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网人(3)(4)


  27
  
  你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你聆听着内心的声音。
  你看见黑色的河流向着远方轰隆隆驶去。你看见一朵朵花被人摘下踩在脚底下并撒出水晶般的汁液。你看见一只盘旋于九天之上的鸟被罡风吹散连羽毛都没剩下。你看见莫名而又巨大的孤独正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扇着翅膀绝望地响。寂寞总是都会有,孤单一人一杯酒。一人为大。二人为夫,三人成众。“夫”是一个人脸上挨了二记巴掌。“众”是一个人骑在另两个人头上。人,这种奇怪的生物,注定是无法与他人进行真正的沟通,有的顶多是刹那时的契合。当烟云散去,天空仍是冷漠,大地仍然坚硬。没有谁能够一直呆在子宫里不出来。否则,那不叫人,得叫妖怪。
  
  那团幽火又在你心头燃起,冒出蓝色的火焰,让你觉得痛,却又不让你觉得温暖。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你继续问自己。它没理你,轻轻浮着,没有份量,没有明确指向,它好像故意就是为了折磨你而存在。你的骨节都发出啪啪的响声。你在床上翻滚,无声地抽泣起来。如何才能感受到心灵的温暖?也许只有我才是你,也许只有你才是我,也许只有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毫不设防敞开内心那柔软的最深处。但哪里才有信任?它又是由什么材料打造而成?黄金?爱情?或者干脆就是一杯白兰地?
  
  这是个冷冰冰的数字世界,万物遵循各种等式运行,并有始有终。打破等式平衡让万物回到奇点的那一个力量或许是人的情感,但情感是虚幻的,且并不比一块牛肉都美味多汁。爱不能抵抗得了刺刀上的寒光,纵然有人无怨无悔,爱毕竟是阴阳两隔。没了刀身,刀锋无法存在。那么,是自由么?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可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自由的意志是不确定的。它不喜欢地狱的残酷,也拒绝天堂的完美,它就是它,若用一句话解释,就是不妥协的态度,所以不管将自由付诸于何种程度的精确计算,都有误差产生,而其的累积势必会在某一日如洪水溃堤。这听起来很美妙,只是,自由又是个什么玩意儿?譬如此刻,自己的心灵自由吗?它还是无法摆脱肉身。身体的疼痛可以让心灵屈服的。就算有少部分不愿意投降,也能视身体若粪土,但当自由为正义、亲情等诸多词汇所拘束,陷入一个又一个名词解释中时,它还会是自由的吗?也许只有太上忘情了。但这样,人还是人吗?或许问题有关键就在于给出选择与理解?
  
  不论人类是否存在,直角三角形其直角两边的自乘之和永远等于斜边之自乘。客观是彻底的客观,主观是彻底的主观。当把客观与主观搅拌在一起后,所有的一切皆成虚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但没有人愿意去了解它,而尝试去把此一事实告诉那些仍困在洞穴里的人的先知们都成了人们眼中的疯子。先知们沉默了,或者说,妥协了。先知也是人,也会疼的,何况等到他们再一次走出洞外时,事实又发生了改变,原本灿烂的晴空已是乌云密布。他们也无法确信自己。
  
  你所说的并不是你所能全部理解的。“全部”这个概念很危险,它常让人误以为自己是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事实上,你所说的,几乎都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它们悄悄地溜出嗓子眼,在空中来回翻腾,获得新鲜的生命,并茁壮成长,自行其是。这种自行其是的深度与广度让人瞠目结舌,而且运行得非常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残余在视网膜上的影像,这世界已经是苍海有泪蓝田玉暖。它们的外延与内涵有着风驰电挚的速度,一组组数据出现了,绿色的,呼啸狂奔,如率然之蛇。
  
