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网人(1)(4)


  8
  
  你是谁?我又是谁?千百万年的轮回中有什么东西不可以被重叠?两点之间,重叠最短,它让一切距离等于零,让所有参差不齐的都丧失厚度,不再拥有时间的光泽,重新回到宇宙洪荒时的那个无限大又无限小的奇点。
  
  这是真的。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家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再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各自走开了。就这样就完了。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你不是很喜欢张爱玲的小说,非是嫌其从旗袍中抖落下的跳蚤,她的笔触太华美斑斓反衬得人物面目的苍白。笔调虽落寞,只在一口不足尺余宽的井里汲水,情节琐碎,刻薄有余,从容不足,徒有井水之幽与碜骨之寒,而乏大漠孤烟日落长河,更乏了在高山巅将整个自己拎出万丈红尘时意态睥傲的悲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件旗袍,里面不仅会有跳蚤,还有吃人的兽。被它包裹得紧紧的“我”,或许就是最凶猛的一只。
  
  张爱玲的文章看过不少,独爱这篇344字的短文。文字虽淡,三起三折。文字背后是茫茫生死。时间与空间不停地重叠。没有死去活来,没有惊天地动,没有艰难苦恨,没有喜怒哀乐。这些东西已经被“重叠”这个动作一一被滤去。我们所渴望的爱,所汗流狭背追寻的幸福,不就是多年前“对门住的年轻人”么?
  
  你把《童年》在网络上贴出后,有人在语言、视角、写作技巧上做出相应评论与批评。你很感激他们。但有一个老读者却给你写来这么一封信。
  她说,你的文章写到现在,我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你对肉体的追求而已。你写性,写得很好,但若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不停地将性写下去,那么你的写作生命也快要到结束的时候了。性是人生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人还要靠其他的东西维持生命。相比而言,性并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一生只追求性,那就是我看错你了。
  你吓了一跳,自己真是一个对迷恋下半身气味的人吗?当时你回答是,很抱歉,不知道我的文章为何会给你这样的感觉。就《童年》而言,只是用一个孩子的所见试图揭示那个年代里的一些残酷与灰暗。环境描写是时代的底色,“爸爸”、“妈妈”更大程度上是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存在。
  
  还记得那个国外的广为流传带点颜色的笑话么?
  老师让同学回家后写一篇有关“国家”、党”、“社会”和“人民”的作文。爱莉丝不理解这些词的含义,就去问爸爸。爸爸告诉她:“国家是最大的,就像你奶奶。党是最有权利的,是一家之主,就像我。社会就是为党和国家干活,还得听党的,就像你妈妈。人民就是最小的,说什么也没人听,就像你。”
  晚饭后,爱莉丝想写作文,可是还不是很明白这些事,就去想问奶奶,可是奶奶已经睡了,就去找爸爸。爸爸和妈妈正忙着“床上运动”。爸爸一看她,两个耳刮子就把她给打出来了。爱莉丝没有办法,只好抹抹眼泪,回房间自己写作文了。第二天,爸爸接到老师的电话:“你是爱莉丝的父亲吧。”
  “是啊,什么事”
  “关于爱莉丝的作文。”
  “是写的不好吗?”
  “不,是写的太好了,我怀疑不是他自己写的。”
  爱莉丝的作文是:国家已沉睡,党在玩社会,社会在呻吟,人民在流泪。
  
  朋友默然了。你关好电脑,披了件衣服下楼闲逛。晚上大街上的人很多。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不大,非常精致,据说城市人口不过六十万,号称是地球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有河从城市中央七曲八折绕过。河边有绿草、青树、竹林、嶙峋怪石、落满叶子的木椅,河里有游船、笑语、人影、桨橹水声、精美的食物。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灯光在水面飘动,像是一群有生命的东西。城在水中座,人在画中游。大大小小的楼房争先恐后将影子投入河里,溅起一圈圈涟漪。长堤、石桥等各色建筑上皆有一排排霓虹灯管,或红或蓝、或绿或黄,光华流转不定。远处有喷泉,水珠高高跃起。
  
