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愤怒》与身体在场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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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以肉体为准绳”。——尼采
“信仰肉体比信仰精神更具有根本的意义”——尼采 安置身体,假如有灵魂的话,那就用身体为灵魂搭一个帐篷!或筑居一所房屋,免得它空凭无依!
一 中国古代占统治地位的文化,是非常害怕身体造反的,他们用各种伦理限制身体捆绑身体,有时还别有心机地摧残身体、改变身体,使身体的作用放大或缩小。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致毁伤,把身体拉到孝的范畴,于是保全身体,就是对父母的最大的孝,《礼记·祭义》:“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张载在《西铭》里以曾申举例“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于是中国人的身体,特别是女人的身体是不能让人轻易碰的,也不能让人随便看,把自己包裹起来,若是寡妇的手或者臂膀被人摸到,回去就常常自己砍掉!故中国很少西方的裸体雕塑,很少宣扬孔武的健康的躯体;而道家的始祖老子更把身体看成一种累赘,“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到了孟子,则成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把身体看成了完成理想、完成道德的阶梯,把身体的毁灭看成一种追求“仁”的一种价值判断,彻底抽空了身体(肉体)的生物学的意义!身体成了“仁”“义”的载体,最后身体退场、灭绝。 社会学家约翰·奥尼尔区分并指出身体有5种类型,即世界身体、社会身体、政治身体、消费身体和医学身体,我们中国注意的是社会身体和政治身体,这也就是我们古代解剖医学和文学远离身体的发生学的原因了。(但是中国文化的身体的隐秘结构是属于地下的暗夜的,上不了台面的,道家的房中术,那些什么“九浅一深”,三十二式,花里胡哨好像菜谱,但那也多是从养生的角度,采阴补阳以祈长生)而文学一脱离身体,难免道学气或者遁入山林水畔,多了一些肃杀,少了人间烟火味。但我们感到可笑,即使你描写山,不描写人,你也难逃身体的潜在的影子,比如山腰、山脚、山顶,真是悖论。 中国文化的另一面是对身体的改造,改变人体的一些功能,男人的宫刑和女人的缠足,每一次对个体人的施行,都是充满着血泪,“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宫刑主要的是针对太监,他的本意是怕皇帝自留地里种子不纯,乱了血统,但我们可以从老子的道德经为他找到合法性: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把男人阉割了,男人的下面没有了,这样的男人是无用的,但在后宫里呢,却是大用,就像钱钟书先生所说那些太监整天在脂粉堆里,虽然有的是机会,可惜没有能力! 而女人的脚呢?脚是用来行走的,但在男权社会里,女人脚的行走的功能弱化,变成了男人把玩欣赏的道具,女人裙下双钩(三寸金莲)变成了一种审美对象,“莲步娉婷”、“步月无声”、“踏雪有迹”,女性缠足之后,行走如弱柳扶风,平天一番袅娜,更使男人荡起怜香惜玉之情,更重要的是男人把女人之脚转换为女性的性征,三寸金莲变成了欲望的代码,于是脚被称谓“媚夜之具”,在《金瓶梅》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偷情是“便去她绣花鞋头只一捏,那妇人笑将起来”,女人的脚从行走的无用到畸形的观赏和美,达到一种崭新的“大用”,有人认为一双小脚集中了女性所有的美“如肌肤之白腻,眉儿之弯修,玉指之尖,乳峰之圆,口角之小,唇色之红,私处之秘。而气息亦胜腋下胯下及汗腺香味”,而晚清怪杰辜鸿铭是“金莲”的凡是派,他说“女子缠足后,足部凉,下身弱,故立则亭亭,行则窈窕,体内血流至‘三寸’即倒流往上,故觉臀部肥满,大增美观”。 