  你在梦里进入另一个梦里。你看见你的爱人从高楼上跌下,胸口出现一枚子弹。你的敌人仍在扣动扳机,一条一条抛物线将死亡携来,将你的爱人重重砸在金属上。死亡无法避免。程序不是被取代就是被删除。人,只是小小的一段程序。不管人有多少眼泪。
  
  梦,是一种观察未来的能力。尽管支离破碎,不成文章,但这些碎片的边缘锋利无比,能轻而易举地切入到事情的真相。这种能力并不帮助你控制梦,相反,它控制你,它甚至可以摁下开关将意识切断关闭。所以人们对此感到害怕。在梦里所看见的,注定要发生。结果并不是由你所选择。慧星从夜穹划过,它并非心甘情愿留下尾巴,它只是不得不留下这条壮丽无比的尾巴。选择的权力并不在于你。包括你现在所说的这一段话。它们本身便一直存在。你所能做的便是理解它,试图理解它,并在通俗意义上解释它。这就是哲学。“试图”决定你所理解的,与事情真相往往有天壤之别的偏差。偏差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这很重要,事实上,这种偏差已营造起绚丽的大千世界。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偶然的偏差。你则是这些偏差的总和,所以你成为预言中的“救世主”。预言由先知做出,她宣告了“救世主”的存在。总得有人是耶稣,也总得有人是宣告耶稣来临的施洗者约翰。从“锡安”来的他便是这位施洗者,他看见事情的部分真相——人,其实已沦落为系统能源的提供者,系统为获得这种能源,把所有的人都浸泡在营养液中,然后接通电线,输入电流,模拟出一切。生活是为系统所控制的一个巨大的幻觉,所以必须反抗。所以他带领反抗者对系统发起一次次进攻。不真实,毋宁死。因为人活着,应该有一个人样。虽然谁也说不清,到底怎么样才叫有一个人样。反抗,把真实找出来,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至于这真实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并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这很悲哀。人,应该如何生存?当绝大部分的人习惯并离不开这些幻觉时,幻觉便成了真实。试图把人唤醒,这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这种施舍会给被施舍者带来更大的痛苦,所以许多人厌恶、唾弃、追杀。而那些被反抗者吵醒的人发现每天早上的猪排已烟消云散,那枚蓝色药片不仅不是伟哥,反而令他们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萎缩,已经做不动爱时,他们必然会反思“清醒”有无必要。当他们又因为被厌恶、唾弃、追杀,不断陷入绝境,自己反抗幻觉其实只是自取其辱时,他们理所当然会因为想回到幻觉中,选择放弃与背叛,而这也是他一次次失败的根本原因所在。
  
  “救世主”能否改变这一切?当你意识到虚拟与真实后,意识到规则只对需要规则的人有约束力,在虚拟中,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通过公理、常识等确立下来的不可能,都是别有居心的谎言或者说是自欺欺人。任何可能皆能被虚拟。两个人辩论,一个说世界是实在的,另一个说世界是虚幻的。两个人激烈辩论,不巧那个说世界是虚幻的人,手舞足蹈之际,其脚碰到一块尖石头,马上发出尖叫。这时,对方马上说,你输了。很多人也认为如此,如果世界是虚幻的,那么你又何必尖叫!但写《果壳中的宇宙》的霍金说,也许你是外星人的电脑游戏里面的角色,设计的时候,那个虚拟的人,碰到虚拟的石头,就让你叫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
  
  你从虚拟中汲取了力量,迅速成长,你要对付虚拟世界。你奔跑、跳跃,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闪避子弹,这时,你还不是“救世主“,救世主必须要有牺牲自己拯救你人的决心和勇气,还必须经过死而复活,才能有拯救世界的能力。而人类要想获得拯救,必须要坚定地信仰救世主。所以你为了救出他,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虚拟世界,与无法消灭的电脑人展开了力量悬殊的搏斗。而他冒着被警察追捕的危险不顾一切地寻找你,在警察追捕时,为掩护你脱险,不惜自己落入敌手,而为等待你的安全返回,他甘愿牺牲所有人的生命和基地安全。你因为背叛而死去。然后,因为爱人的吻,你复活了,子弹停在半空,果壳被敲碎,隐藏在果壳下的“救世主”终于出现了。你成了“救世主”,但序幕才刚刚拉开,这是一场人与人,人与系统,系统与系统之间展开的不断进化的伟大的斗争。这种斗争与达尔文的物竟天择优胜劣汰并无两异。人是什么?系统是什么?人是不是一种使用了“人”这种称呼的系统?系统是不是人的大脑?
  