  一些碎了的玻璃在血液中流动。你在街头站住。
  红绿灯下有滩污迹。一个孩子几分钟前在这里跌倒。或许他的身手本来足够敏捷,事实上,他的攀援动作与一只猿猴没有多大差别,但人毕竟不是猴子,街道上的铁栅栏的锐角猛然扯住他的衣服,他在往前蹿时失去重心,头朝下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然后像一根枯树枝被滚滚车流折断、卷走。他应该是一个捡垃圾的孩子,有一些同伴,不过这些同伴在他倒在车轮底下后就都不见了。你弯着腰,默默地站在汹涌的黑色人群中。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落在你眼里。他是为了抢在同伴之前捡到那个被人刚扔出来的易拉罐。他终究没有抓住它,手臂笔直地伸着,而那个易拉罐就在离他三尺处。他太急了,急得整条街道上都是救护车凄厉的喊声。
  
  夜色继续涌动,整个城市流光溢彩,好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鸡蛋壳。可惜哥伦布已死去了很多年。这世上还有谁能把鸡蛋立在桌上?你仰起头,看着身边一块广告牌上那对更为巨大的乳房,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要吃奶的小孩,便笑起来。许多声音与影子从身边急速掠过,一个乞丐卧倒在人行道上睁圆眼。你看他,他看你。你摇头,他叹气;你叹气,他摇头。
  你忍不住又笑起来,一个巡警从对面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你,上一眼,下一眼,目光不无厌恶,像是打量桌上一块臭肉。你只好对他笑,可他不笑,乞丐也不笑。警察刚想说什么。乞丐的臀部猛地传来一阵叽哩咕噜的脆响。警察捂紧鼻子,走远了。你没敢笑,若笑得东倒西歪那就与城市的形象不大吻合,得笑不露齿,虽然正常人都能断定你不是一个淑女,而是一个长满毛的雄性动物,但这里是一座美好的城市,就算动物呆在这儿,那也得有点文明素质。要知道前不久某个动物园就搞什么竞争上岗,不按规定做动作不听话的畜生们一律下岗待业。
  
  你是在天桥上看见她的。年龄看上去,与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差不多。脸上有些黑斑,头发偏黄,眉眼间仍依稀得见十七八岁时的俊俏。盘着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灰色的塑料夹子。手指很长,上面全是老茧,还咧着口子。一个红扑扑的婴儿被红带子绑着捆在她肩膀上。她正帮一个女孩儿擦鞋。女孩儿头发是绿的,显然是人工绿,所以样子有点儿沮丧,嘴里骂骂咧咧不大干净。你本来也就走过去了,猛然看见她背上那个婴儿的笑容,而就在同一刻,女孩儿一脚就把她旁边的奶瓶儿给踢飞了。还好,没掉天桥下,这要砸坏什么花花草草可不大好。你走过去,捡起奶瓶,蹲下,把奶嘴儿塞入那张咿咿唔唔粉红的婴儿小嘴里。
  
  绿发女孩儿扔下一张一元钞票与一声神经病走了。她麻利地捡起钞票,塞入左手臂的袖套里,冲你笑笑,说谢谢。你说不必,孩子真可爱。她歪过头,打量着孩子说那当然了。她很健谈,说话挺泼辣,呛得你脸红了好几次。她说是从附近农村来的,白天捡破烂,晚上在路灯下帮人擦鞋,一天能挣个三四十,比在家种田好多了。言谈举止间不无满足之意。你问,你老公呢?她说那个死人前年去南边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就凸出来,不能再出来做重活,只好在家里歇着。她的语气中并无埋怨之色,这让你有些奇怪。你沉默下来。没过多久,一个瘸腿男人从街道那头的幽暗中,勾着头慢慢走出,一声不吭地帮她收拾东西。婴儿冲着他摇头晃脑呜呜地叫,他把手指塞入婴儿嘴里。婴儿使劲儿地吮吸,哇一声哭起来。她转过身,有些恼怒,伸手往男人手上重重一拍说死人头。男人憨憨地笑,弯下腰,开始拍打着女人身上的尘土。她解下背上的红带子,揉揉肩膀,将婴儿抱入怀里,松开衣襟,乳头塞入哇哇哭闹着的婴儿嘴里,起身,仰起脸,朝你摆摆手,与男人一前一后走了。那男人身上有浓重的酒味。
  
