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做秀的时代》(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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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我叫庄枪。这个世界是一块口香糖,你嚼几下,我再嚼几下,嚼到最后连呕吐的想法也会没有了。我坐在椅子上打量着你。你打量着鞋子底下的口香糖。这个世界脏兮兮的。 离椅子约五米处有一滩秽物。想必几个小时前,曾有某人蹲在这里幸福无比。遗憾的是,我并不能根据这滩秽物判断出这位某人的性别。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福尔摩斯,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成为福尔摩斯——能力越大,所要承担的责任也就越大。责任的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危险固然惊心动魄,符合人爱找刺激的天性,但心跳若一直保持在每分钟五百次,血压自然会在某时刻猛然窜高,把大脑搅拌成一锅稀粥。这可就一点儿也不好玩了。一些蚂蚁在秽物上爬来爬去。我们所厌弃的也会是另一种生命可口的食物。同理,我们所喜爱的亦极有可能是另一种生命所厌倦的。 我说:这些蚂蚁爬得可真好看。 其实我还想说——如果地球也是某种生命吐出来的秽物,我们在上面爬来爬去的,也很好看。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不是布鲁诺。布鲁诺先生证明了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转的,所以他要被架在火上烧死的。我一直猜测人被别人烧烤时的心理活动。这种猜测让我整日惶惶。我能看见自己身体里面有几个我在打架。 一个说:让别人烧烤吧。这是伟大的献身。天空因为殉难者的血液才会流光溢彩镀金万里。大地之所以会丰腴,当然要感谢落叶对生命的舍弃。只有在痛苦中,生命才有意义,你才是你。就如一条会思想的鱼,如果它不被人逮住做成食物,它就永不知自己还能被做成食物的价值。 另一个说:烧烤别人吧。你渴望痛,但不是任何人都能亲身切肤地享受痛的滋味,若热血一时冲上头,被别人用竹条串起来了,你将被打上烙印——你永生注定了是一块食物。就算你能逃得了第一次、第二次,可你不可能逃脱以后的无数次。当你忍受不了痛时,你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只会增加别人烧烤你时的乐趣。 还有一个说:我不烧烤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烧烤,就这么一直袖手旁观好不好? 这当然不好。 第一个我与第二个我异口同声说道:你不烧烤别人,如何解决肚子问题?就算你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可别人是会饿的。一条河只有着此岸与彼岸。要么是生要么是死,否则哈姆雷特大可以变成一个不生不死老妖怪。 我笑起来,把你搂入怀里。你的影子像蚂蚁一般在地上爬。我拖长声调说:小意,你在镜里能看见自己的几张脸? 懒懒洋洋的阳光照在你身上,你剥着手指甲,你曾说过,我的肚皮像月亮。 一只蚂蚁呀,慢慢向前爬;两只蚂蚁呀,见面要打架;三只蚂蚁呀,到处寻找家;四只蚂蚁呀,被人摁死了…… 你唱起歌。我忽然想起我应该叫你“亲爱的小意”,这样你才有可能回答。因为——据说——我们之间有着爱情。 我的目光落在椅子右侧的一丛花上。花瓣层层迭迭,或粉白或鲜红或金黄,颜色煞是好看。我说:亲爱的小意,那些玫瑰真好看。 我忽然感觉到有一个地方不大对劲,一只蚂蚁沿着长满刺的花枝迅速往上爬,鲜红的玫瑰什么时候接到命令变成五颜六色了?何况现在讲究的是男女半边天,哪里还会允许什么武则天当道? 你用手指点点我脑门,你说:“猪啊”,那是月季。 听说每一个女孩儿都是一朵花,她们当然能分得清玫瑰与月季花。我嘿嘿笑着,用“猪啊”的嘴重重压在“亲爱的小意”唇上。