  没有人告诉你,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人知道。你不得不去探寻自己使命背后的真相,你要为自己的行动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为什么?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谁,你是谁?然后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然后便是选择。然后是理解。每一个问题都是关键,缺一不可。这就是意义。意义是绳子,是斧头,是蚂蝗,是吸血鬼。无限大,当然也无限小。
  
  你的敌人也获得了自由意志,他的意义就在于杀死你,杀死这个曾杀死他的救世主。自由意志赋予你的敌人种种能力,被删除掉的程序回到原处并拥有原来所不敢想像的能力,可以轻易地从一个系统跨入另一系统,并将其他程序复制为自己。你的敌人开始追杀你。你却心知肚明,他与你其实是同一个人。他所要的也就是你所要的。他是你心里的阴影,是你的焦虑,是你的沮丧。他是作为你的反面而存在的。他是病毒。你也是。他承认这点,而你不承认,所以你打不过他,而且你逃不掉,你必须打,纵然你此刻只是想歇上几秒钟,想坐下来喝杯茶,吹吹风,或干脆消失将自己清零成无意义,梦也会把你找出来,让你继续打下去。
  
  门在眼前出现,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世界,一种结果。但要找到某一扇门,并推开它,则需要开门之人的引领。东方的佛佗,西方的基督。赤着脚的少年沐浴着阳光大声赞美。钥匙在开门人手中,开门人将你所承受过的苦难与所拥有过的知识化为拳头,只有经得住他拳头击打的人才有资格跟随他迈入门中。门是后门,是捷径,是鸽子洁白的翅翼。世界都有后门,不着言语,直指人心,如标月之指。关键是,这些后门常隐藏在青灰色的墙壁里,并为日常生活所忽略。换句话说,每一个程序都有着新陈代谢,有生有死,但呈现在你面前的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程序,更多的,则藏匿在日出月落银汉灿烂间。
  
  鸽子咕咕地叫着。你来到先知面前。先知递给你一块糖。你接过糖。是未来牵引现在?还是现在哺育出未来?先知的意义是在于给自己这颗糖还是知道自己会接过这颗糖?你喜欢吃糖,是因为自己吃过。这是经验,但第一颗糖来自哪里?又是谁把它放到你的手心?你的敌人又出现了,越来越多。你开始与你的敌人打架,拳打脚踢,动作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但不管你有多么准确、迅速、好看,你都不能把所有的你的敌人一下全部击倒。越来越多的你的敌人涌出街头巷尾。你不得不离开。你进入了“锡安”。
  
  “锡安”不仅是耶路撒拉山峰的名字,是基督的象征,它还是一个由大系统编写的小系统,但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点,而事实上,“锡安”里面的人与系统内的人并无质的区别,同样是生活在幻觉中。只不过,系统内的人是被当作电池使用,而他们则是系统为学习人的自主意识从而加强对人的控制使系统本身臻于完美所保留下来的一小撮人,他们的存在同样取决于系统的意志。
  
  你知道——自己不知道。只能是尝试着去理解。理解是人类获得力量的惟一源泉。科学与宗教皆是理解的工具。理解的目的不在于揭示荒诞,或寻找分子的排列次序,尽管荒诞确实存在、次序建构一切,但这些仅仅只是现象以及现象承载的意义,它们顶多是一群泡沫,如蜉蝣,朝生暮死。理解的目的只在于帮助你靠近真相,做出选择。
  
