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人间世(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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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梨花在空中滑了一下。我看见檌城。这是一座令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城堡,像鸟一样。 檌城人每隔十年就烧掉自己住的小屋,把书本、记忆、恩仇、诅咒、衣服等全部掷入火焰中,只保留少许食物与清水——然后大家像初生婴儿一样干干净净,重新狩猎、栽种、恋爱与学习。这种奇异的风俗比童话还童话。为找到它,我耗尽半生。当我从一个清秀少年,变成一个皮肤皲裂的老头,开始相信檌城只是一个用糖果纸包裹着的谎言时,它出现了,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一朵梨花擦过窗户。屋外蓦然飘落巨大的雪一样的光点。是寒食梨花时节。树如银色浮云。这是一个不真实的虚幻国度,犹如粉笔画的。我伸出脚,吓了一跳。路在爬高,慢慢地,像是被轻轻抖动着的黑色毛皮。视野里淼无人迹。世界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新鲜。 狗在叫。一声长二声短。 我朝着犬吠中夹杂的人耳几不能辨的那几声嘤咛行去。 是脸庞潮红的少女,侧卧在床,在为自己不能克制的自渎行为而抽泣。 她身体里透出的光线照亮了我的眼睛。我看见少女颈上细微的绒毛——光线在那里发生弯曲,弯得像弓。我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跳进去,像胆大妄为的贼。 我的动作慢了下来。这并非是我的意愿。我的耳朵里满是少女“啊”的轻叫——这是个有魔法的声音,有重复的元音,通常是用在一段咒语的最后面。潮湿的咸味朝我扑来,如同某种真实的海洋生物的四肢。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搭于弓弦,弓弦在被一点点拉满,准确说,我像是我胯下骑着的那头“独角兽”,但这个逐渐膨胀的过程却是那样缓慢,慢得大脑一片空白,最后陷于一片完全静止的寂静中。 我终于听见一个颤音,“你是谁?” “我是我。” 梨花飘落在被阴影遮盖的少女脊背上,是那样白。黎明来了,是一条热带鱼,在墙壁上摆动快乐的尾鳍。树木的侧影、甲壳虫、晨曦、沾着露水的草缓缓流动。我等了十分钟,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在水面看见自己的脸庞——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庞;我也看见了自己的手掌,上面已经没有了掌纹。 世界在一个平面上旋转,犹如摇晃着的山陵。 林木森森,我拾阶而上。路两边是房子,各种各样的房子,有的房子甚至通体由玻璃、银、玛瑙、黄金、玫瑰、真珠、砗磲所结构。但当我经过它们时,它们消失了,像酒挥发在空气中,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清香。气味是真实的。我抽动鼻翼说,“为什么?” 还是那个声音,但不再颤抖,“那些房子,只是早已不存在的过去。是天使、妻子、情人、贞女、荡妇、母亲……或者说,是一个女性由生物学到美学的整个过程。美最后也得被遗忘。这是一种必须,必须倒掉清空,檌城才能存在,并且一直存在下去。” 一条大蟒从脚边游过,足有二十米长,身上落满蝴蝶。还有一头羊与一只蓝色的老虎在嬉闹,神态亲呢。老虎的身上是一种我所从未见过花纹,但我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理解了它们的意思。一种难以准确表述的情感攫住我,像鹰的爪。我觉得我被带到高空,然后飘落。等到我睁开眼,却见梨花在空中滑了一下。 窗户后面,少女的脸庞在逐渐隐没。羽翼一样的光不断从树上落下。