  你发了一会愣,不晓去干什么为好。过天桥,前行约百米是一条很老的小巷,仅米余宽,从木板门房里漏出的白炽灯光劈哩叭啦打在鹅卵石铺成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昏黄。这儿应该是城市的贫民窟,瘪着嘴,沉默地打量着你。房上生有枯草,到处都有几个大大的石灰刷成的“拆”字。一个黑黝黝的汉子捧着饭碗蹲在月牙般的门槛上大口吞咽着已经冰凉的晚饭。身后有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满是雪花点,人影模模糊糊。一个烟熏火燎只剩下半边脸儿的门神在他身后独目圆睁。
  
  你穿过小巷,眼前蓦然一空,就这么刹那间城市已在身后,灯光寥落,视野所及处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像有几头极为凶猛的兽正耸起脊背箕踞在夜色中。蓦然间,你想起少年时自己按乐府曲调填的一首词,心念一动,咳嗽几声,放声歌唱:
  
  吾志出青冥,狂歌上九嶷。黑岩突兀立,天高自悲啼。百川颜色齐,风云相对泣。何日拍案起,堪当雷电激。跨骥鸣飞镝,长弓挽神力。昆仑峰巅兮,圆月已危岌。我愿三十死,但为人间祈。擂鼓敲响鼙,黯然英雄气。悔未生乱世,空负好身体。偶露峥嵘意,尽在文章里。闲来不足提,静默无声息。楚山鸟语悒,空谷回音稀。枝疏暗香袭,影清拂君衣。良辰勿叹惜,醉眼苍穹低。
  
  你的声音暗哑无力,断断续续,像一群无精打采在寒风中颤抖抖的麻雀。你已不再年轻。血液中的热量现已沉淀,除了给身体带来种种不适,已无任何益处。原来那个在酒酣时思前想后慷慨而歌的“我”应该是死掉了。这种“死”与生无关,它是血腥的,是玻璃瓶的碎碴子,是扔在屋后的鱼的内脏。它并非传说中能将一切暮气沉沉的洗涤干净的清洁剂,反而有股子腐烂味。你皱起眉。一个学生模样年轻人踩着车辘轱从小巷那头来过,瞥了你一眼,随口抛下“有病”两个字。你忍不住笑了,自己确实搞笑。
  
  9
  
  流星从天边一颗颗划过,漆黑的夜穹美得一塌糊涂。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变得天上的星星?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洋丁。你在夜里独自逛着。城市的深夜只有在马路边和衣而睡的乞丐、疯子,对了,还有你自己。你朝远方的光亮处慢慢走去,想去喝一杯酒。在城市里,就是这点好,不管何时,总能找到某个地方买来一瓶酒。
  
  你慢慢走着,每个人每幢房子甚至于这街道上的每一处,都是一个个梦。在梦中行走,自己却也是个梦,这有些滑稽。拐弯处,一盏孤伶伶的灯光正默默地眨着眼睛。你心中一紧,快步走过去,店面不大,一个男子正趴在柜台上。他睡着了吗?你敲了敲柜台玻璃,男人仰起头,枯瘦面容,两眼混浊,眉间似有无数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像在嘲讽什么,又似正苦闷至极,形容猥陋,仿佛谁都欠了他三百两银子。这种尊容能招徕生意?
  你脸上浮起笑容,“老板,给我拿瓶酒。”
  
  男人打了个哈欠,“要什么牌子的?”
  白酒太烈,啤酒太淡,葡萄酒太甜,它们都是酒,滋味却截然不同,有的一小杯就可令人晕眩然后开始装疯卖傻;有的喝完一大瓶,还是清醒得很,只能满嘴苦涩。你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慢慢扫过。你看见一瓶包装古朴的酒,伸手指了指,“就拿那瓶吧。”男人拿下酒,递过来,“十八块”。这是瓶虎鞭壮阳酒,你这才看清瓶子上那几个黑字,不觉好笑,一只老虎只有一条虎鞭,这世上会有多少只老虎?前些日子你在旧报纸上看过一份过时的报道,说一个记者乔装打扮潜入正被广告炒得沸沸扬扬某牌子鳖精的加工厂房,结果发现,整个工厂只有清水缸里趴着的几只巴掌大的王八,缸两头装有龙头,这边进水,那边出水,流出的水再添上点糖精香料就是鳖精。想来,这虎鞭酒的生产工艺,也大抵如是。你掏出十八块钱递过去,你并不奢望酒里真会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虎鞭。十八块钱,又能买个啥?若能买来这酒名中的某种暗示,也是不错。
  