  你去寻找制钥者。制钥者的意义就是等待你的到来,并将你所知道的告知你。一切都被注定,虽然看上去令人眼花缭乱……冥冥中是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你?路,到现在,都不是由你自己选择,尽管每个决定都是由你自己做出,但决定做出前,总有一样东西出现,让你的决定必须如此。你按照事情发生的次序往前走,直觉里虽不无惶恐、无奈、怀疑,但还是就那样走下去,一直走进门里,走到设计师面前。
  
  问题会有真正的答案吗?“救世主”的作用并非拯救人类,而是系统用来处理误差积累避免系统崩溃并帮助系统升级换代的一种存在。“救世主”已经出现过许多次。这个世界的历史要比你想像中老得多。但这一次,“救世主”有了爱,尽管这爱是系统想研究人的情感而赋予你的。爱的经历将导致什么样的变化?你是否会与前任“救世主”一般返回源极,散播所携带的编码,重新植入源程序,拯救“锡安”?两扇门。往左是可以救为你已在系统中身陷绝境的你的爱人。她就要死去。理智与情感谁是赢家?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否做好准备?
  
  情感无法控制,尽管可以观察它,在一定程序上小心翼翼使用它。它不具备逻辑性,开始与结束很忽然,从电闪雷鸣到晴空万里,中间可能连个简单的过渡程序也没有。但它饱含着爱。爱或许是一种人类最典型的错觉,是人类最大的弱点,却也是人类从理解中获得的最强大的力量。你回到系统,为了你所爱的人。这很煽情,有些搞笑。这是对“救世主”这种职业的嘲笑吗?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你在“锡安”里获得了与虚拟世界一样的超能力。你感觉到一些东西,也许真正意义上的人将在你身上“破体而出”,你将完全苏醒。所以你现在倒下去,陷入晕迷。你的脑海已经是人的自由意志与系统写下的程序展开着激烈斗争的最后战场。你将回到真正的人类世界,而不是“锡安”。战争将以一种妥协的方式暂时结束,但事实上,是系统吞噬掉一切。人类不可能,也永远没有办法能反抗得了虚拟。当然,这些或许并不会在银幕上展现出来。一切都是早已设计好的阴谋。
  
  未来的黑客帝国会是怎样?
  你自言自语,蓦然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汗流狭背。你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屋外有黑色的风在低声窃笑。你往窗外望去,玻璃窗上映着一对绿荧荧的眼睛。一丝冰凉的寒意如闪电般殛穿你的心脏,你打了个冷颤,一屁股坐回床上,你还没有想明白,而冥冥中却似乎有一团更黑的影子从窗外急速掠过。绿荧荧的眼睛不见了。你听见仿佛极远处有猫的叫声,瘮人极了。你再也睡不着,愣愣地坐在床上,一直到天色大亮。
  
  28
  
  你离开了这座小城。这是不属于你的地方,它总是离你远远的,冷眼觑视你,并不时扔来几块破布与石子。你又坐上摇摇晃晃的巴士。车上有几个拿着公文包的人正在兴奋地讨论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个年轻的女子被人砍死在桥头,好多好多的血,颜色都发黑了,一只黑猫就蹲在女人身边。大家都说它是来带女人的魂上路的。大家都说那女人狂叫了一路的救命,可没有一个人敢开门,似乎是“斧头帮”在闹事,都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手底下狠着呢,老大叫独眼,曾用老虎钳把一个少年的十根手指甲一根根拔了出来。那女人是独眼的马子,不肯安份,媚眼儿乱抛,结果就招来这么一场大祸。你默默地听着。阳光打在每一个人脸上,暖暖和和。现在又不是春天,老天爷还是这样喜怒无常。
  
