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做秀的时代》(2)(2)


  13
  
  我叫庄枪。我不是一个沙袋,那么应该不必去考虑是否要爬上李哲肩头一类的问题。只是为何还高兴不起来?难道又有哪一根神经出了毛病?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就有人漫山遍野去寻找一根四四方方的树杈;一面镜子被摔破了,同样会有人前赴后继争先恐后把自己的鲜血涂上去。
  我忽然想起我在幼时梦里干过的一件事。我先是把自己折叠好,折叠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就像那些老师勒令我们不能拿去揩屁股而我偏生就喜欢拿去揩屁股的那些课本上的铅字们。我把这些铅字仔细地印在各种表格上——庄枪。男。五官齐全,还有脑袋,而且我居然有一双用来走路的后肢和两条用来找食物或打架的前肢。所以世界上所有的狗啊猪啊什么的都对我羡慕不已。我很高兴,于是准备偷偷过一回当上帝的瘾,便带领它们回到混沌初开处。那儿真美,有呼啦啦的阳光与风,有白色的鸟从一望无垠的大森林上悠悠飞过,还有绿色的草在大地上疯跑。我问它们,你们有什么要求?它们齐声答道:哦,仁慈的主啊,请你消灭那群猴子吧……
  
  这个梦我做过无数次了。每次进行到这里,便不得不从梦里醒来,不管我用多大的劲都无法再把这个梦继续下去,我无法知道最后的结果。我很难过,我知道我是从猴子变来的。伟人们整天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我能不知道吗?但这些动物们为何急不可耐地想要上帝消灭猴子?难道它们不晓得自己只是动物,而人是高级动物,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是因为人的赋予?更何况,据说这些会变成人的猴子无一例外都经过漫长的劳动改造。我很想告诉这些猪啊狗啊什么的——你们若想寻找活着的意义——就应该投身西伯利亚劳动改造集中营——不懈劳动——把那一块冰天雪地建设成鱼米水乡——你们的前肢由于劳动会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和改善,同时,也将引起身体其他器官的变化,特别是大脑将得到高度发展。在劳动过程中,你们还将产生真正的语言和意识。那个时候,你们也可以大模大样地建立种种社会模型,写上无数本厚厚的《进化论》,甚至不妨多汲取一下猴子们的经验少走弯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虽然你们现在还是任猴子宰割,但只要你们努力劳动——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同样有机会赶英超美把猴子们远远甩后头。毋须多久,雌猴子见了你们就会忍不住春心荡漾媚眼频抛。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一份社会调查清楚显示:雌猴爱猪八戒,就像老鼠爱大米。五十名知名雌猴的择偶答卷,除一只雌猴大逆不道因想体验写作的冲动准备嫁给希特勒,其他四十九名雌猴都是好同志,异口同声认定猪八戒同志比任何一只因劳动改造而得以进化成人的雄猴更具人味儿。猪八戒同志是忠厚善良的,是勤劳勇敢的,是幽默风趣的,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我在大街上行走,脑袋发出橡胶被烤糊后的臭味,我用力抽着鼻子,对着每一个看起来居心匝测的电线杆笑。我是一个白痴。我当然是一个白痴。白痴犯了病,是否要治?我的目光落在一张被雨水与时间浸泡得不成样子的布告上,布告不知被谁撕去半边,墨迹虽然酣畅淋漓,便能依稀可辨的也就“救人”两字,令人疑惑的是这“人”字写得似乎意犹未尽,好像只是“命”字的偏旁部首。我皱起眉头。不管这写布告的人心底如何盘算——高呼祛病救人抑或祈祷菩萨救命——都对我毫无益处。它既不能证明我是白痴也不能证明我不是白痴。它是没用的,无聊的,只是人们咽下食物后不得不排出体外的废弃物。但它为什么要让我看见?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符号。每一个符号在某一个特定场合下都会变得高深莫测。若沿着它们所确定的路径走下去,不为它们的表象所惑,一直走,走到没有地平线的尽头,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我们?是地狱还是天堂?那些原本在我们知识范畴内乏味、愚味、可笑的在那个时刻还会乏味、愚味、可笑吗?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掌忽然握紧锄头击壤而歌。歌声漫山遍野涌来,一束一束,被剥去刺,包装好,像一些刚抹上口红的女子端坐在一间间镶有玻璃的小屋子里,显得格外妖艳动人。一位穿兰色横条纹服装的人面对雪白的墙壁盘膝静坐深思熟虑。一个坏了开关的机械娃娃摇头摆尾也唱起歌。老人死了,孩子生了。我把腿张开又合上。没有高山与大海。有人说,城市是一首火热的诗,里面还住着头发长长美丽又善良的女孩儿。可惜我一个也看不见。几只蚂蚁爬上鼻梁,它们觉得有点儿痒,便接连放了几个屁,很响亮的声音,好像人起床时用力打出的哈欠。不远处,一间肮脏的公共厕所里,一群还没有懂事的孩子,正拎着裤子,排着队大声欢唱。此时此刻,我触摸到手上黑暗的力量。黑暗来了,光明还会远吗?我咬咬牙,发扬革命的大无畏精神,准备一个猛子扎入大脑里。
  