我把她的舌头当口香糖嚼了一会儿,她把我的舌头也嚼了一会儿,然后我们把彼此的舌头吐了出来。 我说:亲爱的小意,你在镜里能看见自己的几张脸? 你说:“猪啊”,这世上哪来的鬼?当然是一张脸。 我说:不对。这世上有没有鬼另当别论。你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这是一张;镜子里的你的眼睛里又藏着你的第二张脸,如果把哈勃望远镜搬来,你将看见第三张脸、第四张脸……若你的视力能让哈勃望远镜自愧不如,你将看见无数张脸。 你说:“猪啊”,你又放屁了。简直臭死了。 你说了一连串的“猪啊”。我因此注意到你的鼻子有点儿朝上,你耸起鼻子,这令你平添置了许多可爱,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下雨的天,你一定要记得带上手帕纸,因为雨水将直接落入你的鼻孔里,你若是有个伤风感冒三长二短,我的罪也就大了,你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妹妹弟弟极有可能把我切成几大块,蘸着甜酱葱沫唾沫给吃掉。虽说为了爱情,死是光荣的,但一想到我的身体将在大家的胃口逐渐消化进入肠道变成臭不可闻的粪便,这种感觉确实有点儿难以忍受。 我的手放在你柔软的腹部上。阳光让你的脸庞泛出一股透明的香气。香气是朝气蓬勃的。你很年轻。你的脸庞与我的指尖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似乎某种东西只要轻轻一触即会粉碎。此刻,天空是属于玻璃的。若上帝把玻璃的另一面涂上水银,那么天空就会属于镜子。我微微笑。一些食物还在胃部蠕动。这些东西奇怪地交织在一起,令人生出一种饥饿的充实感。脑袋有点儿晕眩。对了,我叫庄枪,坐在我身边,乳房会像鸽子般咕咕叫的女孩儿叫小意。我叫她“亲爱的小意”。她叫我“猪啊”。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这些名词不停地晃来晃去。小意是我的女朋友,在我眼里,她有时很美,有时很丑。不过,她的乳房一直很美。小意的乳房与小意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很多时候,我就老分不清楚自己更喜欢哪个。 我是男人,小意是女人。这个世界只有男人和女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个世界也只有男人与女人的故事,其他的根本无足轻重。我微笑着,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跃。 我记得我病了。但我想我的病并不能阻止某些东西的发生。我们都不是上帝,很多事情我们注定了无能为力,只能是眼睁睁看着,看着白天被黑夜追赶,也看着黑夜被另一群白天追赶。它们都是胜利者,也都是失败者。我的耳朵里再一次传来天空的尖嚎声。这一次,我确信了,它确实在尖嚎。 从嬉皮到雅皮只是一步之遥,从鸡皮到牛皮还没有半步之遥,从自由到崩溃又会有多远?平面上,两点之间的距离直线最短。但若把纸折迭,把这个宇宙折迭,那么最短的距离便是两点的重叠处。重叠是一个动作,重复则是在时空中不断再现这个动作。动作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因为我们的想当然,意义这两个字便大行其道。这很可笑。不过,我躺在床上想这些事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可笑。尽管自古以来,我们就有一个好传统,那就是一定要把无意义的事说成有意义,而其中最卖力的自然也就是这些识得字、能把“有意义”这三个字到处张贴的人群。 34 我叫庄枪。我看着屋子里的蒙蒙灯光。裸体女郎在墙壁上搔首弄姿。一只蚂蚁因为一时冲动与一只大象发生了关系,不巧的是大象忽患高血压告别了人间,蚂蚁的余生也只能在挖墓穴这个动作里渡过了。我有一些伤心。我虽然很想念她的味道,可也担心一语成谶。我胡思乱想。如果我没有记错,她的乳房应该是馒头状的,很软也松,热气腾腾,上面撒有一些褐色小麦粒之类的东西,总之,一眼望去,感觉甚是香甜。我喜欢不停地咂舌头,喜欢咽口水。那时我还不大,但也不少,是一个整天胡思乱想的少年。我从乡下来到了城市,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她是我的邻居,一个受人敬爱的医师。