栖于树枝上的鸟用喙在这光中啄起了几根弦,声音是那样妙不可言,如《致爱丽丝》。 风撒下呛人的尘土,覆盖着我的眼耳鼻舌,断了我的六根六识。 我心满意足地放平身子。我或许欺骗了自己,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在月光下坐久了,慢慢地就有一种要沉下去。身体里好像有了河水。而月光里好像有春天河水涨上来的气味。这些气味颤动着毛茸茸的唇,在我额头上缓缓地移动。我嗅到一丝香奈尔五号香水的味道。这种桀骜不驯的香水气味千变万化,不仅有凸现女性娇柔妩媚的清幽花香,亦有五月玫瑰和茉莉的完美混合,还有那自苔藓、檀香木等植物中萃取的怡人气味。这是田嫣的挚爱,哪怕在沐浴时,她也不忘往浴缸内倾入几滴。 香水是什么?一个叫格雷诺耶的生来没有气味的男人杀死二十六名少女,从她们美丽的身体中提取处女体香,制造出一种神奇的液体。当他把它洒在自己的蓝外衣上时,来欣赏他死刑的数万万群众全被盅惑。他们涕泗横流,在歇斯底里的叫喊声中,裸露肉体进而交媾。老头和少女、雇工和律师夫人、学徒和修女、耶稣会会员和共济会女会员……就连被他杀死的少女的父亲也匍匐在地,用眼泪与颤抖的嘴唇,请求他的原谅。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杀人犯,是每个人心中最完美的理想,是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理智、他们的意志、他们唯一的神。 香水是一种狂乱的激情。它从拉丁文“perfumum”衍生而来,有“穿透烟雾”的意思。它是女人对这个世界最大胆的想象。她们渴望通过它四处扩散的香味,去穿透所有的男人,在不动声色中完成对世界的征服。她们把一切美好的词语都慷慨地给了它,妖媚、冷艳、淡雅、清纯、高贵、神秘……每次对这种想象之物的命名,都是一次策略上的调整,一种战术上的补充,力求把各种男人一网打尽。有什么样的男人能逃脱这张看不见的诱惑之网?又有什么样的男人愿意从这张绘有女体的网里逃开?也许只有那个不该称之为“人”的格雷诺耶。这场两性之间的战争,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是S,一个是M。为了让这场战争更具有仪式性与游戏性,M调动他们卓越的大脑,贡献出各种香水制造工艺,并在里面添加了更多有关情欲的隐喻。比如,“光滑的瓶身仿佛佳人晶莹透亮的皮肤,盈盈握在掌间。” 为了让女人更愿意去扮演S这个角色,M说:“古埃及的人们是把香水奉为神圣,规定在公共场所中不涂香水是违法的;古罗马人喜欢把香水涂在日常生活的各种场所。”M甚至宣称:每款香水都能引发每个女人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独特香气。它们能够表现女性的所有优点。只要涂上香水,就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每滴香水都是一个不能去拒绝的梦。所以,当记者问玛丽莲·梦露晚上穿什么睡觉,这位男人世界的玩偶心领神会地说道,“我穿几滴香奈尔五号。” 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对这种男女游戏有兴趣。但对于这一撮不幸的女性而言,香水,还另具有一种奇异深邃的特性。它提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梦幻空间,一张隐秘的自我观照之镜。她们本想通过香水这张世俗的“筏”去抵达彼岸,或者说能尽情遨游在幻想与现实的国度之间,却摆脱不了香水的隐喻,最终向下堕落的肉体之眼还是在镜中看见了虚妄的自恋、原罪以及不可避免的禁闭与惩罚。容颜苍白的女人在床上支撑起身体,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满屋子的香水瓶。这是她用了一辈子时间收集来的。每个瓶子的表面都覆盖着一缕不同的香味,那是她过去的某段日子。在暗夜里,它们仿佛是一片片闪光的树叶。现在,她病了,快要死了,她能把它们带到哪里去?是否可以把它们倾倒于自己的墓穴中,就像男人把酒倒入自己的喉咙? 