  我的身形在半空中凝住了。我忽然想起一件在记忆中早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事。那位女医生与我的哥们儿圆房翌日,我去恭喜他们。女医生问我哥们儿我是谁。我哥们儿说我是白痴。女医生当场嚎啕痛哭。我哥们儿问她:为何哭?她说:白痴,中枢神经系统发育障碍。感觉迟钝,不能躲避危险,愚蠢呆板,任性易怒。智商相当婴儿,不会说话,只能发音,感情反应基于原始本能状态,生活不能自理。按计划生育技术工作管理办法,白痴禁止结婚。女医生边说边绝望地看着我。也许我这么一个白痴还真是医学上的奇迹。我既不是巨人也不是侏儒。我的头­像一个可爱的西瓜,不尖、不长、不斜、不是舟形,也不是菱形。指趾没畸形、掌跖皮纹也不异常、言语似乎也无障碍,更重要的是我居然不聋不哑,还会对着她不断点头,还不时露出腼腆的微笑。
  
  女医生把头晃得像一支拨郎鼓。
  我那位哥们儿心痛万分,问她:为何摇头?
  女医生说:我毕业考试那年,导师问我什么是白痴。我说,大多数人不吃狗肉,这大部分人就是正常人;少数人吃狗肉,这少数人就是白痴。导师生气了,我就被分配到这个小地方来了,就嫁给你了。我命好苦啊。
  女医生越哭越伤心,最后房间里所有的家俱都在她的泪水中浮了起来。我尴尬地看着眼前这动人一幕,还是闹不清她命苦与我是白痴有什么逻辑上必然的关系。也许我是白痴触动了她心底的某处隐痛?也许她为我是一个白痴不能传宗接代而悲从中来?那她就不应该是一个女医生,而应该是一个女菩萨。但一个女菩萨又怎么可能与我这位炒菜的哥们儿光着屁股在床上打滚?
  
  也说不准。《续玄怪录之锁骨菩萨》云:昔延州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曰,此一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邪?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
  
  我灰溜溜走了,越想心里越不是味道。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这与重瞳、胁骨板结一般都属于生理上的畸形。可他们为何会成为菩萨又或圣人、英雄,为人们传诵,而我这个铁板钉钉的白痴却只能被那汪洋大海一样深的泪水驱逐得若丧家之犬?我在半空中苦思冥想,然后扑通一声,掉入我的大脑里。神啊,你不能怨我在没找到答案之前就已堕落,毕竟那天黄昏并不是很冷,而万有引力定律又及时地发挥了作用。何况地球人都知道越堕落越有快感,你老人家就不能宽恕我吗?
  
  14
  
  我叫庄枪。我在大街上。我心存狐疑,对身边每一种客观存在的东西。显然,经过刚才那几秒钟的语无伦次,我已经成功地把一团糟弄成二团糟,也因此具备了一个科研工作者的基本素质——不仅敢于怀疑,更善于怀疑。我笑起来,在街道某偏僻处找到一个水龙头。水管上面挂满青色的苔藓,一只避孕套模样的东西与几片使用过后的卫生巾像几位一流的体操运动员在这么细小的水管上尽情舒展着身体。灯光弥漫出一片暧昧的腥臭,几根锈铁丝装腔作势地吊在上面歪着脖子打量着我。一条细细的水流像一根水银柱从水龙头里淌下,屏声静息不动声色地把一些东西紧密联系起来。这种姿势与老太太靠墙喝粥差不多,也与一些政客们在电视屏幕上挥手时摆出来的姿态差不多。我小心翼翼把脑袋凑过去。我得给自己洗洗脑,我得让自己清醒一点儿。我嘿嘿地笑。我曾在看别人洗脑时,用舌头偷偷地尝过这种水的味道。不酸不苦不辣不咸不甜,只也是灌满冰凉机器里那些发霉机油的味道。其实这种东西不应该叫做“水”。可我又不晓得如何称呼它老人家,况且它也有水流的模样,所以不妨把它唤作“水”吧。
  
