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网人(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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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信命吗?你说这话时,她已彻底瘫在床上。床单很白,没有她白。她的脚踝搁在檫木床架上,脚趾圆滑,细,似乎极容易被折断。你侧过身,握住它们,轻轻地揉。
  她的腿翘得笔直、绷紧,腰却拧着,头靠近膝盖,脊背弯成一条曲线,半张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住,露出一张柔嫩花瓣似的小嘴,微微泛红的胸腹一起一伏,嘴里嘤咛有声,你想弄死人呐。
  
  时间静止不动,光与暗在她身体两侧晃动。她的乳房现在是半透明的,就好像鸽子,好像鸽子敛起洁白翅翼时的歌声,好像鸽子在黎明时清澈纯净的歌声。乳房上面流淌着一种晶莹的近似白色又不是白色的奇异光芒,一种很暖和的光芒,温温热热。
  女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无比,你暗暗赞叹。美的,而且真实的,那只有鲜活鲜嫩的女人了。人都是奇形怪状可以折叠起来的。而女人,因为美,因为真实,因为她们的鲜活鲜嫩,所以在奇形怪状不断被种种事物折叠着的人生中,她们阐述着生命的另一层意义。
  
  你朝她的身子摸去。她的身子热得烫手,偏生又滑腻得紧,绸缎般滑腻,且有淡淡幽香透出。你伸出舌尖在她乳尖舔了下说过去有个香妃,一出生浑身就散发着一股股麝香。麝香,听说过吗?香獐子肚脐和生殖器之间的腺体的分泌物,男性嗅了,会性欲勃发,所以乾隆帝对这个香妃着迷得紧,特意派兵把香妃从新疆喀什抢到宫里来。
  
  她嗤嗤地笑,不说话,伸手挠你的胳肢窝。窗外风声呜呜,声音不是很大,似有人正漫步在月光下,一身青衫,抚箫直吹。她的乳房压在你大腿上。你说,你喜欢听我说故事吗?她悄没声息地点点头。你搂紧她,不再说话。月光把墙壁弄斑驳,一块一块,按宫商角羽排列分好。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在隐隐绰绰中飘浮。床的对面有张画,一个刚生婴儿的脸,看不大分明,仍可觉察到婴儿嘴角的笑意。这是一家旅店,设施不是很好,与床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有着滴滴嗒嗒的水流声,像钟表在走动,像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巫正躲在里面把时间一点点偷走。
  
  你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过山,走过庙,还走过了庙中的老和尚。你是在中途下的车,眼见一抹青墙灰瓦从潆潆山色中疾速掠过,心中一动,扯起包裹,对司机喊道,下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也许是不耐烦身边嘈嘈切切的噪音,你刚起身,矮个中年男人已飞快地挪过屁股,伸手向那个酒糟鼻招呼着,要他坐过来。坐在发动机盖上卖票的女人起身疑疑惑惑地瞟了你一眼。你相信在她的记忆里,你应该在这趟车的终点站下。在始发站上车并买足全额车票的人并不多。你冲她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撑开车门。车门吱吱嘎嘎一阵响后,她就立刻转过脸。女人年纪不大,也不小,约三十左右,面目黝黑,手掌上满是老茧。
  
  卖票是一种辛苦活,看似简单,一手钱一手票,实际操作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嘴要甜,能把旅客喊上车。要过目不忘,毕竟有人喜欢逃票或明明得买十元钱车票上车伊始却只买五元钱的。手脚要麻利,帮助客人上下行李,而这些行李多半是鸡鸭与各种小百货。身体还得好,站上五六个小时不会头晕眼花,且不怕被人挤。最重要一点是,能讨价还价,在争取最大利益的前提下用最短的时间搞掂对方做妥生意。声音得大,语速得快,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面路上有交警影子时,要立刻招呼从在过道中央的乘客低下头,若是看见经常在这条路上出没的几个老扒手就得在他们上车前赶紧提醒大家莫打瞌睡注意保管好自己的财物。若条件允许,最好得有几分姿色,胸脯挺些,屁股大点,当男人的身体压到她们的乳房与屁股上时,就算做不到嫣然一笑,起码不可以口出怨言。
  