娅走了,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月光抖动、下降、飘散、弥漫。从娅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空中流淌,蜿蜒,若水里赤裸的草,一层一层地缠绕。风吹过我的脖子,消散于丘陵之后。那把匕首,划出一道不明显的抛物线,掉落在一篷青黑色的矮树丛里。 我闭上眼。慢慢的。 在空中绘出种种图形的云逐渐消失犹如沉没之鱼。蜻蜓飞得低些,燕子飞得高些。它们终于带走所有的云层。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与地,已是一个被净水洗过的玻璃器皿,呈现出一片晶莹透明。这块澄清的光开始极为稀薄,逐渐,那四面的光往中心聚积而来,仿佛是有质的镜头,对着大地,也对着天穹下的我。 一八三九年,照相技术横空出世。它让绘画变得无足轻重,以其对事物准确的客观还原,很快地发展出现代意义上的艺术性。它们捕捉一切,哪怕是瞬间消逝的表情,让人几乎以为它是上帝——公正的,可以裁决一切,并作出最后审判的上帝。人们用它来拍摄相片,试图通过一张张被固定的影像,证明自身与世界的存在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但这并不可以信赖。没有哪张相片能够“揭示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方面”。它并不能够提供万物的真相。真相不是一副副画面。惟有从事物本质处跳出的词语才能抵达宇宙的深处。用老庄所曰的“道”来称呼这种真相,或许更有利于我们的理解。它是一种繁衍与消亡,包括了千千万万个互相缠绕着的因果。道,隐藏在万物的表象之下。相机所能抓住的,所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一闪即过的表象。或许可以说:真相,与词语有关,而与图像无关。大量的图像,反而让渴望真相的筏迷失其中。 观看图像,是一种廉价的感情用事的过程。它不具备思考的深刻性。影像是速朽的。那些被放大的视觉细节,那些因为微焦或广角镜头被扭曲变形的影像,那些通过电脑技术对其客观属性的改变,那些把众多影像分解、拼贴重组而成的观念,说到底,只是一个让人成瘾的“白日梦”的一部分。摄影家并非是抵达真实,而是用相机从万物的表面剥离出所谓的客观真实,通过这些凌乱的影像去想象另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若海市蜃楼般脱离现实世界不可琢磨的私人空间。一些新闻相片的震撼性,完全有赖于文字对其喻义的指认,并且常常只停留在眼泪与心悸等浅层次的感官活动中。但摄影家拿着它时的姿态是那样令人害怕。这意味着哪怕是一件必须马上去终止的事,因为摄影的需要,也不得不继续下去,就像赢得一九九四年普立兹新闻特写摄影奖的凯文卡特所拍摄的那张《饥饿的小女孩》。 对普通人来说,相机是记录自己日常生活的方式,是占用被拍摄物的方式,是消除自己歉疚与不安的方式,是抵达“不朽”的方式。日常生活像钟摆一样,单调,令人厌倦。他端起相机,仿佛是士兵拿着步枪。他竖起两根指头,摆出一个V字,那些站在对面等待被拍摄的人根据这个手势异口同声地喊道“茄子。”他们服从他。这给他带来了权力、生活的勇气以及其他。而且,按动快门本身还能带来一种轻柔的快感。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钟摆停止。他能在很久以后,重新回到影像所营造的海市蜃楼,被已经无法追回的时光的气息所包围。那里有向日葵、莲花、少女唇角的血、孩子手中的刀、以及一大片蓝色的海。 在这个滴上蜜糖的一刻,这些影像只为他存在,而与它们的本身失去联系。他希望这是一种恒久的可以穿越时空的存在。所谓的“精神还活着。”所谓的“只活过一次就等于没活过”。但大多数人做不了政治家、哲学家、艺术家与能够肉身成佛的圣人。他让未来记住的唯一途径,就是用相机匆匆拍摄自己看见过的所有,把它们用胶片或U盘保存下来。他的子子孙孙或许会因为他留下的影像而颂念他的名。一张关于一幢楼房的照片,可以代表被摄物楼房。一个相机拍下另一个正对着它拍摄的相机,可以代表什么? 我揉揉已渐酸涩的眼球,喟然轻叹,再低下头。在我旁边的夏老头已仰卧于草地上,发出阵阵鼾声。