  拧开酒瓶盖儿,店门口有把椅子,你坐下来。夜色还是在漫无目的地飘来荡去,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你仰起脖,咕咚声灌下一大口,剧烈地咳嗽,酒里有种浓重的药味,好闻,并不好喝,涩,舌头发麻,有点像泪水。你没尝过女人的泪,但也曾把某个时刻从自己脸上莫名其妙滚下的泪水用指尖拈起一粒放入嘴里,你记得这种滋味。瓶子很重,沉甸甸,你翕动鼻翼,微闭上眼,仔细回味。你还是分辩不出酒里到底放了什么,便侧过头,对着光,仔细地看。瓶子上这几个黑体字写得很漂亮,不是印刷体,似某名家手笔。也许名人更需要壮阳,其实说起来谁不需要呢?软的想硬,硬的想更硬,更硬的想最好是一根铁。人心是不会知足的,所以才会有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你舔着自己的嘴唇,头晕乎乎,这酒毋论是否会壮阳,劲倒是挺大。
  
  这是个阳痿了的社会,你嘟囔着,理理自己的头发。她现在一定是与几个男人在牌桌上兴高采烈吧。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可能真的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声、音乐声、天籁声加起来都好听些。恍惚中,你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下,然后是一个沙哑似乎正在不断咽着口水的声音,“老板,要小姐吗?”
  
  你有些疑惑,扭过头,是卖酒的那个男人,竟搬了把椅子在自己身边坐下。他的脸好像在慢慢摇晃,不过感觉已没有刚才那样丑陋不堪。你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又灌下口酒,这下喝急了,酒呛入鼻子里,像有人在鼻子上重击了一拳。你的手一松,瓶子掉在地上,拍地一声,碎了。那些可以让人晕乎乎的液体泛起一堆白色泡沫。你呆呆望着,是的,它们只不过是些泡沫,又会有什么大不了?碎了也就碎了,碎了也好,日子本来就是碎的。
  
  “老板,要小姐吗?很好的,不贵,给你打八折?”
  还是那个男人锲而不舍的声音。苍蝇不叮无缝蛋,自己看起来是否像个嫖客?说来也好笑,近三十岁的人哪,只有过她一个女人。不是说没机会,不是说不想别的女人,很多个夜里,独自卧在床上,你真的很想有个女人能抱着你,能让你暖和些。会有这样的女人吗?
  你没有去找过小姐,虽然并不觉得做小姐有什么可耻。有人说,权财悦人,美色悦人,文章悦人,三者并无高下之分,你也觉得是,再怎么说,做小姐还是要付出劳动,用某位哲学教授的话来说,她是这世上惟一靠自己挣钱的人。她靠不是商品的商品挣钱,出售服务,这种服务建立在属于她的资源上。而其他人靠的却是土地、矿藏、老板、合作伙伴、关系网挣钱,毋论他们所从事的是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第三产业,他们出售的农产品、石油、服务等等资源并不是真正属于他们。而这总比那些不劳而获还要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好点吧。
  
  你想自己之所以没去找小姐,只是觉得那些女人并不会给你暖和,还有,你隐隐约约也有点怕,谁敢保证小姐没有性病?性病打一针犹可没事,艾滋病呢?你不喜欢戴套子,或者它是安全的,但也是乏然无味的。做爱是与女人做,不是与套子做。几年前,你与她试过一次后,就再也不肯用了。你喜欢真正地躺在那湿润的地方。你也想找情人,但问题是能被你看上眼的女人,人家又会看上你吗?说实话,你也常纳闷,她当初看上自己哪里,为何就肯嫁给你?这应该是一个误会。你没有去问她,她也没对你说。你想也许是她晕了头,也许因为原来的那个自己还讨女人喜欢,人是会变的,自己就变得越来越不讨女人喜欢。你有些怅然,看上的找不来;看不上的,找来又有什么意思?还是不会暖和。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并没有醉,只是被夜风吹得有点儿头晕。你伸出手,扶着椅背,听见自己嗓子里冒出个声音,“在哪?”你吓了一跳,是自己说的吗?
  
