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人间世(4)(2)


  三十一
  
  全世界的光好像皆汇聚于这个公园的上方。那里有神变幻莫测的身影。“似坐着,又似立着。禅之寂然的静坐,佛之庄严的肃立。似背着,又似面着。背深渊而面虚无,背虚无而面深渊。”神呐,我能求你什么?
  娅出现了,步履轻快,头上包裹着扎曾戴过的白毛巾,一身异乡人的打扮。她在街头席地盘腿坐下,解开随身携带的瓦罐,倒出一条黑褐色的蛇,是颈背有白色圈纹的眼镜蛇。几个围上来的少年惊呼,往旁边退让。娅抿尖唇,嘴里轻啸:
  “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
  是谁在拍起巴掌?掌声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快一下慢,就若黑夜里飒飒作响的冬青树叶。那盘成一圈的蛇在这奇异的掌声中苏醒过来,扭动身躯徐徐而舞。这该是世上最美的舞蹈。一个少年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用手指比划着蛇的舞姿。娅的掌声再次发生变化,又好像是水沫舔着长满青苔的石头。蛇舞更是动人。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阵掌声响起的瞬间,那个蹲下身的少年消失了,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条缓缓扭动的小黑蛇。
  掌声是什么?当蚊子飞过来,我们用掌声来对付它。这更是一种奇特的物质,当它进入人体后,会产生化学反应,血液马上为之沸腾,让人以为自己能够摆脱地球重力。它具有强烈的成瘾性,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人的嗅觉、触觉、听觉、视觉,很难戒除,使自身成为瘾君子们的生活必须品——没有掌声,他们简直连一秒钟也不能活下去。必须说,它是一种仪式化的渴望被驯服的噪音。法国学者贾克·阿达利指出:“噪音是权力的根源”。一个叫希特勒的士兵深刻理解这点,结果他成功地说服了一战后沮丧的德国人民。“鼓掌”、“热烈鼓掌”、“长时间鼓掌”、“长时间的热烈的鼓掌”、“雷鸣般的鼓掌”、“全体起立鼓掌”……这些写在发言稿里,用括号括起来的掌声,是一只只被豢养的恶虎。它打量着我们的生活,随时准备把那些胆敢不服从的人撕成粉碎。
  解读掌声是困难的。有时,它是绝望深渊中的呼号。一九五八年,《等待戈多》在美国最大的圣昆廷监狱上演,获得了数千名囚犯的热烈掌声;有时,它是温情的。成功学专家卡内基说“掌声可以使一只脚的鸭子变成两只脚”,但说老实话,它不可能使一只丑小鸭变成一只白天鹅——这是两个物种;有时,它还是那么无知。总有人喜欢在交响乐各乐章之间的停顿处迫不及待地鼓掌。这种情形虽然尴尬,却可以原谅。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未扎头发遭到老师拒考,跳湖自杀。家长将学校告到法院。首次开庭,被告方的教师们居然在己方律师发言后,集体持续整齐、热烈鼓掌。
  
  我轻轻地拍起巴掌。所有的光因为我的掌声发生震荡,好像是水捧住了娅的嘴唇。
  娅,扎是死了吗?
  这是秋日的夜晚。一切是这样安静,是被缓慢打开的书页。娅。我的齿缝里仍旧留有你口腔中流溢出的蜂蜜的味道。书页,明了,又暗了;亮了,又淡了。这让我想起与你欢好的那个春日的午后,与你羸弱胸脯上的那对小小的乳房。我曾捉着它们,用力地捏,捏出腥甜的汁液。我痴迷于你薄薄的唇,渴望在那里找到水果的香味。你把唇给了我。我咬肿了你的唇,咬出血。我把你的血咽进肚内,像一头懵懂的发了疯的兽。你摊开柔软的四肢,仰望那青青蓝天。你似乎并未感觉到疼痛,大睁着眼睛。阳光照着你的手指。它们比竹林里的笋还美。我看见你眸子里浮着的白云,这让我一泄如注,我甚至还来不及撕扯掉你的衣裳。这让我害怕。我跳起身,在高高的山坡上对着天空喊叫。我伸手抓出一只嗡嗡飞过的金色野蜂,在它把毒刺扎进手掌的那一刻,捏碎它的头­。你把我沾满昆虫内脏的手指含入嘴里。你脱去衣裳,铺在地上,再解开奶白色胸围,褪下藏青色长裤,侧身卧下。我看见了那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女体。这让我不知所措,双膝跪倒,用鼻尖拱动湿润的泥土,眼里涌出泪水。热泪滴淌在你胸口的丘陵上。娅,我的爱人。在这茫茫环寰里,我已经明白了万物生化的道理,与贯穿整个人生萧瑟的失败之意。可我仍然要说爱你,不断地想起你。
  
  世界是一个熵。人类社会亦不例外。它是一个封闭的系统,迟早要丧失那参差万物的特性,陷入那白银一样的死寂。爱,是那样无力,并不足以抗拒这种不可更改的命运,但它或许能延缓绝望降临的时刻。娅,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也知道你手心中藏着的那把利刃。那是一把神奇的匕首,可以把一个人的历史从时间长河中抹掉。为了找到它,你已经走了太长的路。而我等待这一刻也等了太久。感谢主,他让我们都得偿所愿。
  但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包括重新回来的你,即将死去的我,以及你手中这把能让灵魂彻底湮没的匕首。娅,我说这些并不是祈求你的怜悯,或者是通过话语来击碎你那虚弱的内心得以再次掌握你的躯体。我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厌倦了种种可能,不管它们是否拥有纯粹之名。它们是日常生活这棵大树上结的苹果,并无任何质的不同,也迟早有一日会被人们摘下或者是因为熟透从枝头堕下,然后在人的肠胃又或者是土壤深处腐烂。