听说她的手工活做得很地道,能把病人的肚皮漂漂亮亮切开然后一针针缝好。病人肚皮上虽然一样会出现一只面目可憎的大蜈蚣,但里面绝对不会残留纱布剪刀什么的。 她是我妈的朋友。当然那时,她们年轻得令人嫉妒。我妈在乡下锻炼出来的好本事再一次为她博取了友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一次与身边的人群打成一片。当然,她已不再讨论谁家瓮里还有多少陈米的问题。 在我的记忆里,她与我妈经常坐在阳台上窃窃私语。一盆盆的花在她们身边绚丽多姿。微风拂来,四周陷入一种不可言喻的氛围里,她们的脸光滑得好像天上的月亮。一般来说,女人的友谊不大可能持久,她的丈夫对此甚感惊讶,便也经常过来找我爸下棋。我爸不喜欢下棋,但我爸非常懂礼貌,不会说自己不喜欢也不会把热水瓶在桌子弄得嘭嘭作响以表达自己的不喜欢。我爸喜欢抽烟,他抽着烟面对着她的丈夫。手指在棋盘上漫无目的地移动。我爸的样子有点儿像哲学家。可惜我爸没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她的丈夫是一个小老头儿,无论何时,两只手的指甲一定是干干净净、修剪得非常整齐。她的丈夫是她的领导。一对夫妻,一个是领导,一个是被领导,那自然是有趣得紧。她在与我妈说话的时候手指老在绞来绞去。她与我妈说一会儿话,便停下来笑笑,再说一会儿话,又停下来笑笑。 她丈夫也是我妈的领导。我不知道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我分明记得我妈没有干过赤脚医生。大人的世界永远是一个少年无法理解的,我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喜欢我妈身上那股福尔马林的药水味——而且,我还不能把这种抱怨说出口。 离我家几十米远就有一间停尸房。所以在医院里病死了的人或者是被医生治死了的人又或者是没钱看病一头撞死在医院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上的人都会被送到那里面去。我不害怕它们,可我讨厌它们。自从我从大杂院搬出后,它们就无时无刻不在向我提醒着这世上还有死亡这回事。我能识破它们的歹毒用心,它们想扮演上帝。只有上帝才会干这样的缺德事。我坐在桌子面前,看着墙壁上的镜子,眼角余光早就瞥向她与我妈。黄昏把她们的声音扯得支离破碎。我屏住气息听了好久,所听见的还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单词与音节。 那时,我还没有想通没有意义才是最有意义此一光辉论断。毕竟我才十来岁,不可能把手挥得结实有力。我有一些沮丧。从物理学角度来说,我与她的距离并不远。桌子是摆在窗户底下的,她就在窗户那边。我们中间仅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玻璃没有发明出来之前,窗户上糊着的只是纸。我确信自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把纸捅出一个小洞,但我显然无法对玻璃也如法炮制。我在医院里长大,可从来没见过鬼,我没有特异功能。我想了很久,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看着她与我妈一点儿一点儿沉入暮色里。 夜色不可抗拒,明天也无法拒绝。 很多年以后,我的一位哥们儿问我:一个女人若是遭遇到无法抗拒的强暴行为,如何自处? 我想了想,准备开始长篇大论。 真正统治着世界的,不是人,而是几条基本规律,譬如因果律。任何行为都有其动机。当某种资源严重匮乏而又不能得到有效、透明、合理分配时,暴力的产生也就势在必行。暴力的结果无非两种:暴力者被消灭;暴力者在取得支配资源权力的同时消灭了曾经的支配者。暴力意味着消灭,意味着参与资源分配的人数的减少,这是属于天道流转、属于资源与生命的自我调节,所以圣人要以万物为刍狗。 令人遗憾的是等我刚把思路理清一点儿,我的哥们儿已经在自问自答:徒劳的反抗只会更加激发起占据主动处于支配者地位的男人的欲望。任何欲望在其前进过程中遇到阻碍,一定会产生强大的破坏欲望。水遇到巨石,水花才会溅起,水珠拍打在脸上才会隐隐生疼。