  男人忙伸手向店里一指,“就在里头,安全得很。”你迈步刚想往前走去,男人拦住了你,“老板,先付钱吧。”你笑起来,“没看货色就付钱?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吧?敢情,你是才入行?”既然别人以为自己是个嫖客,那不妨就多一些敬业精神。你不喜欢找小姐,门道倒听了不少。男子不无犹豫,这让他的丑脸又好看了些,“好吧,我与你一起进去。”一个女人仿佛刚从睡梦中被人推醒,茫然地坐在床上。里面很小,就几个平方米大,堆满各种纸箱,你皱起眉,这里怕是想伸个懒腰也会撞痛头。女人并不漂亮,也没有化妆,灯光下,脸有些柔和,看见有人进来,便忙不迭边用手梳理略有点凌乱的头发边打量着你。男人又伸出手,小心翼翼问道,“老板,满意吗?”你没有回答,扶着墙,在包装箱上坐下,你很倦,也不想说话。男人的声音大了些,“老板,行情你知道的,我也不多喊,八十块,一口价。”
  
  你想笑,男人的目光勾子般紧盯着你的上衣口袋,仿佛里面有金山银山,男人没有乱喊价,这种街边的女人是这个价。你掏出伍拾元,递过去,“行情是伍拾元,就这么多,你要就要,不要就拉倒。”你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自己正一点点从身体里飘起,这个正坐在纸箱上说话掏钱的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刚喝下的酒真有点儿奇怪。男人有些犹豫,望了眼女人。女人微微地点了下头。男人脸上又堆起笑容,“老板,她刚出来做,你看能不能再多给点?保证让你舒舒服服,不舒服就退钱,行不?”你再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敢情这是在菜市场买菜?你不耐烦了,又摸出伍拾,挥挥手,“不用找了,这是你说的,不舒服就退钱。”那男人可还真没想到你不仅没少给,反而多给了二十,嘴咧在后脑勺,边说边往后退,“老板,你放心,包你满意,包你满意。”一不留神,脑袋在门框上狠狠一撞,扑通一声,人跌出屋外。
  
  这下,那女人也笑了,牙齿很白,这让她的笑容很生动。你没有继续往下笑,就与刚刚忽然没有了讨价还价的兴趣一般,你开始仔细地看女人。你付了钱,那么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这个女人是属于你的,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东西都可用钱买到,你想,上衣口袋里若真有座金山银山,是否就能找到令自己暖和的女人?头很痛,女人在脱衣服,乳房上有一块淡淡的青紫,很瘦,似乎真是刚做这行不久,连女人衣服是要男人脱才更刺激这道理都不懂。你看着女人弯腰褪下最后一件衣裳,闭上眼睛,想起她,若是此刻她能推门进来,会跳起来叫吗?若是那样,那可就令人太开心了。生活如此乏味,所以大家都喜欢找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做,来令这些乏味的生活看上去不那么乏味。女人说话了,“老板,不上来吗?”
  
  你还是没有说话,也不想动,这样坐着就挺好。你睁开眼,捋捋头发,对女人招招手,那男人不是说保证满意吗?还真想看看女人会如何令自己满意法。女人咬了下嘴唇,眼睛里似乎有点害怕,怕什么?你叹口气,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这上面躺过多少个男人?你没脱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床板很硬,脊梁隐隐生痛。女人的手伸入你衣服里,很冷,你哆嗦了下。冷而且干燥,你皱起眉。女人意识到什么,开始亲吻你的胸膛。舌头是柔软的,牙齿是坚硬的。你抚摸着女人光滑的脊梁。你摸着了那些硬梆梆的骨头。骨头会化作灰的,人都是要死的。女人想去关灯,你拉住女人的手,女人的乳房晃晃悠悠,像一个很好看的松软的布袋。你伸手情不自禁轻轻捏了下,仍然是冷,这里面有些什么?海绵组织,肌肉,对了,还有乳汁。女人轻轻啊了声。你是弄痛了她还是弄舒服了她?你忽然想起那块青紫,脱口而出,“你这里是怎么了?”
  