  你下了车。这段路要比你回老家的那段路好些,虽然都是沥青泼的路面,但这儿的养护工作做得不错,看得出许多刚刚修补过的痕迹,一块块,或大或小,与小时候的衣裳上的补丁差不多,不过,走近一瞅,形状皆方正规矩,不似补丁的椭圆。路边有渠,渠边杂草丛生,已渐枯黄。没有淙淙水声,水色极为清冽,这若是夏天,草茂盛地长,盖住渠,或真会让人误以为它是一条狭长的草地。但也说不准,若真是夏天,水声怕又大了。现在是枯水季节,不必再灌溉什么。
  
  往回走了约五百米,那青砖灰瓦出现了。你的心里没来由的有了一阵欢喜。十余级水泥台阶。阶旁植有四五株树,叫不出名字,胳膊粗细,结有青涩色果实。你在寺门前停下,寺名“龙泉”,应是刚建不久,山门两根白玉石柱子犹有斧琢之痕,这应该是“空门”,左右两侧还有两个小一点的山门,那应该是无相门与无作门。空门旁不见常见的哼哈二将,只镌有楹联一副:
  “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这庙里的和尚怕剃发不久,对联看似超脱,依然没有洗净红尘味道,乏了一点向佛的虔诚之心。所谓空门,怕只是一个遁世之处,而非修行之所。你笑起来,一个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挑着一对水桶从路边林子里转出,见你堵在门口,站住,也不搁下担子,眉毛垂下。你侧过身,微低下头,双手合什说,师父,早。老和尚微微一愣,握住铁链的双手松开,合什。水桶稳稳地停在肩上,不曾有一丝摇晃。老和尚说,施主,早。说完,手抓回原处,往山门里走去。
  
  游庙有四忌。一忌称呼不当,僧人忌直称“和尚”、“出家人”;二忌礼节失当,忌握手、拥抱;三忌谈吐不妥,提及杀戮之辞、婚配之事、腥荤之言;四忌大声喧哗、妄加嘲讽、乱摸神像。自己刚才犯了哪条忌讳?这老和尚虽礼貌却也冷淡,怕你这俗世之人扰了他的心境么?又走了百余台阶,额头已有微汗渗出。老和尚仍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背影恍恍惚惚。你心中没来由地有了些感动。出世入世,皆一念作怪。若无我无物,何来欢喜悲哀?只形似木槁,心成死灰,又有何意趣?“‘僧’是曾经为人,现已不成人样;‘道’是一路回首,早就痛彻肝肠。”这话真有意思。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呢?名字好像叫《生死事小》吧。文章里面有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似乎还有个舍利佛爱上一个发了疯的干干净净的女子。你紧走几步,前面出现一大钟,古色斑斓,系于一虬曲老松上,意态萧瑟,而青烟袅绕,已见大雄宝殿之姿,檐角挑起,蓝天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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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并且拧成结,漩涡状的。它们并没有被寺庙里的庄严肃穆滤去。青烟袅袅,有人剃了光头。头顶几个疤,像眼睛一般奇怪地睁开着。又有人在殿堂中跌莲花座,捏无畏印,颂婆罗经。还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敲着木鱼,闭目冥思。所思非思,所观非观。木鱼声一下一下清脆地响,整个空间仿佛也在这奇异处伴随着这响声慢慢蠕动。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你在佛祖面前站住。地上有三个包有褐红棉布的草垫。那是向佛祈求时膝盖跪下来的地方。你能求佛什么?
  念初中时挺喜欢读席慕蓉的诗,虽未动笔抄,倒也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几首,那些“纯粹”在懵懵懂懂之间牵扯着几丝不知所以然的情绪,青涩的,偶尔激烈地跳动几下,多半与班上某个女孩儿的背影有关。阳光从窗外投进教室,女生们的下颌变得透明,微微的茸毛随呼吸声均匀起伏,手指纤细,还是粉红的。女孩子们喜欢将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抄在带了锁的笔记本上,厚厚几本,或抄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再折成小纸条粘在桌面的左上角,惹得几个淘气的男生回头去拽,飞快地折成小飞机,嘴里唿哨一声,纸飞机在空中飘来荡去。若正巧落在哪个男生头上,大家便会暴出一阵轰笑声,正在板书的老师马上铁青着脸兜转身,刚想斥责,教室里已经鸦雀无声。刚才的轰笑似乎根本不曾发生过,那个纸飞机当然踪迹皆无。
  