  我在水底下忧伤,我在水底下冰凉。我不想进入梦里,但还是身不由己迈入一个个梦境。梦是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或一无所能之处,可为何我就不能决定自己做梦与否的权利?我仰起头,准备到上帝面前去争取这项天赋人权。我的面前忽然出现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很急,在黑色岩石上迅速翻滚,水花四溅,一些白色的水珠像一个个肥皂泡飘起。这是一个五彩斑斓的梦,颜色艳丽得令人头晕目眩。我在梦里想,就是生活本身也没有这样更接近我们心底的真实。一切被千百倍地放大,仿佛只要随便一伸手,就可触及那些正在微微喘息扩张的毛孔。我有些诧异,忽然又看见河对面有一个人向我招手。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刀上淌着鲜红的血。我吓了一跳,我的身边蓦然出现一群咩咩叫唤的羊羔,而我的臀部,竟然,也有一样硬物在不断突出。我面色煞白,想跑,可却跑不动,我眼睁睁看着屠夫一迈腿就跨过河流到了我们这群羊中间,他笑容可掬伸出手指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你是皇帝,你是侠客,你是美人,你是将相,你是小瘪三……
  
  我惊恐地低下头。原本坚实值得信赖的地面忽然长出一根根羊的尾巴。这些羊尾巴就像一群发了疯的牙齿,或尖或长或利或染满血迹,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掉进去,眨眼间尸骨已荡然无存。这可真是一个毁尸灭迹的好去处,简直与妲己娘娘搞的万蛇坑有得一拼,我的脑袋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这群牙齿已瞥见我,狞笑一声,头成三角,身体不断拉长,全身鳞甲刹那间就已五彩斑斓,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已滑过草尖,对着我的鼻子吐出鲜红分了叉的信子,发出叮咛叮咛令人欲呕的声音。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吃了我?我竦然一惊,冷汗潸下。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窗帘外正浮着淡淡的阳光,我拭了一把额头密密的水珠,下意识抓起电话,这才清醒过来。
  
  这么一大早,丫挺的也不在床上挺尸?打电话过来想学贞子姑娘上演黎明凶铃冲击票房记录?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能打不过梦里那些可怜的像井绳一样毫无血性卑鄙的长虫吗?我在心底骂开了。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没有感受到我激动万分的情绪,瓮声瓮气嘟囔道:天王盖地虎。他没管我叫庄枪,也没管庄枪叫白痴。我一时还真没想起他是谁,随口应道:宝塔镇河妖。等到这句话一说出口,我马上明白过来这个声音的主人应该是谁。我赤脚从床上蹦下,吼起来:河妖,你丫的没死啊。UFO失事了?你从天上掉下来了?
  
  这里有必要先说一说河妖的故事。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以至于我常有一个幻觉,以为它只应该存在于各种版本的小说里,可它却千真万确地在我身边发生过
  。
  河妖是个男人。关于男人,有个广为流传的笑话。某大学中文系正在上“说文解字”的课,教授问大家:为什么男“上面”是一个田字呢?某男同学回答,因为男人要负责种田嘛!教授点点头,指了个女生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下面”有一个力字呢?女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结结巴巴的说:男人下面没有力,还能叫男人吗?
  