故女人若遭遇到无法抗拒的强暴行为。最好闭上眼睛享受得了,再怎么说,掏耳朵时,耳朵要比火柴杆舒服。闭上眼睛,夹紧腿用心享受。这就是最富生命力的生活态度。生命可贵,任何一种经历都是一个巨大的财富,被强奸的滋味也不例外。 我这位哥们儿的话极有逻辑,逻辑让我彻底晕头转向。我很想问我的哥们儿,既然被强奸的经历也是财富,那么被强奸的女人岂不是要对强奸者千恩万谢? 他笑了,笑得极具哲学家的气质。他说:感恩不是必要的。感恩的实质其实就是向别人屈膝,把自己置于奴仆的地位。感恩这个单词纯属于上帝玩儿的一个小把戏。上帝自以为造了人,自以为他赐于了万物生命便有权力要求人的感恩。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打个比方,一条大狗生下了一条小狗,小狗有必要感谢大狗吗?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它们都是狗,一样平等;若大狗口口声声什么哺育之恩,小狗完全可以控告大狗在未经它同意的前提下,把它生出来。狗的下场不是被车辗死就多半被宰了做成狗肉火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狗的一生从根本上来说是苦难的,而苦难的制造者就是大狗。何况小狗的出生并不是大狗的自愿产物,无数事实证明大狗多只是耐不住自身情欲,繁衍后代只是在追求性高潮或性愉悦进行交媾行为中所产生的副产品。 我听傻了眼,我脑海中的长篇大论被他击成粉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无数单词从里面狂奔而出,比当年抗联战士向小鬼子们猛力扫射时还要密密麻麻。我对他的景仰之情一时犹如滔滔黄河水汹涌澎湃。 我说:那这个女人应该如何办? 他惊讶地啊了一声,好像我是天外来客。 他说:享受完了,提起裤子走人呗。 我说:若男人觉得不过瘾,又或者说心理变态,非要来一个先奸后杀,如何办?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可以忽略不计。 他哈哈大笑,我估计他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我这位哥们儿哼了一声,说道:沟通。真诚沟通,告诉他自己所不能承受的底线所在。老虎被兔子咬了一口,那也有损老虎形象。何况凡心怀恶意者,必眼冒凶光。女人被强奸时,完全有充分时间对此进行观察。男人射精后多半腿酸脚软,若兔子此时一口咬在老虎的生殖器上,嘿嘿,所谓不动如山,动若脱兔。 他说着话,站起身,张开手,一时间壮怀激烈,潇潇雨歇。 我与他的对话也就在此暂告一段落。 我这位哥们儿大名李吧。当然,他不是李哲的弟弟也不是李哲的哥们儿。他们之间惟一可联系起来的,他们几百年前有一个祖宗叫李世民,而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这点。按中国某处方言读来,“李吧”与“你爸”谐音。这为他赢得了许多勾引女人的机会。也由此可见取名“李吧”比“李哲”的好处。“李哲”还得是城管队长,还得是小白脸,而一般来说,那些漂亮或不漂亮的女人在听到“李吧”的名字后,多半要掩口而笑。还有一些夸张的,干脆就一个劲地傻乐,似乎不把自己整得弯不起腰来就不爽不痛快。 一个女人笑起来也就意味着有机可乘。机会只会属于精明人。他们或许看不到更为遥远的地方,但对鼻子底下的一条鱼是香是臭马上就能做出最佳反应。李吧是精明人里的精明人。 他曾经对我耳提面命:人,归根到底,是一只动物;而女人由于胸前那两砣肉往下坠的重量,更是一只渴望哺乳的情绪动物。跟着感觉走,抓着梦的手。纵然感觉把她们欺骗了成百上千次,她们仍然会无怨无悔。 李吧说的话跳跃性很大,若有人把它们去掉标点符号排列成行,完全可以当成诗歌配乐朗诵。诗歌是一根奇怪的手指,能拨动女人心底最隐秘的弦。我很羡慕李吧的这种本事。性是一种男人间值得夸耀的东西。它能让一个穷光蛋在一个百万富翁前趾高气扬。而我那时并不认识更多女人,当然更不认识小意。我所拥有的性经历,还仅仅只是性幻想,而且多半是对那个端庄的女医生,我的女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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