  娅,你应该明白这些。你要明白这些。意义没法说,甚至不能在沉默中显示。凡试图赋予人生以意义和价值的东西……都不可说。一切对本质的探讨,都是试图对事物做出粗暴的简单化的理解。万物来源于虚构。“真实的对象被加上括号……在还原之后我们得到了被记忆、被期待、被想象的事物本身。”娅,你是否能够理解?我引用胡塞尔的这句话并无意炫耀自己的阅读,他比我所能阐述的更为准确:“一切事物的本质都在这种自由变化中形成。它们无例外地是想象的感觉。”这是一种看似喧闹的死寂,是灸烤着我们每个在俗世生活着的人的虚无之火。
  桌子并非本来就是桌子,上帝并没有兴趣去做一张桌子,而是因为人们需要用一种四条腿能在地面上站稳的东西来搁碗筷与书本。在另一个夜里,桌子也许不再是桌子了,它可能是一张床或别的什么,也可能是某个女人柔软的身体。桌子之所以是桌子,是由我们这些暂时站在桌边的人经过商量得出来的结果。这种商量的过程经常会上升至战争这种激烈的行为艺术。人们需要这种理解,因为他们害怕自己也变成桌子。按照柏拉图的思路,世界上有三张桌子:一张是画家笔下的桌子,一张是现实中的桌子,一张是作为概念的桌子。只有最后一张桌子,不会因为现实中桌子的毁灭而消失,它才是真正真实的存在。海德格尔则认为第二张桌子不过是物,第三张桌子受认识的局限,也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桌子,只有第一张桌子,实际上将桌子、使用桌子的人、连同他的世界,浓缩在一幅画中,体现出桌子的本性。
  
  风翻动树叶,若手指在嘴唇上滑过,这是一种唇语,无关善恶,只为内心倾诉,就像安妮把又盲又聋的海伦带到溪流边,让她先把手放入水里划动,再把她的手放至自己唇上,一遍又一遍地念“water”。那一丝清凉柔和的发音就是“水”。我爱你。娅。世界的门因为唇语被打开。哪怕是两条被喂养在不同鱼缸里的鱼,它们也可以通过唇语交换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唇语能帮我们找回早已丢失或已被俗世麻痹的感觉。我们彼此阅读,阅读欢喜、疼痛、沮丧、绝望。我们绕过所有的障碍,发现一切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
  唇语是爱的产物。一个叫辛格的懂唇语的哑巴在一本《心是孤独的猎手》的书里走来走去。每个被现实弄得鼻青眼肿神经崩溃的人,最后都来到这个完美的绅士面前寻求慰籍。
  那天,我在一辆已经启动的列车里(真正的哲学问题能够被把握和解决的唯一地方是火车站。火车站大大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与想象。在这个空间不变火车准时开出的地方,其实包含着无数可能——偶然或者必然),你正匆匆地跑下站台。假若我懂唇语,那么,通过阅读你的嘴唇,哪怕车窗密封性能再好,哪怕你的子宫里装满几百个男人的精液,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意,就不会错过你。我也将向你倾诉。我说的话别人什么都听不到,你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将是你独自享有的甜蜜。
  
  我轻轻地抬头,像一只濒死的鸟抬起了它的头。
  檌城人认为月球上的黑影是由大群大群的、随着季节迁徙的鸟类形成的。我无法反驳这种说法,只能屏声静息地凝视着眼前古老且神秘的图案。如果我没有看错,图案的中央是一个裸体女子。我认得她,她叫娅。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寒意已抹平了所有的河流。因为冷与饿,我晕倒在檌城一条河边,是娅吩咐仆人把我扛上驼背。娅的家族为城内巨富。在她为我这个异乡客准备的卧室里,我看到了用白银造的神像、金镂丝线编织而成的壁画、沉香、金如意、来自雨林深处的紫檀木。
  娅的脖子比象牙还白。她的面容美丽绝伦,永远新鲜。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愿意被藤蔓捆住四肢,嘴角却有欢愉。娅,你可知道,当鸟影彻底覆盖月球,此时站在祭台中央那个头缠白布的中年男人,将用利刃割断你喉,剔出你骨与血肉,以供众人分享?娅,你知道的,尽管我再三向你陈述,这样的死毫无意义,阴影不过是圆形废墟与岩石灰烬,你还是微笑着拒绝了我,拒绝了让侍女替代你的建议(这是我的愚蠢)。
  你说,“这是荣誉。”你说,“只有最纯洁的处女才有资格走上祭台。”你说,“她们,也包括即将死去的我,会成为那些鸟中的一只,飞到月亮上。”你说,“我们的名字都是地里的庄稼,被光阴之刃一荏荏收割了去。并不会因为某根麦穗特别粗大,它就不再是麦穗。我们都是鸟的食物。要懂得这点,我们才能理解真正的谦卑,理解那羊的门。所谓碧血照丹青,不过是癔者的呓语。”
  娅,你的智慧与勇气是我所不能理解。我只能抄录下你的话,在纸、镜子与一切可书写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拼写,试图找出你的灵魂以及你是谁。这些句子有的是宋体,有的是楷体,有的是隶书,有的是魏碑,还有狂草与王羲之的那种行书。我相信这样的书写能把另一个世界的物质悄悄转移到纸张上来。但当我抄完最后一个句子,我手上出现一副扑克牌,并不是完整的,不清楚具体遗失了哪张牌,或许是红桃Q,或许是梅花四。我摊开牌,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我又摊开一张,是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不清楚她们与你有什么样的联系,不得不把这些牌全部摊在桌面。我还是无法穷尽其中可能,更没有找到你的容颜(你的脸庞是对世界无限奇妙性的诗意概括)。