  河妖很喜欢这则笑话。在我记忆里他光对我念叨起来的次数就绝对不会少于出门上下班的次数。河妖有一个糟糕的习惯——走路时,脑袋里喜欢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河妖经常稀里糊涂一头撞在电线杆上。头上迅速凸出个包,很痛,电线杆又硬又长又粗,永远是笔直坚挺宁折不弯。河妖摸摸脑袋,再瞅瞅电线杆,咧咧嘴,想起那个笑话,又情不自禁自个乐出声。河妖笑得老是莫名其妙,这让很多女人——或老或少或漂亮或不漂亮——见了他如见瘟疫。河妖笑得更开心了。河妖一直觉得女人很虚伪。这也难怪,河妖曾经把这则笑话讲给他的几个女同事听,无一例外都遭到白眼。其中有位甚至说要去告河妖性骚乱。
  
  河妖生气了,不过他没有唾沫四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智慧往往体现在迂回曲折上,它绝对不会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麻烦呢?你绕那么多圈子,费那么大劲,我都想明白怎么对付你了。你个笨蛋。河妖很迅速地制订出一整套工作方案,方案很俗,但越俗的方案往往越有效。河妖找到一个花店,委托他们务必如是办理。于是,周一那个准备告河妖性骚乱的女同事收到一支鲜红的玫瑰,河妖发现她的嘴角往下撇,似是不屑,脸上的肌肉却生动无比;周二是三支玫瑰,她的嘴角开始往上弯,有掩饰不住的浅浅笑意;周三是六支玫瑰,她开始坐立不安,蝴蝶一般在每间办公室飞进飞出;周四是九支,这次她没有把花再扔入垃圾筐,而是小心翼翼用报纸包好带回家;周五是十二支玫瑰,同事纷纷向她询问这位神秘的送花人是谁,她娇羞地低下头,端得是美艳不可方物;周六河妖抱着九十九朵玫瑰西装革履地去了她家。临行前,河妖做了充分准备,尤其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这里有个原因,万一她看见这么多花呼拉拉涌上来,一时晕眩,承受不了这种大欢喜的打击,河妖可以迅速用这双鞋子勾起她的腰。
  
  女同事开了门,河妖站在门前。她的嘴张成O形,河妖迅速在门坎边跪下一条腿,抬起头,翻起眼白,一脸真诚地说出了那三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字——我爱你。她一下子就慌了,讷讷地,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舌头不时地舔着嘴唇。
  河妖很满意,继续说:你说你讨厌我?书上说讨厌就是在意,你在意我,是吗?
  她更慌了,抽动鼻翕,花香毕竟浓烈,不吸入一点儿到肺里确实有点儿说不过去。她没有令河妖失望,身子开始往后仰。河妖顺理成章抱住她,吻她、亲她、说爱她。她动了几下,没再动了,接着又开始动了。当然,动作有推也有拉,她的手最后紧紧地勒着河妖的脖子,差点儿让河妖透不过气来。
  