头枕在双手上,那张丑陋的脸因为入睡显得是这样迷人。夜露伤人。我脱下上衣披在他身上,凝视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他的耳朵像蜻蜓翅膀一样震动起来。 暗涌了过来。一种冰凉穿透时光。我屏住声息。只是一眨眼,我已被那柏油沥青的黑紧紧包裹。 三十四 物质改变的不仅是生活本身,还有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我应该怎么来叙述?田嫣没看错我。我虽然没抓住九十年代初股市暴富与邓公南巡后的地产神话,却在政途上突飞猛进,迈上新台阶。九六年的秋天,我出任北江市市长。我是能吏。从九六年到二零零零年,在我主政北江市四年期间,全市国内生产总值年均增长14.2%;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年均递增16.2%;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年均增长11.5%;自营外贸出口年均增长18.9%;实际利用外商直接投资27.7亿美元,全市人均年收入均增长19.2%。或许大家会说,数字并不可信赖。这样说吧,在我出事后,通过网络,我还能在北江市的bbs论坛上看到许多替我惋惜的帖子。 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并没有借助于职务之便索贿受贿,但在二零零零年,我的资产起码有三千万,在上海、北京都购有别墅。只有田嫣一个人知道我的身家,也清楚这些钱的来历……“做官就要不知疲倦地攫取各种利益。领导想方设法提拔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下属心甘情愿服从你,也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周围的同僚朋友时时处处关照你,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对一些不义之财,万一你良心发现,自己也可以不要,但属于别人名下的你必须给。记住,一旦你把攫取利益这个目的一模糊或放弃了,你为官也就离失败不远了。” 田嫣也看错了我。她把我领进了一种她所熟悉的生活方式,以为可以控制我的一切。但这种生活方式对我而言却是一把开启欲望之门的钥匙。种种欲望,若那马蜂,蜂拥而出。她被蜇伤,却是不可避免。 有篇报道,过去一千年来,全球最富有的五十人,其中二名是中国著名的贪官,和坤、太监刘谨。“和坤跌倒,嘉庆吃饱。”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和坤被抄家时,家产总值约八亿两,超过朝廷十年收入的总和。刘谨呢?不提别的土地房舍珍宝古玩,光抄出来的黄金一项就有24万锭又5.78万两。他们是笨人吗?若笨就不能权势滔天了。明知要大祸临头被千刀万剐,为什么还控制不住自己,四处伸手要钱?因为这时候的他们已经不是“人”,是物,是被种种欲望主宰了的物,或为官奴,或做钱奴,或有爱奴,或成房奴。 欲望,看得见,摸得着,能最大程度地刺激感官,可造成神经细胞形态和结构的改变,进而影响其功能。这种形态、结构和功能的损害,甚至是慢性、永久性和不可逆转的。其本质就是依赖以及匮乏。它是人的毒,且是戒不掉的毒。甚至说,当我们还是一个婴儿,刚脱离母体,即开始了吸毒。 生命是宇宙最完美的杰作,一个单细胞,就像一辆精美的奔驰车。种种生命形式都是DNA的某种尝试。种种欲望,即为它操纵生命个体的手段。我们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长,并不知自身的无足轻重。我们不过是至高无上的DNA大帝的奴仆,随时都可能被火焰吞没,被飓风抹掉,被蚁虫咬食,被微生物分解。这位面目森严之帝王的意志决定一切,所以蜜蜂做六角形的巢、章鱼可将整个身体穿过一枚普通戒指、壁虎在遇到危险时可以把尾巴断掉、变色龙的眼睛能够做三百六十度旋转、白蚁分泌的蚁酸可腐蚀金属……我并不相信进化论,虽然它能解释许多,但更多的,是它不能解释的。它只是一种假说。生命的起源以及其真实性远远在我们的想象之外。