  耳边响起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海螺中的海浪声一样。水从祭台下方涌出,被月亮照着,是那样惊心动魄。一些血,不知从哪里滴下的,在水里,宛若活物,有鳞甲与腮,慢慢游动。娅,离开檌城的三日(相当于人间三年),我已经明白“世界需要暴力实现它的意图,那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对熵的最终渴望”,明白了“人,作为彰显宇宙那一小部分真相的凝结,必杀戳,必掠夺,必以仇人之血濯洗刀锋”,但我还是怨恨——并非怨恨你,而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我若是那伟大的王,是让世界颤栗的成吉思汗,我会灭绝檌城,灭绝其语言、文字、建筑、绘画、宗教、习俗以及所有的男女老少。若你求我赦免,我会赦免,但将用长鞭抽打你的胸部、小腹、臀。若你不开口哀求,我将不赦一人,不取一物。
  娅,你要知道我的恨;娅,你要知道你的美丽正是你的罪;娅,今夜,我并未带来弯刀、弓箭、咆哮的战马、云梯、抛石车,以及十万铁甲;娅,我只带来了自己。当那男人举起利刃,我将摒出眼球,俯于你身。唯有如此,我才能摆脱自我的折磨,唯祈愿若有来世,你是猎人,我便是匍匐在你脚下的驯鹿;你是渔夫,我便是把腮帮穿透于渔钩上的鲑鱼。
  
  娅,原谅我。除了这些美丽的让你晕头转向的句子,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娅,我爱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三十二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
  一九九三年,那个纤弱单薄老躲在灰色中山装背后的诗人顾城死了。他还杀死了他的妻子。我在陪陈映真、李君强逛夜市的时候,在地摊上看到顾城的《英儿》,每本五块钱。我买了一本,翻了几页,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筒。我为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丝脆弱感到诧异。很快,这诧异也被我忘掉了。我的目光甚至也没有在禹作敏入狱事件上多作停留,直接落在两个关键词上,一是宏观调控;二是修宪。前者意味着银根缩紧,许多基建项目要下马,极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多诺米骨牌效应。直接关系到交通局正在进行中的诸多工程。后者说明了中央的决心,这经济改革是不会像九零年初再走回头路天天喊反对和平演变了。改革已纳入“市场经济”这条轨道,那种敢打敢冲的草莽英雄恐怕再难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这两条轨道的碰撞中找到生存空间。
  我在交通局推行了一系列温和的改革,具体措施就不谈了。总之,既要高举改革这面旗帜,并通过改革为自己的那个关系网注入更多的能量,同时保持跟整个官僚阶层在当下的道德标准与利益取舍保持一致。这很难,如履薄冰。但是值得的。我已在冰面上行走,整天还开着一辆奥迪,而那数万万人还在冰下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苦苦挣扎。只是那时已完全沦落为“政治人”的我已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交通局局长为跳板,跳上一个更大的舞台。我已忘了我做官的初衷。做官本身成了目的。不仅我是这样的,陈映真也差不多,不知从哪天开始,陈映真的主要精力十有七八是放在家庭上,放在我与李君强身上。我的发型、服饰,以及前几年累出来的胃溃疡都是她每天关心的话题。我得说,我们在路上偶遇上乞丐时,会施舍上一点钱,但我再也不会像遇上陈映真时那样,省下自己的午餐,并且弯下腰,放下馒头。
  今天的我,不断反思自己的这种转变。我无意替自己澄清什么。我只想弄清自己的这一生。在进党校之前,我是一种人;进党校之后,我是另一种人。是党校改变了我吗?不是的。是我改变了自己。一个人的思想绝对受社会环境所左右。生活是一个黑洞,若想不被它吞噬,除非内心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野,还得被视为怪人、奇人。尤其是官场,它有特别的话语系统,能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把人改变成两种生物,对上是狗;对下是狼。且只是这两种生物。中国社会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大家都对官场的元规则、潜规则心照不宣,并不需要某小吏送上一张“护官符”来提醒自己。
  我与杨成艳在床上讨论过这些问题。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国人写的《帕金森定律》,某页的书眉上有一段圆珠笔的字迹:“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如果说这世上有真理,这就是真理。这是大脑皮层嗅觉中枢的一种疲劳现象,也是嗅觉中枢的一种保护性反应。科学是值得尊重的。从这个角度说,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只是一拨人。再能干的人,到了一定时间,都得把他请下台。用管理学上的一句名言说:任何人都将被提拔到他所不能胜任的位置。把他请下台,不仅是减少损失,也是免得他出洋相。为有源头活水来,官场才能保持清洁的活力。”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啊。我笑笑没吭声,把书扔下,只是更深地进入她体内。
  