无论是宫刑还是缠足,人的本来的天然的功能被弱化,它的无用性却被突出,并且太监“先去势,后得势”,取得的是“大用”,女人缠足,一时苦痛,终身受益,这就是辩证法! 而每一次的对人的惩罚,很少是光触及人的灵魂,往往是把负载思想的肉体流放、屠戮和消灭!别尔嘉耶夫说“遭饥饿、受毒被残杀的首先是肉体,这些折磨通过肉体传播到整个人”,因为“精神自身既不能被毒打,也不能被杀害。”而孟子的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筋骨,劳其体肤”,成了一些被惩罚者的可怜的阿Q气的精神之光。劳改、“五七干校”,就是把一个个不驯服的思想从身体的改造做起,把有用的变成无用,张志新的喉管是用来发声说话的,但把它割掉,不要你发出真的声音,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章永嶙则是在农场里,丧失了原始的本能,劳动改造的强度加上自我批判、自我取消导致了阳痿,而《习惯死亡》中章永嶙有一段对身体消失的触目惊心的回忆,在劳改队里,为了糊弄那些向队上索要死掉的劳改犯骨殖的家属,他被派往乱葬岗子挖死人的骨头。那些都是些无主的骨头,张三的还是李四的根本不重要,“我们这代人真是连骨头都被搞乱了!谁知道我们身体里支撑着肉体的骨头是不是我们原来的骨头!”人活者要点是纯正的思想,我们把心都要叫给党叫给群众,何必在乎哪根骨头或哪副骨头是自己的呢?人生前死后都不是自己,生前是呼口号一致举起的森林一样的手臂,死后则是被野兽飞禽叼乱和“打成一片”的森森白骨,但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呢,连骨头都被意识形态化了,人们忘记了身体,改造了身体,我们审视一下“文革”的文学,好像只有女特务和地主婆才展示自己的身体的魔力。马尔库塞认为,文明对于身体快乐的剥夺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取缔身体和感性的享受是维持社会纲纪的需要。 前尘若土,文学的苏醒是从身体的苏醒开始的,就像罗丹的那尊裸体的《青铜时代》,那是一个生命力健旺的裸体男子大梦初醒的形态,他裸露的象真理一样坦诚,一切的苦痛和欢欣都包孕在紧张的形体里面。文学从“载道”,从阶级斗争的工具里开始转身,它要表达自己的悲欣苦乐,人们开始袒露身体,从T型台上一步一款,到超短裙,伊格尔顿在《美学意识形态》中说,“对肉体的重要性的重新发现已经成为新近的激进思想所取得的最可宝贵的成就之一。” 所以我们在一人小说《身体的愤怒》里看到作者加入身体大合唱的努力,张三谈论李芳的屁股,就像谈论青菜萝卜一样:一个女人屁股好不好,可从三点去看,里面筋肉有弹性,不能一按一个坑;二是,肌肤要细腻,摸上去滑不溜手,万万不可粗糙;三是,臀形优美,曲线抑扬顿挫,脂肪要丰厚,方能圆润。臀不亦过大,也不亦扁平,腰要柔,更要软,细腰蜂臀,其轮廓应该明显隆起,成柔软波状形,臀部下面弯入的曲线最好要柔美、圆浑而紧滑。此两者搭配巧妙,这女人之臀才会丰硕娇艳。可以这么说,臀部之美在于丰满、圆滑、细腻、白净而富有弹力,它集视觉、触觉美大成,既像雪一样洁白无暇,又像月亮般神秘美妙。李芳的屁股虽不能赞为绝品,但此三要素,倒也一点儿不含糊。”游成微闭上眼,沉醉于回忆中,“她的屁股简直就是一座能旋转的天堂!” 这种描写,没有那些美学批评家所期待的规范,它和自己的经验和体验有关,一种与那种甜腻的美学口吻划清界限的写作,它和身体相关,当写作从先前的文以载道和追求灵魂家园的呓语中抽身走出,走向的是一种本真的身体在场的写作,所谓的文学本体,最重要的就是审视自己的身体,我们的文学太多的文化的,政治的话语,而真正的和作家本人须臾不离的身体却是缺席的,这不能不让人诧异! 和那些虚化的东西告别,一人走进“身体”,他《身体的愤怒》的话语方式让我们油然想起自己的身体,惠特曼歌颂过的带电的身体!当人把小说写成一种知识、一种玄学,远离人间的时候,一人的这种努力,让我们看到了一种真实,他不是敌视生活,而是走进真实的内部!不是关怀和自己无关的乌托邦,而是恢复真实精细,转向我们当下的生活、转向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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