  你一向就不是一个好学生,倒非成绩不好,或许是有些小聪明,老师讲四十五分钟的课,自己花十来分钟时间看书就能弄懂,便觉得书本乏味无比,经常逃课去玩,多半三五个人成群结伙,偶尔一个人去爬山。学校在山脚下。山不甚高,不管何时皆郁郁葱葱。侧柏、圆柏、龙柏沿着暗色的石阶一路向上,离台阶稍远处还有一些板栗树。树冠扁球状,树皮灰褐色,树干上的裂纹纵横交错,很多蚂蚁沿裂纹爬上爬下,个头大,是普通家蚂的五六倍,若用手指去摁,尾部会“迸”一声脆响。这种蚂蚁咬人很痛,被咬处一下子就会红肿,还痒,让人难受,所以爬树之前,你会去折几根侧柏,尽量扫去树上的蚂蚁,可它们总是会在你爬上树后冷不丁地钻入衣裤里,狠狠咬上一口。但你还是经常爬,因为树上有板栗,很好吃,摘下来,找块石头敲开尖刺,剥出硬壳,放入嘴里咔嚓一咬,真觉得天下美味莫过如此。
  
  石阶顶头有一小块平地,矗有一块人民英雄纪念碑,碑边有条小径,通往一个破落的水房。四周幽静,风在地上打着滚儿,鸟不时地从一堆蓬草窜向另一堆蓬草。草的后面是一排排杉木林,望过去,黑压压一片。林子后有一些梯田,皆是附近人家垦出来的菜园,栽有各种蔬菜,以红薯、青羚角这两种耐干旱的植物为主。你常去偷后者。它太好吃了,用衣服拭去泥巴,用指甲撕去皮,将身子放倒在某个僻静处,大口大口嚼着,脆生生,汁水极多,又香又甜。吃饱了,打个嗝,从地上捡起石块往四周乱扔。
  
  这儿还是恋爱中人的天堂。时常会遇到一对对正在苟合的野“鸳鸯”。据说还有被“罗汉”们勾引了的女生。某天晚上,学校里的保卫科与联防队员来抓,逮到几对,不过带回去一审,人家却是夫妻,因为没房,所以不得不“野战”。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知道怎么搞的,后来就演变成保卫科长的老婆与人胡搞被逮了个现行,而那个野男人是她在菜市场勾搭上的一个杀猪的。这弄得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看保卫科长那位胖乎乎的老婆。她真丑,与这样的女人上床应该是一种圣人行径,那位杀猪的也许是用这种方式来洗清自己的罪孽。不过,这更可能是谣言,保卫科长的老婆仍然会时不时拎回家一大篮子骨头。他们的家就在学校里,二间小平房,矮矮的,墙身上挂有褐藓绿苔,里面的家俱一览无遗。你放学回家时,路过他们家的窗口,常能嗅到骨头汤的香味儿。那汤真好闻。几乎每一个路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放慢脚步,咽下一大口口水,然后匆匆加快脚步。一般是保卫科长喝,他老婆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看他喝,并且满脸幸福。
  
  后来,出事了,就是那个离纪念碑较远的水房。水房墙壁上面有几个字,石灰刷的,已经斑驳脱落,但那行“抓革命促生产”还是比较清楚。那里还有废旧的铁管,很大,一个孩子可以悄没声息地趴在里面。而一个女人的尸体也被塞在里面,听说是情杀,所以死的时候是赤裸裸的,身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苍蝇,是一个小孩发现的,人吓傻了。女人是法院院长的女儿,年纪轻轻,挺好看的。你见过她,在影剧院门口,穿着件白底小碎花的连衣裙,露出两个浑圆的肩头,神情焦灼,东张西望。尽管你在她旁边站了好几分钟,她却始终没看你一眼。案子一直没有破。那年在法院还发生一件事,一个外地老汉在身上绑了炸药,早上六七点钟来到法院门口,也不说话,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据说老汉是来向某单位讨一笔钱,法院的判决却有地方保护主义倾向。孰是谁非,你自然不知道,只是觉得老人一个人死在外面挺可怜,连个收骨头渣的人也没有。
  