  七月份,我把远在海南的李国泰的人事关系调进市财政局。这并不需要我继父那样的洞察力。我的判断很简单:公务员是一种稀缺资源。官吏从来都是中国生态图上高居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十月一日,《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正式实施,国家公务员制度开始走上实际操作的轨道。从此,公务员“凡进必考”,且得通过市委常委会议研究。
  这年,岳父退居二线,一退到底。我跑去跟岳父下棋,安慰他那颗失重的心。这老头倒活得通达,见我来,也不再故作高深,只是每盘棋必把我杀得大败,像老顽童一样得意,说让我知道天高地厚。我怕老人寂寞,与陈映真商量,想到老头接到市里来。老头不肯,说,“我自乐在逍遥”。也就由得他去了。岳父这个时候才肯把拿出他原来的资源,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到省里去,带着我去拜访一些老同志,包括那位曾经贵为封疆大吏如今退居两线的省长。我很想骂娘。退下来,虽说还能顶点用,可说话办事哪有在台上灵光啊。
  
  可能有人会说,我才不要看你这些流水账。我要看荆楚大地的张二江与一百零八位女将的性交姿势,或者是刘波副市长在柳下惠的故乡与电台女主播“隔门夜谈”的奇闻,又或者是贵州遵义唐荣光一百四十位情妇的野史记。
  我只说惭愧了。这些人,有没有?有。数量少不少?不少。市水利局的某副局长,当初低三下四跟龟孙子似的,把原水利局老局长的千金骗到手,从乡水利站一路提拔到今天这位置。这一翻身可不得了,喝洋酒穿名牌,包二奶泡小蜜,一喝醉,就四处炫耀他搞了几个女人。男人做了官搞女人也本正常,就没见过他这样猖狂的,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下属即动手动脚,黄段子一个接一个,还美其名曰,贴近群众。老局长死了,他连去都没去,在牌桌上鏊战正酣。老娘死了,他带着情妇在度假山庄钓鱼。那报信的人是他亲戚,见他没动静,急了眼,说,“你娘死了。”他怨别人一嗓子吓掉了鱼,回头破口大骂,“我娘死了,又不是你娘死了。你急个屁啊。”要说这人有点能耐也成,连老婆与情妇的关系都摆不平。老婆带着几个人把他的那情妇在大街上拦住,扒光衣服,又高举一本账到纪委检举。纪委的同志一看,这不抓,都对不起他。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贪污受贿的明细。这都比猪还蠢。气得给他送过钱的人都说自己瞎了眼。
  “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每年因为没处理好这种关系进去的官员都有几个。但我得说,这并非主流。至少在九十年代初。包二奶养情妇是整个官僚阶层的忌讳。若行为不够检点,还会被哄传为全市的笑话。陈映真给我讲她局里的趣闻。一个老局长,五十来岁,是副局长,特别懂得审美。每天早上泡杯茶,有事没事把一些女同志喊到办公室里谈心。女同志知道他这种爱好,懒得睬他。真有事,让他来自己办公室里说。新调来一位女同志,长得美,结果遭罪了,隔三差五得进屋听老头儿唠叨。女同志烦啊,自己手头上还有一堆活,就问同事,这老头是否有毛病?同事们掩口窃笑。女同志明白了。她能进财政局自然不是一盏省油灯。过几天,老局长又把她喊进屋。她去了,有备而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型录音机,进屋抛去几个媚眼。老局长的骨头酥了半边,以为郎有情妾有意,五十多岁的老头像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样开始说让人脸红耳热的话,自个嘀咕了几分钟,女同志再问,“有什么事”。老局长含笑说道,“没什么事,就看看你。”女同志把脸一板,接着话荏骂开了,“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妈去。儿还不嫌母丑呢。”老局长瞠目结舌。事情还没完,这泼辣货把磁带塞进录音机在局办公室当众一放,大出英雌们的闷气,老局长那个臊得慌,朱颜顿改。
  
  这些女公务员若自身拿捏得住,就算市委书记也奈何不了她们。领导也是公务员,大家都是替国家打工的,找小鞋容易,开除难。她们若与领导有什么桃色新闻,多半是自己经不住诱惑。从我做上交通局长那一天起,来找我的女人以及被人送过来的女人就不要太多了。其中一位女公务员,据说是前任局长的老情人,进了我办公室,变着法子把胸脯往我肩头上蹭。她一进屋,我必定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这些女人我一个也不沾惹,绝对不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不拿所谓的真名士自风流这种鬼话来搪塞自己。一位搞公路承包的尤老板有能耐,据说手眼通天,送了几个女人给我,我没睬他。他可能以为我看不上眼,把一位在国内也小有名气的女歌星也送来。我二话不说,马上走人,另开房间。我承认,这些女人个个多有倾城之姿。我是男人,不是特殊材料造的,我也想。实话给大家说了,我做上局长后,还时不时关上屋手淫。