人类、猴子、鲸鱼、大象、狮子、麋鹿、野兔与那憨态可掬的海象……也许都只是出现在一幕舞台剧中的角色,我们的尖叫,我们的哭喊,都是早被写好的台词。还记得小时候的皮影戏吗?当我们为台上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潸然泪下时,那只躲藏在幕后的手却在不动声色地检点手中的钞票。 “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述一些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以历过的一切。是的,也许其实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那如此频繁地谈及的,但已蔓延到一切方面的恐惧,对最大事物也对最小事物的恐惧,由于说出一句话而令人痉孪的恐惧……”这是卡夫卡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 时间的钟摆在摇晃,从此岸到彼岸,把我们从生送入死。今天的我,已经开始信上帝了,不是基督教里的那位不停地发出训诫的神,而是一种绝对的意志,一种先验的在人类理解能力之外的存在。桌子并不存在,人类也并不存在,三千宇宙无非是镜中幻象。存在的只有上帝。所谓DNA,也不过是对这种无边无际的巨大存在的某种并不准确的描述。 二零零年秋天,我的丈人已巡抚南方某省。我与田嫣发生激烈的争吵。起因是田然。她已留学归国,在省里办了一家投资公司。我无意讲述我与田然之间发生化学反应的具体过程,总之,我与小姨子上床了,还被田嫣撞见。田嫣打了田然一耳光。田然反唇相讽。我躲入卫生间吸烟。田嫣披头散发冲进来,骂我禽兽不如。我没反驳。我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与田然上床?我已经想不起我们是怎么上的床。不过,我觉得田嫣有点大惊小怪,不就是与你妹妹做了几次类似握手的接触吗?我向她表示忏悔,说是酒后糊涂。以后不会了。我还是爱她的。 我真没想到田嫣的反应这样剧烈。她是聪明人啊,怎么会做出这样不可理喻的事?竟然扬言要把我送到监狱里去。我要她闭上嘴。她愈发歇斯底里,口中迸出的词句犹如利丸与毒药。我只好捂住她的嘴,然后,我失手掐死了她。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田然见卫生间半天没动静,进来看见满面狰狞的我以及躺在浴缸里的姐姐,尖叫一声,晕了。我流下眼泪,田嫣给了我所不曾想象过的生活,现在她又带走了它们。我的眼泪几乎要把她的身体飘浮起来。我终于清醒了,意识到这件事的后果。我颓然坐倒。田省长能饶得了我吗?就是把我枪毙十回,怕也解不了他心头之恨。我应该怎么办?说服田然,告诉她,这是一次意外,让她与我一起对外宣称田嫣是在洗澡时煤气中毒?又或者把田然也弄死,找公安局的哥们来处理,说姐妹俩一起中了毒?或者把她们弄到车上,开下悬崖,做一个车祸事故?我甚至记起了在某本官场小说中所见到的“浴缸谋杀”,脑袋里立刻呈现这样一个画面:田嫣一边洗澡一边吹头发,电吹风掉进水里,田嫣伸手去捡,结果死了。田然进去想把田嫣救起来,因为缺乏救护常识,也触电死了。 这种说辞有几人能信?但我是市长,市公安局长是我铁哥们,平时没少让他发财,没少帮他遮罪。只要赶在田省长来之前,把这姐妹俩的尸体火化,再一口咬定。田省长纵然怀疑,也是无可奈何。何况,谁能想到是我杀了田嫣?在人前背后,我们都是那样恩爱。 我不能因为田嫣的死,把自己送入地狱。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一个个问题犹如一只只凶猛的小兽,在我脑子里翻滚尖叫。我朝田然走去,蹲下身。田然醒了,看着我,说不出话,眼里热泪滚滚。我伸出的手顿时没了力气。我扶起她,在她面前跪下,哽咽道,“然儿,我不是有意的。我该怎么办?”田然爬到田嫣身边,摇晃着姐姐的身体,嘤嘤地哭。恶魔再次扼住了我的心脏。我一巴掌打在田然颈侧的动脉上。她晕了。我想把她丢入水里,窗外被浮云遮住的月亮突然跳出来,像一只鸟,伸展开轻盈之翅。天地间银光大盛,隐隐约约,有疑真似幻的歌声。 今朝我们恭敬谦卑,赞美天父全能慈悲, 恳求天父赐哀怜,饶恕我们一切罪愆。 