  河妖与她上了床。当两个人都大汗淋漓躺下来四肢交缠时,河妖又把那个笑话说给她听。这次她没有说河妖是性骚乱,反而咯咯笑个不停,并且还把手伸到河妖下面,去比划那家伙的大小。河妖的那家伙不是电线杆,不能在任何时候都坚硬无比,这令河妖很是沮丧。河妖问她,若男人没有了力量,那还能算得上男人吗?她笑得更开心了,她说我讲个笑话给你听,要不要?河妖急忙点头。她把头枕在河妖胸膛上,河妖的心脏蹦蹦乱跳。
  女同事讲完笑话后,人已笑得比一只锅里的虾米还要辛苦。河妖也很开心,摸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不是不听黄色笑话的吗?为什么这些笑话被她讲得如此精彩?问题虽然存在,但河妖没有问出来,向女人提问永远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河妖在女同事床上度过了愉快的星期六,第二天,回了家,收到花店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账单。河妖一共送了一百三十支花,每支花十元钱,总共耗费一千三百元。这就是河妖为了证明他没有进行性骚扰的代价。河妖高兴地付了这笔账。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一。河妖去上班。女同事也来了,不时递过几个妩媚眼波,这种眉目传情很令河妖陶醉。他很快活,工作也充满干劲。女人真是妙不可言的东西,一颦一笑时刻牵扯着河妖的神经,怪不得大家要唱爱江山更爱美人这首歌啊。
  待到下午准备下班时,女同事喊住河妖,嘟起嘴说:为何昨天今天都没有花?
  河妖吃了一惊:为何还要花?
  女同事撇撇嘴:你说你爱我的呀。
  河妖说:我是爱你的。可我已经爱完了啊。女同事目瞪口呆,眼圈一红,看样子眼泪要掉出来。
  河妖见女同事这样不可理喻,便耐心解释:爱是过程,不是结果;爱是刹那时让自己柔肠百转的感觉,但不是一个具体的实在物。爱有开始,也就必然有结束。虽然这结束有点儿快,但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并不是爱的实质。
  女同事哇地下哭出声:可你为何要与我上床做那回事?
  河妖及时纠正了女同事的说法:是做爱,不是做那回事,不要把它庸俗化。做爱是爱的最高层次,它通过身体这种形式来释放心灵。但人是不能够二十四个时辰都在做爱,所以爱这种感觉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
  女同事愤怒了,戟指骂道:你是个骗子,你玩弄我!
  河妖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在说爱你时是真诚的,在那一刹那,我确实是爱着你。我没有骗你。但人是会变的,人的身体每天都有大量的细胞在更新换代,在死去或新生。爱同样也是如此。再说我也没有玩弄你,从生理角度来看,女人通过性所获得的性快感远远要超过男人。男人更多的是征服欲的满足,而女人却是实实在在的高潮不断。你前天不是大呼小叫直说死了死了吗?你想想,有哪个男人会快活得嘴里直唤死了?可以确定的是,在床上,你与我都是心甘情愿。这存在谁玩弄谁的问题吗?何况,你爱我与否,这也还是个问题。你爱的更有可能是我送给你的这一百三十支花。而我只是花的一个附属,只是由我的男性特征加以放大罢了,使你误以为你爱我。
  女同事鼻涕也出来了:我去告你!告你强奸我。
  河妖笑了:强奸?从何说起?莫非你藏了莱温斯基的那条裙子?
  女同事跳起来:你这个臭流氓,你那玩意儿弄得满床都是,那就是证据。
  河妖叹了口气:那只能证明你我发生过性关系,并不能说明更多。目前还是个男性社会,男人越风流就是越有本事;女人若胆敢风流,那就叫淫荡。这道理你不明白?
  女同事都快气疯了,抡起椅子朝河妖砸过来。
  河妖稳稳接过椅子露出笑容:没有什么是天长地久。其实天地也是一闪念。它有生,也一样有死。上帝会造人,上帝也会搞什么末世审判。对于上帝来说,人只是他手上的一个玩具。当然,上帝是没有的,只是人因为恐惧未知而臆想出来的一个东西。我姑且言之,你也不妨姑妄听之。
  女同事彻底听傻了,但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她还是大无畏地跑到领导那检举了河妖。用她的话来说是省得河妖再去祸害其他女人。领导找河妖谈话。河妖为捍卫自己的信仰,表示坚决反对。
  河妖说:管天管地,还管得了爱与不爱?
  领导最早是与河妖讲道理的,但人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当领导的道理并不能说服河妖时,领导开始显现力量。河妖一直觉得自己某方面很有力量。可这种力量不管有多么不凡,一旦遇上领导这种伟岸的力量便很快败下阵来。河妖被领导一纸公文调去扫大楼。河妖非常生气,性本如水,本当随意饮之,为何自己的信仰却遭受如此打击?河妖不服气,跑到法院,要求行政诉讼。河妖那时并不明白这个决定是多么愚蠢。其实扫大楼也挺好的,毕竟还有口饭吃,还能在另一个扫大楼的小范围内去宣扬自己的信仰。可当他来到法院后,河妖才发现事件已成了一匹脱缰野马,根本就不是他所能驾驭得了。他所要面对的,不再是女同事,不再是领导,也不再仅仅是女同事与领导紧密结合的力量。很快,人证物证一一摆在法官面前,河妖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是通奸不是强奸。河妖住进了单人牢房,每天在那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牢房里来回踱着步,嘴里念念有词。河妖想不明白。河妖终于穿上了兰色横格条纹的衬衫了。
  
  我还以为河妖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了。虽然他的故事曾经像七十年才回归一次哈雷慧星令城市里许多人瞩目叹为观止,但它毕竟是过去了不少年。我记得有一次我在马路上还遇见过那个风韵犹存的女同事。她已嫁了人,还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孩子正捡起路上一支行人遗落的玫瑰,向她欢呼着趔趄跑来,她惊骇地尖叫起来。我赶紧扭过身。我记得河妖说过的一句名言——当有些女人失态时,男人最好马上背转身,用臀部对着她们,同时,肛门上提,这才是对她们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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