  女人的身体颤抖了下。女人犹豫了会,舌头更加温柔了。胸膛上一朵朵好像有一些潮湿的花瓣在绽放。你闭上眼。女人的手慢慢往你的下身摸去。“外面那男人是你什么人?”你握住女人的手,有些慌张,心脏不争气地拼命跳动,就要跳出嗓子眼。女人的手愈发冷得厉害。
  “你躺下来吧”,你轻声说道,把被子拉来盖在女人身上,“别冷着了,着了凉不好。”女人显然有些诧异,没说什么,温顺地躺下。你闭上眼,搂住女人,没再问什么。你很倦,想睡觉,无论这女人是否可以给你温暖,很多时候,能有样东西抱抱也是足够。
  你听见女人的声音,“老板,你不满意我?”你睁开眼,女人的脸忧伤而又疲惫,你在她脸上摸了把,“不是的,我很满意。你能够让我抱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的眼眶里已莫名其妙溢满泪水,忙闭上眼,已经来不及了,几滴清泪慢慢滚落,身体在刹那间僵硬了,自己怎么了?你扭过脸,良久,觉得有几滴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脸上,你回过头,看见女人泪盈盈的眼。“老板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老板还是第一次出来找女人吧。”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静静听着。泪水是莫名其妙的,人也是莫名其妙的,还会有什么不是莫名其妙的?女人慢慢地说着话,每个人都渴望说话,问题是他们能够说给谁听?所以很多人越来越不爱说话,他们已习惯了自己说给自己听。“外面那男人是我老公。”女人顿了顿,“他喝酒中毒,就成这样子。他年轻的时候长得挺帅的。”女子伸手用力抱住你,身子剧烈颤抖,“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活着本来也就是苦,若不觉得它是苦,那它就不苦。你还是没说话,你把头埋在女人胸前,这是个受了伤的女人。女人说道,“这个店也不是我们的,一个姐妹见我可怜,请我来帮她看店。厂里倒闭了,我和他没别的什么本事,没有文凭,学别人的样开过几家店都亏了,天天都有穿各种各样制服的人来收钱,孩子要上学要吃饭,他妈妈又病了,不晓得哪里有条活路呵。”女人的哽咽声渐渐地大起来。你静静听着,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这与你并无关系。报纸新闻上,这样的事也太多了些。你都有点无动于衷,你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女人,人都是自私的,不轮到自己头上,是体会不出其中三昧。“为何不找过个男人嫁了?”女人的脸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板,不怕你笑,我都是出来卖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抹不开?我也想啊,也想过找个能让我和孩子吃饱饭的男人嫁过,可谁会看得上我这种老女人?”女人幽幽说道,“还有,他怎么办?”
  
  “你爱他?”这个问题可笑至极,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爱是什么?天知道,这世上本来不应该出现这个字眼,若是没有了这个字,想来大家也就没了这多稀奇古怪的梦,活着就是活着,形式往往大于内容,载体本身也就是意义。女人说道,“什么爱不爱的,那是你们有文化人说的话,我们哪晓得这么多?他是孩子的爸爸。”女人想了想,“其实,他对我挺好的。”你有些奇怪,“对你好,还让你干这个?有手有脚哪儿会饿死人?做别的不行,难道去工地上打小工挑砖也不会?”女人没言语了,好一会儿说“老板,你说对了,他现是在工地上干些零活,可那能挣多少钱?上个月只拿回家二百多块,这还算是好的,再说工地上的活也不是天天就有。”女人慢慢说道,仿佛说着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什么都贵,米呀、油呀、水电费呀,昨天孩子回家说,学校要每个学生交二百块钱,说是要统一校服,否则就不让上学了。”
  