一种难以觉察的疼痛蓦然间贯穿双胁。我是怎么了?我要去自首。无意为恶,恶不为恶。田嫣若死后有知,应该晓得我不是有意害她。我若再杀田然,那真是恶贯满盈。我若去自首,田省长会如何处置我?毫无疑问,活罪要受,死罪难逃。大冷天,汗珠子湿透了衣衫。这真不是假话。我用头撞墙,脑袋里满是尖锐的玻璃碎片。我想起了母亲。母亲杀了我的亲生父亲。我又杀了我的妻子。难道暴力会遗传?难道这是上天的诅咒?我渐渐冷静。我并非是一个不考虑后路的人。在北江市为政四年期间,我早已为自己与田嫣办好了出国护照。在某市某银行的保险柜里还有我用化名寄存的现金与存折。或许,当下之路,只有逃。 凌晨两点,我离开北江。漆黑的夜里,我泣不成声。我想起了陈映真,想起了李君强,想起了一直以我为自豪的李国泰。我也想起了田嫣,田然。我对不起他们。我如梦惊醒。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啊?我已找不到自己,不清楚那个在暗夜里手扶着方向盘的中年男人是谁。我究竟是在哪个路口丢失了自己?茫茫夜色,被车灯撕裂,紧贴住玻璃,好像万千凶灵在瞪着我咆哮,让我透不过气。脑子里的各种声音若狂风暴雨。河流平川,浓黑、浅黑、淡黑、墨黑。有几次,我都险些把车头对准山壁撞去,或驶到悬崖边上。骨头发软,手足无力。生生死死,只是一念。一夜间,我驱车二百公里,到寄存物品的市,把车开入附近的一个水库,推下去,再步行,等天色放亮,拦了辆的士,赶到银行,取出保险箱,不做停留,在超市买来普通衣物,换下一身名牌,搭火车赶赴北京。命运在这时给我开了一个的玩笑。等我失魂落魄地下了车,用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证,找宾馆住下,打开包,赫然发现在火车上被人调包。 我一无所有了。一时间,万念皆灰。 活着的人啊,你们中有谁也品尝过“万念皆灰” 的滋味?这四个汉字就若黑色的火,落入我的体内,五脏六腑迅速燃烧,几秒钟后,就感觉茫茫寰宇与自己再也没有丁点关系,脑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把自己消灭掉。万古云霄一羽毛。尘归尘,土归土。哪里来,就往哪里去吧。我面无表情地走出宾馆,在超市买了瓶红星二锅头,在药店买了几瓶安眠药。我走过一个个街口,眼里根本就没有红灯、绿灯。我很希望那些疾驰的车辆能把我辗碎,最好是能辗得不留一点渣。但不知为什么,它们就像蟋蟀一样在我身前住了脚,并轻声鸣叫。有戴红袖章的人赶上前推搡我。他有一张被生活弄得异常疲倦的面庞。我跌倒在地,起身继续前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然后看见一间小旅馆。旅馆里的名字叫往生。我下意识地进去。交了十块钱,在一个脸容干枯的妇人手中取过一柄钥匙。 墙壁上挂着一帧脏兮兮的营业执照。妇人,或者是妇人的丈夫,叫李往生。我心里对这个名字生起了莫明的感激。这是一间几平方米大的地下室。只有一张床,还是硬板床,床上堆着一团烂絮。墙角有尿馊味,墙壁生有青苔,屋子阴暗潮湿,没有窗户。我把安眠药一粒粒塞入瓶内,再摇匀。这像我原来喝过的鸡尾酒。 我一大口一大口喝,很快,喝了一个底朝天。都说人死之前,会想起过去的事,这话不假。往事在我脑子里缓慢地移动,从一张胶片拉向另一张胶片,过电影似的。前额处透出一道温热的白光。一张张脸庞,在其中浮沉。许多被遗忘的细节再一次清晰地出现的。老天爷待我其实真的不薄,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利令智昏的人?我是多么悔恨。如果老天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做个好人。我嘟咙着,意识渐渐糊涂。四边的墙一点点倾坍,压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透明,宛如琉璃。白光越来越盛,我已经抬不起一根小手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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