  几个警察正朝车子走过来,神情严肃。其中一个胖得连下巴也没有,眼袋都快拖到颧骨上,上了车,闷闷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伸手招呼着售票员,小声说了点什么。售票员一个劲儿地点头。你正想慨叹他们的办事效率,却听见原来那个警察是委托售票员帮忙带一种叫“霉鱼”的特产。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不由哑然失笑。
  
  两个女孩在你身边坐下了。一个圆脸的说,姐,知道为什么自古便有“刁民”,而无“刁官”一说吗?“官”顶多前面加一个“贪”字。“贪”念起来是平声,语调平和。“官”不“贪”如何为官?大家都理解,就算不理解,也没关系,造字的蔡伦等先人们早就把“贪”这字的发音准备好了,由不得你不心平气和。至于这个“刁”字,音调上扬,怎么念,就怎么感觉有一种咬牙切齿刻骨仇恨的味道。姐,你信不信?不信,你就念念?
  
  你在肚子里小声地念了几次,忍不住笑了。这女孩儿还真是狡黠,应该是念中文的吧,模样俏生生的。那个做姐姐的女孩儿横了妹妹一眼,小声说道,少说一句不会死人。这世上就你聪明。妹妹向姐姐吐出舌头。真可爱。脸颊上那层淡淡的茸毛在阳光中接近透明,真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车上又上来两个年轻人,衣服是黑色的,泛着油腻,手里各拎着一只重重的蛇皮袋,虽然是早上,汗已布满了额头,看样子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找了位子坐下,便直喘粗气。圆脸的女孩子把嘴凑到姐姐耳边,声音更细了,姐,这些乡巴佬身上真臭。姐姐愠露了,扬起手,但妹妹已把头缩入她怀里咯咯轻笑。
  
  你皱起眉头。好像是初中毕业那年,你与哥也曾出过一次远门。那是你第一次离开老家,而且还背着父母。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十几块铁木菜板,说若能拿去省城卖,能赚上不少钱。好多人都这么干。木竹检查站不卡客车。那可真是一段不大好的记忆。你与哥在妈面前扯了谎,说去乡下的某个亲戚处玩,然后就出发了。车票十元一张,哥借了五十块钱,怕万一没卖掉菜板还能有吃饭与回家的钱。两个人兴冲冲跑到车站,说要挂行李,得补十元钱。一个满脸麻子的小姑娘拿手比划着说这么两大袋东西得哥占多少位置啊。
  
  你们又跑去别的车上问。好不容易问到一家,说不要挂票。兄弟俩便似多拣到十块钱,一边骂那个贪心的小姑娘,一边乐滋滋地坐上车。车开了,几十分钟后,卖票的胖大婶过来收钱。哥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她顿时就似被蝎子咬了一口,滚圆的脸一下子就鼓胀起来,不够,得四十块钱。你与哥都纳闷了。上车时不是说好了一个人十元钱吗?
  
  胖大婶张大嘴,芝麻小眼睛射出凶光,一个袋子也十块。
  哥说,开始不是说不要挂行李的么?
  胖大婶冷笑一声,我说了么?谁作证?带这么两大袋东西,居然好意思想不挂行李?你以为你是我儿子?又或是县长的公子?我告诉你,今天不买票,就甭想下这个车。班车曳然一声停下,司机叼起一根烟,跷起腿架在方向盘上,他甚至懒得回头。车轮扬起的灰尘立刻从残缺的车窗处扑入。你瞪着这个无赖的女人,眼睛都红了,真想一拳打爆她的鼻梁、嘴巴。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你牙齿咬得咯吱响。哥按住了你说问过别的车,每袋明明最多挂五元钱的行李。
  胖大婶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他们的车能比得上我这车吗?肉是肉价,豆腐是豆腐价。要不就下车。
  你说,那还钱。
  胖大婶说,你们坐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就不用付钱?
  哥说,付多少?
  胖大婶说,二十。
  你说,王八蛋也太欺负人了。
  胖大婶说,你骂谁是王八蛋?妈的,你妈怎么这么没教养,生出你这么一个没屁眼的畜牲来?
  你再也忍不住,顺手抄起发动机罩上的一个水壶砸了过去。胖大婶疯了一样冲过来又撕又咬。哥扯开她。司机也蹿过来,抬手就往哥脸上扇了一记耳光。就这样,你上了人生给你的第一堂课。而从始至终,满车的乘客没有一个说话。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最后,你与哥被赶下了车,手里只剩下三十块钱。菜板也少了几块,不知是谁浑手摸鱼拿去了。哥说,回家吧。你说,不回,坐别的车去。
  