  可人家摆明就是给你下套儿。你敢吗?我反正是不敢。或许有人又会问,你与许芳、杨成艳又是怎么一回事?就不是情人了?这是不同的,我与她们是你情我愿的事,建立在非常了解对方的基础上,且并没有第三方的利益牵扯其中。我们懂规矩。不可能给对方出难题。我们遵守游戏规则,也只结交遵守规则的人。这是一个谨慎选择的过程。哪能一见女同志,就想着想脱人家的裤子?事实上,我与杨成艳,还有资源结盟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因素。肉体关系是对这种合作关系的确认。一句话,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若要找女人,一是找不会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的女人;二是找能帮得上自己的女人。凡有特例,必定狼狈。可惜计划再好,都赶不上变化。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取祸之道往往是一念之差。
  
  这年春季,我代表市交通局去了全区十三个县交通系统的困难户送温暖。这样做主要有三点原因,一是避开春季这个送礼高潮;二是让市领导通过市电视台的镜头对我多一点印象分;三是在整个交通系统把自己的形象弄得高大一点。
  基本上是最底层的退休的养护工人。具体有多苦,我就不形容了。只讲一件事。有一个养路段,一个退休女工去偷旁边一家私人开的饲料加工厂的饲料,被抓住了。人家问她不养鸡不养猪不养狗不养猫,偷这么小一袋饲料干吗?她不辩解。人家放了她。回去路上,她吊死在树上。大家到她家里一看,发现饲料在这个孤老太婆的碗里装着,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这是一些被生活折磨得没有样子的人。我落了眼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交给他们。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一个将改变我一生的女人正坐在电视机旁讥讽我是在猫哭耗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我去田副省长那拜年,两手空空。该送的礼早在年前已安排妥当。田副省长的小女儿,叫田然,已从法兰克福回国度假,喊了我一声叔叔,飞快地跑出门。屋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尖脸,像松树针叶。见我进来,瞄了一眼,懒洋洋继续研究手指甲上的蔻丹。田副省长喊住她,“小嫣,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明白了,是田副省长在澳州留学的大女儿田嫣,脑子里迅速跳出一系列的资料:田嫣,出生于1964年6月7日。单身。双子星座。B型血。爱喝铁观音。身高167cm。体重48kg。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田嫣,但我甚至知道她三围的大小。大家就别问我是怎么收集这些资料的,有心人再加上一支烂笔头就成了。我笑了笑,随口说道,“朋友之间不必客套。”
  田嫣的牙似乎疼了,吸了一口凉气,扔来一个不屑的眼神,“就凭你也配?猫哭耗子的家伙。”我摸不着头脑,我啥时猫哭耗子了?这千金小姐的脾气真大呀。一句话能把人呛死。田副省长哈哈大笑,不多加解释。田嫣一扭腰,趿着鞋扬长而去。因为腰特别细,胸和臀显得很突出。我没敢再看,低下头。这种端着架子的女人背后起码长着七八只眼睛,第六感觉好着呢。
  我回到市里,过了几天,电话响了。声音慵懒。声音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
  “李局长吧?”
  我说,“是。您哪位?”
  “你猜猜?”
  我可不是能掐会算的半仙之体,当下没了好气,“对不起,我不是算命的。”我啪一下挂了电话。女人找我,有什么好事?听着这样狐媚的声音,就准不是好事。电话又响了,还挺有耐心。我一琢磨,不对,这个电话号码只有几个人才知道,是我的专用电话。一般找我的人都是通过办公室转进来的。就又接了,口气放轻柔,“您哪位?不好意思,我刚才无意中把电话线碰掉了。”那边咯咯乐了,“哎哟,李局长不会是在办公室里摔了跤吧。赶紧拨120。再叫个工程队把地面整新一遍?”
  得,我做了十年官,还第一次遇到这样对我讲话的。骨子里的无赖气、流氓气、大男人气、官气齐齐涌上,下意识说了一个操,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却听见了,愣了一会儿,接嘴笑道,“想操我啊。好啊。我白给你操,你敢操吗?”
  这女人是谁啊?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我心头犯起嘀咕,再次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她的声音。我马上拔掉电话线,暗忖,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打电话来骚扰?自己这段日子得罪了什么人?想了半天,没想出结果。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拉开门一看,是田嫣,大半个胸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倒也白,豆腐脑一样白。旁边还站着一位个窈窕女子,应该不是淑女,熊猫眼,唇上涂着很重的口红,身上至少有一百种颜色。我挠挠头,我这里不是夜总会啊。田嫣说话了。这一开口不要紧,我的脑子轰地炸出一团惊雷。妈的。他妈的。上午在电话里说话的那个女人就是田嫣。她找我什么事?这妞去了澳州后的脾气咋这样古怪?资料还有待及时更新完善。
  田嫣似笑非笑地看我,拖长声调,“李局长……”
  我把她们让进屋,倒了茶,说,“有何贵干?”