  女人眼里没有了泪水,眼神空空洞洞,不知望向何处。虽然屋子里只有她与你两人,但这些话似乎并不是说给你听的。真冷,女人的身体比冰还冰。你打了个寒颤,这世上会有老天爷吗?你默默地把女人解开的衣衫钮扣重新扣好,上衣口袋里还有些钱,你掏出来,大概有三百来块,你把它们放在枕头上说“我走了。”女人没有动,望着天花板。上面有白色的石灰。你转身就欲推门出去,床咯吱一声响,女人跪下了,“老板,我不要你这多钱,你刚刚就多给了,我还没有服侍你呢。”
  
  越可怜的人,膝盖越可能给人跪下,因为他们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可以支撑起自己的脊梁。绝望中的心灵总是更加卑微。你抬起女人的下颌,在她有些发灰的唇上,轻轻一吻,“你给我的,比我想象中多。所以应该多付一些。”你转身出去,合上门,在这一刹那,仿佛听见女人正哽咽着在说,“你还会再来吗?我不收钱的。”你摇摇头,头不再晕了,却刀割般痛。男人已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歪歪扭扭的。你走出小店,夜色无边无际,整个世界睡着了。白茫茫的一片。你有些害怕,然后开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坚硬的声音。
  你看见树与房屋的影子都在前面疯狂地跑,自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它。那么多的月光在这世界里飘飘荡荡。你停下脚步,寒意一点点泌入心里。在这月光下,你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不要说一尺,就是连一寸也没有。一些东西慢慢地从水泥路面上浮起。你蓦然发出一声尖叫,以十倍于刚才的速度继续往前飞跑,很快,你溶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光华。
  
  10
  
  她笑起来,这是一个鬼哪。
  你说,是,鬼去嫖妓呢。
  你把冰淇淋抹在她身上,很仔细地抹着,不放过一寸肌肤。你俯下身,用舌头把冰淇淋一点点舔入嘴里。她的身子在你手掌里来回扭曲。她说,你们男人真不要脸。
  你说是的。比如潘金莲与武松。嘿,把潘金莲当东西一样送出去的是男人,叫什么张大户吧。教唆她去害人的也是男人,就那个要奸玉母娘娘女儿的西门大官人;与她喝交杯酒接着砍了她脑袋的还是男人,水泊梁山坐第十四把交椅的天伤星武松;最后给她戴上淫妇帽儿的仍然是男人,也就是我等了。
  她乐了,一咕噜翻身坐起,是啊,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你说,有自知之明又咋的?日子不会为此而清澈。菩提花开只是刹那。佛佗讲干口水,“佛”仍成了“佛教”,“佛”的真义丧失殆尽,是一个蜗牛壳,一种谋生用品,一些人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转过身,名是名,利仍是利。事情的真相不会因为是否被人洞悉而有丝毫改变,它缓慢地向前,坚定,看似随意,牙关却嚼得绷紧。薛定鹗藏在暗盒里的那只猫只是一种理想设置。在与人息息相关血肉相连的你来我往中,那只猫注定是要被勒死的。所以女人终究还是得被男人压在身下。譬如刚才。
  她啐了你一口,用手梳理长发,意态慵懒,嘴撅起说什么“佛”不“佛”、“猫”不“猫”的,我听不懂,我只听说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毕竟溪水是清澈的。你想得越多,自然就越不清澈。哼,就晓得胡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蒙人。
  你说,人从溪里走过,水就不清澈了。
  她说,没有人,喝水的小鹿,顽皮的猴子也会把水弄浑。秋天来了,水边的树上会掉下大大的果实。水里还有鱼,大鱼吃小鱼的时候。山洪暴发时的水更加是浊得可怕。这总与人无关吧?你别欺负人家没看过《人与自然》嘛。
  你说,你说得“清澈”与我所说的“清澈”是两回事,虽然字形一样。在我看来,一切得了自然真意的存在,不管其外形是浊或清,它都是“清澈”的。所谓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可以濯我足。这种与自然和谐的清澈是一块明镜似的明悟。它还不仅仅是一块明镜,它会让整个的人都变成明镜,继而消失在一片空明中。
  她白了你一眼,你说什么?好深奥哦。再深奥的东西我若听不懂那就无异于放……她吃吃地笑,没有把那个不雅的字眼说出来,你伸手去揉她的胳肢窝,她笑得更大声了,白白的牙齿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甚是诱人。
  夜色如花,香气阵阵袭来,一些歌声飘渺不定。你抱紧她。她让你暖和,不觉得冷,让你不必在孤单的夜里靠自己的体温来取暖。你已经很倦。
  