  纪念碑、柏树、水房、这些已经化作尘土的事情,它们会组成什么?多年以后,你写下一篇文章,叫《童年》,一篇小说,一个虚构,一种视角。为的是记住那一个灰色的瞬间,那个飘着蓝色的、充满悲伤的童年。蓝色是什么?一种能量,处于负轴,在极端纯粹中弥漫出一种惊心动魄夺人的虚无,它是蛊惑与宁静这对矛盾的综合体,饱含绝望、阴郁、苍凉与无边无际。
 
  7
  
  从山上望下去,整个县城淹没在泛黑的绿色里。山上有风,山顶上八面来风。山不高,风却大,吹过松林,呼呼地响。一些已失去生命被自然法则所淘汰的松针在海涛般的响声中,簌簌掉落。来自大地的潮气伸出无数手指把它们原本坚硬青翠的身体,揉搓成一种能够吞噬掉任何脚步声的柔软与枯黄。
  
  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中午。阳光在泛白的马路上开出大朵大朵的花。县城的人有睡午觉的习惯。黑瓦、青墙、大红油漆的门、灰蒙蒙的窗户,在鼾声中摇摇晃晃。时间似乎粘滞了,好像从盘古开天混沌初辟以来,这里一直就是这样,不曾有丝毫改变。
  县城不大,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县城中间蜿蜒穿过,也流经山脚。河边栽有几行垂柳,几个妇人在这垂柳的阴影中,用打湿的毛巾裹紧头,半跪在青石板上,露出半只白得耀眼的乳房,懒懒洋洋用木棍敲打衣裳。天很热,狗也不愿说话,趴在地上,微眯眼,吐出长长的舌头。一些不知名的小虫漫不经心地从这片叶子飞到那片叶子。到处都是沾满尘土的叶子,最后,小虫们放弃了努力,在某一片叶子上停下,然后慢慢爬向叶子背面。
  
  你从山脚一排砖砌平房其中某间里溜出来,反手将门阖上。当大人熟睡后,这个世界也就属于了孩子。你咧开嘴,赤脚,扫了眼被阳光烤得闹哄哄滋滋直响的地面,皱眉、耸鼻、低低哼了声,撒开脚丫往山上飞快跑去。你跑得很快,灰尘在脚底漫开,这让你看起来似一只淘气的小骏马。很快,要登山了。从山脚到山顶,共有四百七十级石阶。你抬起头,一只白色的鸟蓦然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旋转、尖叫,眨眼间没入白云里。你愣了下,头顶的苍穹悠悠一漾,不知从何时起,它的颜色已是那种接近无限透明的蔚蓝。
  
  你用手拭去额头冒出来的汗珠,低下头,数着数,开始向上攀登。石阶尽头有块汉白玉石碑,上面有一行大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碑身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你多半不认得,但这并不妨碍你把手指放在这些用凿刀雕刻出来的汉字上。汉白玉是清凉的,不管天气多么炎热,它总能把一种水一般的感觉从指尖送向心底。你喜欢这种感觉,当然你也喜欢碑身上那些看不清人物面目的浮雕画。有些人举着拳头,有些人拿着大刀,他们在一圈圈古怪的花纹包围中,神态庄严。石碑附近是几株筋骨虬曲的柏树,应该是侧柏,枝叶呈扇状打开,上面结满手指头大的果实。果实很坚硬,有六个角,把它们摘下来,放入火里煨熟,用石头砸开磨碎,再用饭粒一拌,就可以放在竹笼子里充当诱鱼的饵料。这些也都是一个八岁大的男孩所应该懂的。
  
  你没有在石碑边停下,弯下腰小心翼翼走向石碑边的一条小径。每走一步,都往四周打量几眼。路陡,忽上忽下,约摸十来分钟,你停下来,屏住气息,眼前赫然出现一间被废弃了的水房,墙壁是那种粗大的石块砌成,粘在石块外面已剥落得差不多的沙浆上隐约可见几个大字——抓革命促生产。墙壁外有几根粗大生满锈的铁管。铁管上面撒着的那层泥土上长着几根青草。风在吹,你满意地点头,弯下身,朝铁管里爬去。铁管的尽头正对水房东面墙壁上的一个大窟窿,你揉揉眼睛,笑了,那个只属于你的秘密在你眼前白花花地开放着。
  