  田嫣与熊猫眼对视一笑,笑了。笑得真淫荡。莫非是这个“干”字又引起她们丰富的联想?田副省长一世英明,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看样子,以后李君强出国留学,绝对不能送往澳州。法兰克福还差不多。田然的样子就很乖巧。我在肚子里念了一段《般若婆罗蜜多心经》。陈映真最近好上了佛,每逢星期天,必去市大归寺吃斋诵经,还从庙里请来一尊菩萨,早请示晚汇报,向菩萨祈求全家健康平安。这是搞迷信活动嘛。是有悖党纪的。我提醒她,不要让局里的书记知道。她白了我一眼,说,“我们书记那才叫信得虔诚。天天做功课。已经彻底戒荤腥。你不知道啊?”我确实不知道,赶紧在脑子里的那个资料库填上一笔。陈映真又把这《心经》传给我,叫我心浮气躁时,诵上一遍。
  田嫣笑意盈盈,好像忘了几天前曾用白眼看过我,更没提电话里那荏,“李局长,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任小南,丽州市水泥厂的副厂长。”我客气地应,顿时明白了她们的来意。水泥厂曾是丽州市的纳税大户。去年,丽州大桥出事后,没人再敢用丽州市水泥厂的产品。可能是任小南求上了田嫣。田嫣想起我。求人还有这样说话的?以为自己是省长女儿就了不起?我呷口茶,扯起官腔,还扯出了宫商角羽。任小南坐不住了,拿眼睛直瞟田嫣。田嫣脸上挂不住了,扬起眉毛,“李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一个呵欠,努力使自己的呵欠打得和真的一样,结果把脸都打疼了。我捂住脸小声说道,“田小姐。这事,我也很想帮您的忙。问题是,这事不是我说了就能算。要不,您叫您父亲出面向市里打声招呼。我再向市长请示一下?”以为自己是省长女儿,到哪里都可以放肆?我若是田省长,有这样蠢的女儿,我非把她一巴掌揍成受精卵。
  田嫣怒气冲冲走了。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一,田嫣这事十有八九是瞒着父亲;第二,田副省长若因这样的事责怪我,那他就不是田副省长了。我太小瞧田嫣了。几天后,她又来了,一个人。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请我喝茶。我说,我没空。有事就在办公室谈。没事,您自个坐。于是一个下午,来找我汇报工作的下属无不眼神怪怪。她倒好,一直若无其事地翻着杂志。到下班时间,我叫办公室的小王进来帮她安排晚餐与宾馆,她眼皮也不抬。
  我说,“饭总是要吃的。”
  她眼里有狭黠的光,说,“改日吧。”这个“日”字听得我别扭死掉了,不敢再坐下去,下楼,上奥迪车。她跳上车后座。我皱起眉头,说,“我还有事。你若想去哪,我叫小王帮你安排车子。”
  她说,“我开车子来的。”
  我说,“那你上我的车做什么?”
  她掏出一个香水瓶,说,“这香水好闻吗?香奈尔五号。世界最顶级的。送给你妻子。”
  我没理她,准备下车步行回家。一块手帖突然捂上了我的嘴鼻。他妈的,是乙醚。等我反应过来,已吸入几大口。这臭婊子的手劲真大。我扭身反手揪住她的胳膊,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几滴,哑着嗓子说,“你把我的手拧断了。”我讪讪松手。她冲我吐了吐舌头,捡起那个香水瓶,对着我的脸就是一阵狂喷。
  我晕了过去,像有几头大象在大脑里踩过。等我醒过来,人躺在奥迪车的后座上,被绑成一只粽子,还是一只赤条条的粽子。车内亮着灯,车外夜色如墨。应该是一僻静处。田嫣抽着烟,看着我,眼神飘得厉害。我急怒攻心,头疼得紧,又想起自己在大成县办那位倒霉的杨副书记的手法,哭笑不得。这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田嫣笑了,“不服气?”田嫣拔掉塞在我嘴中的布条儿。我破口大骂,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
  要说狠,这位田大小姐比我当年还狠,用一根小指头挑起一条蕾丝内裤,漫不经心地说道,“李局长,别骂了。对身体不好。你刚才都射过一次精了。身子骨虚着呢。看,这上面都是你的精液。我帮你手淫还舒服吧?这些都是你刚才的裸照,我刚抓拍的。你那家伙的尺码还真大。值得表扬。潘驴邓小闲啊。前面三个指标你都达标。”田嫣放下蕾丝短裤,从车前座拿起一个拍立得,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相片一张张举给我看,啧啧有声。
  这臭婊子不蠢嘛。做事够仔细。我闭上嘴,暗叹一声,静待神灵对我的发落。
  “那水泥的事,办不办?”
  我摇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的政治前途都在这条短裤上。只要我拿到检察院一告,你就得坐牢。”
  我点点头。
  “那办不办?”田嫣把脚踩在我脸上。我继续摇头。我就不信田嫣敢把我杀了。这婊子是不是在澳州被人轮奸过,心理受到创伤,才这样变态?她完全可以慢慢地在父亲面前嘀咕我的坏话,这么热爱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若说给田副省长听,他能信吗?