  窗外那轮月儿已是毛茸茸的。
  她双手抱膝,头微微侧在一边,似乎想起什么,白了你一眼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花心大萝卜。
  你说,花心不好吗?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多么优美啊。
  她说,就晓得胡说八道。
  你说,我没胡说哪。若要讲男人花心,那也得怨你们女人。
  她的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
  你说,小时候孩子们做游戏,女孩前面跑得飞快,男孩儿后面追得满头大汗。追上了,女孩的小脸蛋甜蜜得像花儿开;追不上,男孩儿准得被女孩鄙视死。是不是这样?等到女孩子长大成了女人,就理直气壮把自己譬喻成藤萝菟丝,把男人譬喻为树。这个譬喻确实很好。只是树要长得伟岸不群、挺拔出众,当然得有更多的阳光雨露,何况藤萝菟丝的眼里只有附近十余丈的风景,而树的眼里自然会有千百余丈的风景……是不是这个道理?男人花心还是对女人的恭维。没有哪一个女人不渴望男人的赞美。回头率是靠花心男人来点击的。可惜女人多半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每天漂漂亮亮,挺胸翘臀,望着一路上迅速攀升的回头率窃笑不已。可自家男人向哪个美女多瞅几眼,醋瓶子立刻恶狠狠砸过去。唉,孔老夫子曰,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是其理也。
  她生气了,嘴一撇,我才不要听你说道理呢。道理都是骗人的。都是你们男人居心叵测捏造出来的阴谋。
  
  她的声音真大。你讪讪地闭上嘴,脸上露出笑容。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你凑过身,在她脸上吻了下说是的,所有的道理都是骗人的。你没有去做护士真是可惜了。
  她好奇了,为什么?
  你笑着说,因为你一针见血的功夫使得好啊。
  她啐了你一口,双手抱膝,脸上浮起若有若无的笑容。她说,我妈就是一个护士。
  你点点头。
  她说,给我讲故事,好吗?小时候我睡不着,妈妈就给我讲故事。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穿水晶鞋的灰姑娘,还有……她撩撩了头发就小声地唱起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时光呵,缓缓流淌。星星呵,热闹地忧伤。命运在冥冥中默不作声,它对这块土地似乎没有兴趣,掸掸衣袖,远去了,一些东西的脊梁于此同时被轻轻折断。
  你怔怔地听着。
  她的歌喉非常纯净优美,只是你能说什么呢?
  她提到的《格林童话》最早只是一部“母亲念给女儿听时,会不由得羞愧脸红的故事集”。白雪公主勾引了她的父王。白雪公主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病态的性感魅力,患有“奢侈病”,有着一颗残酷的心的年幼女孩儿。王后本来只是一个想掩盖这桩丑闻的可怜女人,最终却被自己亲生女儿套上了烧得通红的铁鞋。王子是个恋尸癖。七个小矮人们每天晚上都轮流跟公主交欢。
  童话的起源是血腥的,残酷、寓意深远,但到现在,它们已经被大人包装成给孩子们的糠果了。那些最早萌动在作者心中的意图都已被一一剔除净了。

  风轻轻吹动夜色,露出一具淡淡的白皙身体,有人在夜色中耐心等待,有人在时间那头忽失声痛哭。在漆黑与白皙之间的不可名状中,鬼,伸出冰凉的手,猛地扼紧了一些东西的咽喉。
  有人在艰难喘息,有人伴着星光在流云中飞翔,偶然驻足,便化作一片片无以言说的悲伤。
  天地间到处都是山川河流,人群中到处都是熙熙攘攘。
  对于人与人之间大同小异的故事你着实没了多少兴趣。人总是因为所谓的深刻或自以为深刻变得麻木,你亦不例外,只是眼前为何又浮现出一个醉熏熏女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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