  你气晕了头。拦住几辆车,一问行李费得多少钱,价钱更邪乎了,长势之快淋着春雨的竹笋还更凶猛。这个说二十,那个眨眨眼皮说三十。你傻了眼。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你又遇上那个满脸麻子的小姑娘的车。小姑娘一脸嘲笑,倒没为难你们,按原价收过钱后,冲你们连翻白眼。你与哥相视苦笑,还真觉得这个嗓音难听、模样难看的小姑娘,差不多是大慈大悲观世音的化身。
  
  口袋里没有了一分钱,但糟糕的事还在后头。你与哥到了省城,没钱坐公交车,就这么扛着,不停地问路,一直扛到自由市场,走了足有十里路,累得你连自己是谁都忘掉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肩头上这个沉重的袋子。
  
  菜板十五元一块,卖得挺快。菜板质地好,你与哥还特意从建筑工地弄来细沙一个个擦得光可照人。很快,菜板全卖掉,你有了一百五十块钱,很高兴,觉得虽然来时磕磕碰碰了些,事情大体上还算是顺利,但一个撸着袖子、袖子上戴着个红套子的年轻人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用脚尖踢你,说是得交管理费,得交十块钱。你哥交了钱,与你兴冲冲地去吃早点。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你喝了一大碗豆浆,好吃极了,还有油条,你从来就没有一口气吃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都撑坏了,打着饱嗝,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你伸了个懒腰,那椅子突然就裂了,你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么一张破椅子老板竟然要你赔二百块钱,也太欺负人。你与老板争辩,声音越来越大,就动起手,是老板先动的手,你与你哥被打得头破血流,几个不晓得从哪里奔出来的彪形大汉将你们摁在地上,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你躺在地上,很快就失去动弹的能力。你看着天花板,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枪杆子里出政权,拳头才是硬道理。口袋里的钱自然是一洗而空。你与你哥像两条死狗被他们抬出去,扔在后面的小巷子里。一只卷毛狮子狗乐颠颠跑来,用鼻子蹭你的脸。你那时杀人的心都有,但你只能想想而已。过了约半个时辰,你哥先爬起身,将你扶起。
  你说,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你哥说,回家吧。
  你们俩没有回家的路费。你们来到车站。你哥陪着笑脸去找售票员说好话,说钱被人偷了,车票钱回家一定给。别人不信,你哥就赌咒发誓。你站在旁边落了眼泪。你对这个挤满人群的城市充满愤怒。这里的人,如果也算是人的话,那只是一群吃人的人。
  
  少年时的想法却也天真。哪里的人不吃人?只是吃的法子不同罢了。有的煎,有的炸,有的红烧,有的清蒸,有的喜欢流着眼泪吃,有的爱把人弄出眼泪来吃。中国一向不乏吃人与被吃的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一块肉搁在菜板上让人吃的,如《阅微草堂》中提及的那个不愿嫁二夫的妇人。其中最让人可惜的应该是那个被一干愚民啖尽其肉的袁崇焕吧。你眯起双眼。车身摇摇晃晃。天空晴朗,阳光万里,田舍村庄扑面而来,又迅速远去。鸟在空中旋转,声音啾然。你慢慢想着,一些汉字在脑海里轰然响着。你淡淡地笑。那些阳光终于若柳絮落下。你把头埋入手里,觉得微微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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