惧;社交上的和谐与爱;名誉、地位,即自我尊重与他人的承认;自我实现。五种需要犬牙交错,呈由下及上之势,但在逢遇挫折时,亦会后退,其中一些需要,譬如爱、信仰等,更可横贯其中。小说是对此五种需要的折射与反光。目前小说流派林林总总,多限于对前四种需要的描述,而事实上,当人们达到一定境界后,对名声、金钱、爱情的渴望并不会非常强烈。如电如梦如泡似幻影。人们孜孜不倦地继续努力,纯粹是为了获得自我实现时所感受到的愉悦。这是一种深刻的审美体验,销魂蚀骨,令人如醉如痴,欣喜若狂。它只会由智慧带来,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阿基米德爬出水缸,裸身跑向大街,边跑边喊——我发现了!这首天簌之音,充溢全身,令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鼓涨起来,然后,我们便真的开始了飞。一切游戏若没有了智慧,便乏然无味。最美妙的娱乐便是智慧的沉思。当谜底被揭开,人面狮身的神哄然倒塌,因为它已没有了智慧。小说的极处,也是智慧的栖居之所。无数小径在草丛中潜匿,葡匐。每个问题后面都隐藏着一个莫大的惊喜。 二是梦。 不妨说,任何一个人脑袋里的梦,若能一一记录下来,里面定然不乏绝妙好文。梦不仅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补偿,似乎更是人的灵魂所在,每个夜晚,不停地为人这具肉体注入生命。卡夫卡是这方面的大师。他把梦与真实混杂起来,剔除了梦的一些非理性,也剔除了真实的一些理性,在某个妙不可言的接合处,让小说具有了自身的逻辑语言。进入梦里,忘了现实中的“我”的存在,走入“本我”中,从无数繁花中迅速采摘到其中一朵。“我”是清醒的意识,“本我”是无意识。然后把眼睛闭上,不去想,深呼吸,行走着,一扇扇门将訇然中开。每个方块字都是妙不可言胁生双翼的小精灵,它们上下飞旋,轻歌曼舞,忽然间又汇集在一起,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三是时空的谜宫。 所要做的不仅是从文本上建构成它们,从语言上彻底粉碎它们,更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把空间置于时间中,如何将时间搁入空间里。譬如将不同的历史朝代放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进行观察,又或将自己忘掉,直接走入远古与想像中的未来,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份子,以他们的眼光来观察现在。 四是荒谬,进而游戏的态度。
二者无高下之分,皆为选择的结果。西西弗是荒谬的,他是也在游戏着的。这是人的生存实质。不妨触摸到,感受它冰冷的虚无,然后按下键盘。有可能只有荒谬或游戏其中一种状态出现,也有可能两者同时出现。荒谬呈之于外是悲剧写作,游戏呈之于外是喜剧写作。两者皆源于一处。世界是无序的,所谓有序只是无序在某一刹那某一位置的静止状态。规律只是人狭隘的经验总结,在浩如烟海的未知中,一切模糊不可确定,并瞬息万变,如白云苍狗,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声色犬马,繁华散尽,心灵处才是真实的惟一。守得心在,悠然自得,也在红尘中滚,也在红尘外笑,以出世的精神来入世,这就是游戏的真谛。在游戏中辩论,在游戏中思考,在游戏中生存。这样就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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