  田嫣赞道,“有骨气。”从坤包里摸出把小刀,一瓶云南白药,几包绷带。摸得我心惊肉跳。这不是建宁公主对付韦小宝的手段吗?田大小姐在澳州也读金庸?田嫣又捡出一根鹅毛,伸到我脚心挠了挠,听说,“人是会笑死的哦。”
  废话。我赶紧高喊,“我有高血压,有心脏病。”
  田嫣蹙眉,很快又放下眉头,嘴凑到我耳边说,“你别担心。我学过急救与护理。我一边挠,一边观察你的瞳仁,若是有放大现象,我马上停手。”
  还能说什么?万一被她不小心玩死了,我去那里告状?人家还会以为我与她在车里玩性虐,不小心把自己整上了黄泉路。我认输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田嫣说,“你会不会说话不算数?”没等我回答,又自言自语,“那我就把相片寄给你老婆,把内裤送去检察院,你说好不好?对了,等会我把你放回去,你会不会掐我脖子?”
  回到家,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做了一番准备,拨通她的电话,叫她中午到餐厅谈谈。她来了。我把话往昨天晚上一扯,几个轱辘把她套进去,再从怀里摸出微型录音机,把我们刚才的对话放给她听。我说,“水泥的事,我办不了。人命关天。你有本事去告吧。我等着。这盘带子我会复制几份,交给我最信任的人保管,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人人都晓得田省长的大女儿是贱货了。”
  田嫣不怒反笑,说了声,“李国安,你有种。”
  从这天开始,田嫣缠上我了,天天来我的办公室报到。我上哪,她上哪。我喝水,她端杯;我吃饭,她拿勺。我受不了,几次想打电话叫田省长把他这个变态的女儿领回家,还是强自忍下这种冲动。田省长恐怕也奈何不了她。我威胁她,“你再跟着我,我把带子公布。”
  她倒乐了,“好啊,让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我为李大局长手淫过。”
  我没辙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刚好全省有个交通会议在庐山召开。等我赶到那,田嫣已经恭候在大堂。这若再拿出同吃同进的架式,我这不是出大洋相?我几乎都要哭了。我说,“饶了我吧。你干吗一心一意就惦着我呢?”
  田嫣说,“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我收不服的男人。”
  我说,“我是一个屁。你收服了我也不算本事。你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得收孙猴子们去。”
  田嫣撇撇嘴,“别猪鼻子插葱了。”
  我说,“要不,我回头打电话你的好朋友任小南,如果产品合格,我安排一点。如果不合格,那真是没办法。”
  田嫣眨眨眼睛,“说这话已经晚了。已经是你死我活的问题。除非你跪下来求我还差不多。”
  我没话说了。事到如今顾不得许多,在电话里把事情吞吞吐吐对田省长一说。田副省长半天没言语。下午飞到庐山,两父女关在房间里一顿吵。过了一会儿,满面泪痕的田嫣冲出门,爬上窗台,说,“你再讲一个字,信不信,我从这里跳下去?”唬得我赶紧过去把她拉下来。田副省长脸色铁青,瞥了我一眼,摔门走了。回到市里,事情不对劲了。睡在床上,陈映真拿脊背对我。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哇地一下哭出声。原来田大小姐带着那条蕾丝内裤来找她,说我强奸了她。我能说什么?这女人彻底失心疯了。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陈映真一说,还拿出那盘录音带,赌咒发誓。
  陈映真收住泪,隔了很久,慢慢说出四个字,“她喜欢你。”我要崩溃了。有这样喜欢人的吗?过了半个月,田大小姐割脉,幸好抢救及时。田副省长独自开车到市里,找到我,把我吓了一跳。我们面对面沉默了半个小时,田副省长开口了,声音嘶哑,“你去看看小嫣。她小时候吃过一些苦,性子比较极端。你别见怪。”我能说什么?去吧。星夜驱车二百公里,到了省医院,买了束花,在田嫣床边坐下。她冷笑起来,“来看我笑话啊?猫哭耗子的家伙。”
  我总算弄明白了她上次为什么要说我是猫哭耗子。原来去年春节她在电视里看到我在给困难职工送温暖时流眼泪,因此与妹妹田然发生争执。田然说我是好人。她说我是坏人。姐妹俩还打起赌。为了证明我有多坏,开始四处打听我的情况。任小南的事不过是一个由头。这些千金小姐真是吃饱了撑的难受。
  现在难题出来了,三十岁的田嫣看上四十岁的我了,非我不嫁了。我想每个男人的虚荣心或许会因此膨胀一点。但我却不比热锅上的蚂蚁好多少。刘秀的妹妹湖阳公主看上大臣宋弘。刘秀试探宋弘,说,“常言道‘贵易交,富易妻。’”宋弘说,“臣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是宋弘转世吗?还有,若刘秀换过一种说法,直言相告,我妹妹看上你了。你愿不愿意?这老小子说话还会这样掷地有声?不准,他还可能以为皇帝的问话是一种道德考察。
  我问杨成艳,我应该怎么办?这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全市人民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杨成艳笑了,“你抛硬币吧。正面是陈映真,反面是田嫣。”
  我抛了三次,都是田嫣。我把硬币扔出窗外。杨成艳突然说,“其实,我挺羡慕田嫣,也佩服她的勇气。”杨成艳的桌上搁着一本周励写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只需要一点基本的常识,就不难判断出这是一本神话。
  我问杨成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成艳笑了,“变成哪样?”