  几个星期前,你发现了这个秘密。你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来到水房边。蝴蝶很美,但飞得很快,你脱下身上的汗衫,徒劳地向空中挥舞着。你想不明白,为什么蝴蝶会飞,而人却不会飞?你有点儿愤怒,想逮住这只蝴蝶再把它捏死。你曾逮到过许多粉白紫黑幽蓝深黄的蝴蝶。说真的,你爱听把肠子用力挤出蝴蝶肚子时的那声脆响。
  蝴蝶在水房墙壁上落下,你踮起脚尖轻轻地走过去,一步一步,你确信只要脚步足够轻盈,就一定能够把这只害得你满头大汗的蝴蝶逮到手。二米,一米,再向前一步。汗从你额头滴下,淌到睫毛上,一颤,落在唇上,你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舔,浑身肌肉缩紧,就准备扑过去挥舞衣衫,突然听见水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悉悉索索,像一条散发着腥味的蛇从草丛中游过。你吓一跳,拔腿想跑,一句低低的呻吟传出来。这是一种熟悉的声音,它们在很多个夜里,不管月色是否落满窗台,都会从爸妈睡的那张床上飘起。
  
  那还是几年前,有天晚上,你被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弄醒了,再也睡不着,蜷缩在被子里,睁大眼,看着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古怪的声音就是从影子里冒出来的。你陷入莫名的却也是巨大的惊恐中。
  爸爸妈妈是不是被这团影子吃掉了?所有的妖怪都是要吃人的,若没有齐天大圣孙悟空,唐僧早就被白骨精吃掉了。你喜欢妈妈,妈妈从外面回来总爱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擦,然后放在你头上。你喜欢妈妈这样,妈妈很漂亮,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可妈妈从来不笑,爸爸也不笑,老是忙个不停,不是劈柴,就是挑水,偶尔歇一口气,便把头仰得高高的,默默地瞧远方的山。你想一定是这妖怪把爸爸妈妈的笑容早早地吃掉了。
  第二天,你把早就藏在被子里捂得发热的石头对准床上的这团影子猛力地砸过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在你扔出石头后曳然而止。你相信,那只妖怪已被打死了。
  石头有着很大的力量,齐天大圣也是从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你还曾用石头砸死过几只跳进家里来的癞蛤蟆。没多久,灯亮了,爸爸出现在你睡的小床边,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有着手,手上是五根指头,这很让你心安。不过爸爸正紧捂头,眼冒绿火。你赶紧用被子蒙住头。再后来,你就很少听到那种声音了。爸爸把隔壁杂物间清理了下,把你的小床搬了进去…… 
  
  歇在水房墙壁上的蝴蝶飞起来,在天空中晃了晃,不见了。爸妈把床搬到这里来了吗?你竖起耳朵,水房里低低的呻吟声已经变成揪人心肺的喘息声。你的心猛烈跳动,你咽下唾沫,回转身,趴下来,眼睛凑到水房墙壁一个小窟窿上。爸爸是古铜色的,水房里面有一个古铜色的身体。妈妈是洁白的,里面也有一个洁白色的身体。古铜色一抖一抖,洁白色一颤一颤。这可真好看。
  你想笑,但一种尖锐的东西猛地刺入喉咙里,心差点儿就被这东西从嗓子眼里拽了出来。洁白的是妈妈!古铜色的不是爸爸!一个你从来也没见过的男人像来自草原的骠悍骑手,撅着屁股,在妈妈身上纵横驰骋。
  
  他们在做什么游戏?男人已把妈妈的腿扳成一个钝角,嘴里发出急促的呼喊。妈妈的腿真白,比所有吃过的馒头都要白。这个男人的屁股比妈妈的腿还要白,两大砣。你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脑袋里迷迷糊糊,热辣辣的太阳像一大滩沥青在脊背上收缩。嗓子疼得厉害,水分迅速消失。你小心地把手里的草塞入嘴里,慢慢咀嚼。草虽有点儿枯,仍有青色的汗液,也能止渴。
  你聚精会神地看着。妈妈怎么就不起身擦一下那男人滴下的口涎?这男人真脏,你看着那男人微微凸起的眼球,有些害怕,缩起头,屏声静息。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过几秒钟,妈妈与那男人终于爬起来,说着一些你听不懂的话,紧紧拥抱在一起,似乎就像不要了命。妈妈好像哭了?妈妈的眼泪为何老流不完?那男人噘起嘴在妈妈脸上啃来啃去。妈妈穿上了衣服。妈妈不穿衣服时真好看。男人也穿上衣服,男人不穿衣服时也好看。妈妈与那男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房,妈妈为何忽然掩脸朝前山跑去?男人为何只追了几步就停下来扭头朝后山走去?
  