  我说,“你知道的。”杨成艳闭上眼睛,隔了很久才睁开,起身走到窗户边,把脸贴着玻璃,望着下面汹涌的人群,呵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生活就是这样。”
  玻璃的平面让她的鼻尖有了一点变形。她嘴里喷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形成一片白雾。她攥起拳头,在上面按出一个个“细脚丫儿”——这是我童年时做过的一种游戏。她做得专心致志,没再看我。
  
  在世界各国隆重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年周年的春天,我与陈映真结束了十二年的婚姻,净身出户。临出门时,已经九岁的李君强问我,“爸爸,你还会回来吗?”我不敢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心中的洪水就要冲毁堤坝。那个想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李国安死掉了。那个说要爱他妻子一生一世的李国安死掉了。他已经把自己彻底卖给魔鬼。
  大家可能会大骂为什么不出一个黑脸包公把我这个现代陈世美的狗头铡了吧。可惜就算包公在世,他也不会叫王朝马汉搬狗头铡堂前侍候。陈世美犯的是欺君之罪,并非是喜新厌旧之罪。若他在迎娶公主之前休了秦香莲,并禀告皇上,他就没有罪。九五年三月,我与田嫣在省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我的丈人不再是那位门庭冷落的前财政厅厅长,而是发得发紫的田副省长。这年六月,我出任丽州市主管基建与交通的副市长。我这样一个负心人,像猴子爬树一样,哧溜哧溜不停地往上蹿。
  有件事,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田嫣还是处女。我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却是她第一个以身相许的男人。我问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她大笑,说,“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我想了半天,才算听明白。她像树袋熊挂在我身上,伸出双手抱住我脖子,问我,“看过琼瑶吗?”
  我说,“看过由她的小说改编的几部电视剧。我也知道她的小说在许多年轻人中的影响力。”
  她说,“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不清楚。”
  她乐了,“琼瑶阿姨为了把平鑫生抢到手,不惜做小,八年抗战,终于把平鑫生的元配夫人赶走了。我本来也打算来一个八年抗战呢。”
  我默然,心中五味杂陈,有猛虎在低头嗅那乱篷篷的一丛蔷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样的句子是深情的。写出它的诗人却是薄情的。我说,“你与陈映真说了什么?她为什么同意与我离婚。”
  田嫣吐吐舌头,“我与她分析利害。我能帮你。她不能。我再多抗战一年,你差不多就得毁了。她是聪明人。我也知道她爱你。可我的爱一点也不比她少。凭什么我要让她?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一定会牺牲自己。否则,她就不是爱,是占有。”她说得振振有词。我无话可说。良久,我又问,“天底下的男人这么多,为什么就看上我?”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你呀,有点坏,有点蛮,长得不难看。嘻嘻,你那家伙还蛮大的。”田嫣又蹙起眉尖,“不说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你坏。”她在床上翻过一个跟斗,露出一小段光滑的腰肢,伸手抓着我的两颗睾丸,嘴里哼道,“左边的是太阳,右边的是月亮。”
  这是我在陈映真身上所看不到的女人风情。凭心而论,田嫣对我是真好,不仅是性——比白素贞、许芳、年轻时候的陈映真加起来还要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懂得这么多——她完全不再是当日初见时那种大小姐的脾气,从爱使小性子的林黛玉顿然变作深明事理的薛宝钗。
  人哪,真看不懂。知人知面难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我是在结婚以后才对田嫣有所了解。我这才清楚自己曾引以为荣的资料收集工作是如此差劲。她懂音乐,在古典钢琴上有一定造诣,尤其迷恋那位音乐中的皇帝巴赫。对巴赫的创意曲、赋格、康塔塔如数家珍。她不仅不蠢,还具有我继父那种天生的洞察力,几句话便深刻地指出问题的要害所在。她能在床上光着身子为我表演瑜珈,也能一身盛装挽着我的胳膊出席酒会,明眸清目,光彩照人。也许,这就是现代的新女性。敢爱,敢恨,视道德为芥草。
  田副省长显然也惊讶女儿的变化,看着我们俩握在一起的手,有了泪光。天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执子之手,把子拖走。”田嫣咯咯笑,等父亲走了,抱紧我,用舌头舔着我的耳垂喃喃说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李国安何德何能,竟能蒙此青眯?我忘掉了陈映真,忘掉了李君强,忘掉了已回到公务员岗位宣布要与我断绝兄弟关系的李国泰。我的眼里只有田嫣。我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我们之间紧握的双手会把彼此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情之一字,向来误人。如今想来,满嘴苦涩。
  这一年,国人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奔小康运动;这一年,阿诺·施瓦辛格主演的《真实的谎言》和汤姆·汉克斯主演的《阿甘正传》正式引入中国;这一年,进入中国家庭的电脑已达300多万台;这一年,网络以每小时八元钱的费用在一些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无限广阔的世界。在田嫣的引导下,我懂得了如何品味马爹利与轩尼诗XO,与人谈论法国干邑白兰地的年份,懂得了国际品牌路易威登、阿曼尼、夏奈尔。我穿KarlLagerfeld西装,蹬SalvatoreFerragamo鳄鱼皮鞋,手中握着价值数万元的摩托罗拉手机。我的皮具、领带是来自法国的Givenchy。我的一条顶级品牌的内裤都够一个苦寒之家三个月的日常开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我活在天堂里,被一个又一个不真实的梦所包围。而每天早上,把我唤醒的,都是田嫣湿润的红唇。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