  你把蜷曲已久的腿缓缓伸直,心中溢满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绝对不是浆糊。阳光真冷,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一大朵乌云眨眼间就已从远方窜来,发出乒乓乒乓的声音。你打个寒颤,顺手捻死一只爬进脖子里的蚂蚁。蚂蚁的尸体上似乎有一股好闻的香气。你抽抽鼻子,侧过身,一点一点蠕动,出了铁管,仰面躺在草地上。黑云越来越多,有的像剑,有的像刀,有的像斧头,满空都是形状各异的兵器在飞。你叹口气,良久,从草丛中爬起,爬了一会儿树,又捡起石块朝山下的林子扔去,仍觉得不安,吹起口哨。口哨声在树叶上滴溜溜打着转,天渐渐黑下去了,像一个锅底严严实实地盖在山的头上。
  
  你回了家。妈妈正在厨房把一大瓢水添入锅里。水在锅里发出咕咕的响声,一些水蒸气飘起来,妈妈的脸模糊不清。你没说话,勾着头,吃过一大碗加过红薯的稀饭,心里恍恍惚惚,屋子里原本很平常的东西都散发出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昏黄的灯一摇一晃。爸爸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水喝急了。爸爸用力咳嗽。妈妈走过去,欠下身,用手拍着爸爸的脊背。爸爸的脸上满是皱纹,没有水房里的那男人一半好看。你伸出手指沾了些口水粘起桌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放入嘴里,望着墙壁上高高挂着的那杆黑乎乎的猎枪。爸爸是用它去深山里面打猎的,可爸爸从来就不肯让你碰一下它。有一次,爸爸出去了,你搬了把椅子去摸那枪,可你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枪身,椅子就歪了,你结结实实地从上面摔下来,摔得鼻青眼肿。
  你皱皱眉,起身去睡了。睡到半夜,醒了,心底凉凉的,就爬起来,望一眼窗外,抖落下身上的月光,扭开门,蹑手轻脚走到爸妈的窗下。屋里有爸爸呼呼的喘气声,像一个破风箱。你竖起耳朵,还是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你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悄悄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中午,你又去了水房。很快,你发现了妈妈与男人的规律,这让你很自豪。说真的,看妈妈与那个面目清秀的男人脱光衣裳在水房里打架,比逮蝴蝶有趣多了。你缩在铁管里不停地点着头,兴趣盎然,嘴里嘘嘘有声。你现在能估摸出妈妈在哪个时刻会叫出声,在哪个时刻拼命颤动然后发出啊地一声就一动也不动。这很有意思,而且很有节奏,原本无聊乏味的都因为这个而变得生机勃勃。草泛着香,风微微唱。你将手指头伸入鼻孔,觉得日子惬意无比。
  忽然之间,咣当一下巨响,水房那扇破木门刹那间就已四分五裂。
  一个彪悍的人影闯入水房,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你还来不及掩着耳朵,第三声巨响狠狠地轰入耳膜。铁管里发出嗡嗡的回音,额头蹦出汗粒。爸爸!
  你头一抬,头在铁管上重重一撞,金星冒起,爸爸!没人说话。巨大而又短促的响声迅速消逝,死一般的寂静,一泓鲜红的血从水房墙壁大窟窿里慢慢淌出,滋滋响着,冒出白气。你浑身僵硬,一动也不动。爸爸怎么跪了下来?那杆猎枪的枪口怎么在冒着青烟?这些血从哪里来的,又想流到哪里去?妈妈与那个男人怎么就像两只被人捻破肚皮的蚂蚁?眼前一黑,你晕了过去。一只蚱蜢跃上你肿得老高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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