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人间世(3)(2)
|
二十一 月光若溪水。温驯的羊,咩咩叫着,一只只没入水深处。几缕云,伸展开蔚蓝色的薄翅,若蓝眼蜻蜓,轻轻立于浪头。溪水之上,是那连接此处与彼岸的星辰之桥。世界敛声屏息。宇宙于此刻好像是一口极深的井,我于井中逐渐沉没。而在最绝望的时候,头顶出现一根青绳。浸透了水的绳有着可疑的腥味。我还是迅速抓住它。它马上飞了起来,让我联想到一只擦着山岩飞过的鹰。我随它跃上半空,突然坠下,在漫无边际的水声与一轮明月之间晃荡。 这里是哪里?黑暗的火,替我翻开脚下那些蜷曲着的由星辰构成的无尽书页。书,一页明,一页暗,一页是♀,另一页是♂。它们有性别。在星辰之间,是驮着身上长著金羊毛的有翅牡羊、被英雄忒修斯杀死的弥诺陶洛斯、夹伤赫拉克勒斯脚的巨蟹、被大力士赫克里斯赤手空拳给掐死的食人狮、埃塞俄比亚山洞中的毒蝎、半人半马的喀戎、奥林匹亚山上宴会用的瓶子、掌管正义及审判是非善恶的阿斯特里亚、爱神母女变化的大小双鱼、称世间善恶的秤、卡斯特罗与波克斯、上半身变成山羊下半身变成鱼的波赛冬。这些图案所衍生的种种明暗构成了某些具有某种特定涵义的段落,但它们却是谎言。我不清楚我是怎么明白这一点的。等到我想明白这点后,书页上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到处都是星辰,小的指甲般大、大的比湖泊还大,形状也各异,最有趣的是东南方向的那颗蓝色的星,活像一尾狗熊脸的鱼。几只式样古老的船在桥下的星河上飘荡。这尾憨态可掬的狗熊鱼便在船所激起的星光涟漪中三步往前二步退后。船上有人,青衣素颜,眉毛很长,脸上没有悲喜。他们坐在船头,手持一种透明丝线编织出来的网兜,在捕捉星辰——胳膊一轮,便是一条划过天际的银弧。 我没再往下看,抬头往上望。月亮的后面,那些著名的环形废墟的阴影里,一个赤裸的男人在啃自己的肋骨,匆匆忙忙,像饿了很多天的贼。他脸上有古怪的表情。舌头沿着嘴唇不停地打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任何一个环形废墟所定时喷出的营养特质足够他打发掉亿万年的时光。他不该有这样愚蠢的举动。但愚蠢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在他的眸子里,并没有葡萄架、蓄水池与密布的繁星。他的那张大嘴眼看要把他自己都吞到肚子里去。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觉得睾丸正一点点向腹腔内缩去。一根闪电在虚空中出现。这是不可能的。男人望着这本不可能发生的,猛地停止咀嚼,似乎明白了什么,颓然坐下。他的身子如同庞然而昏暗的山。他的睾丸在接触地面灰烬的那一刻立刻向体内缩去,下体很快呈现出女阴的形状。他用手指丈量了女体阴部的尺寸,没有犹疑一头扎进去。自始至终,他没看我一眼。也许我并不存在,就像白昼并不存在于黑夜。 体内有某种东西隐隐作痛。一只不知名字的生物蓦然出现在我眼前,伸展的双翼有着说不出来的幽雅与高傲。它用无比柔和的目光望着我,然后掉头朝星河那边飞去。在它翼下,无数星辰犹如逆流而上的鲑鱼。河面上满是漂浮的不再动弹的星辰。 我热泪盈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掉眼泪。当我意识到这是眼泪的时候,我突然开始下坠;等到我意识到自己是在下坠时,我已坐在那个大脑袋的孩子身边,凝视着寻一团团跳动的永不可触摸的火焰。 摩尼教虽然“朝拜日,夕拜月”,却并不崇拜火焰,那是祆教的习俗。我并不清楚,为什么直至今日此时,我仍然无法做到真正的诚恳,是什么在阻碍着我说出那些我所以为的真相?或许是我认为真相根本并不存在。 脸火辣辣的疼。我随着孩子的目光,望向空中。桥,还在那里。桥下的水面生出无数悄无声息的漩涡。万千水浪发出震颤,如巉岩耸立,又似一只只收拢起翅膀的鸟,瞪着黑色的眼球。桥,把你与我、我们与世界联系。这是让许多人觉得羞耻的联系。尽管比喻是人们试图抵达事物本质的一种修辞方式,但这种方法往往掩盖了真相,让他们迷失于词语的密林中,耳边听着猛兽与鸱鸮的叫声,陷于不可言说的恐惧中。比喻是一种危险。猛烈的洪水、突如其来的地震、桥本身的设计缺陷、建筑质量,都将导致比喻的坍塌。已经习惯通过这种让人浮想翩翩的修辞手法来交谈的人们将落入水里。人们并不能信赖比喻。它掩盖事情的真相,虽然它有时看起来很漂亮。本体与喻体之间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从此到彼的过程,都是马克思讲的那种“极为惊险的一跳”,跳过去是偶然,跳不过去才是必然,桥随时可能崩塌。事实上,谎言也是比喻的一种。这个世界不可信任。任何一个人看似剖开沥肺的陈述,都在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或者不是辩护,只是惯性,又或者说是人天生就有说谎的本能——通过谎言,他们可以获得主宰别人的权力。比如我对扎撒的谎,扎对我撒的谎,以及那些骑驼者们的谎言。 夜穹静谧。一个女人出现在檌城的街头,舌头有七寸。因为太长,不得不卷起来放在口腔里。她的下颌因此向前突出,撅起的嘴唇与一朵春日里的牵牛花差不多。在她行走于檌城的三昼夜内,每隔一分钟,其如花萼张开的嘴唇深处会飘出一些直切人神经末梢的漂亮句子。这些句子在空中飘浮,载歌载舞,犹如春日里细腰丰臀的蜂群,且逐一呈现出大红、深绿、淡紫、明黄等颜色。檌城人为此发了狂,他们整日整夜挥舞衣裳、网兜,在街头东奔西走,捕捉着这些迷人的小精灵。这不容易。有的句子在被衣裳裹住以后,色泽变得与衣裳一样,并最终成为上面的一条纱丝;更多的句子还会改变体形大小,轻盈敏捷地钻出网兜(一些淘气的句子还会对捕捉它的人扮鬼脸,让那些满头大汗的人啼笑皆非)。很快,檌城拥有一个专门出售这些句子的市场。人们用它们来装饰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地位、权力、智慧、勇气以及美貌的代名词。兰心慧质的少女还爱把一种粉红色的句子系在发梢,并在月光如水的晚上,将发梢轻轻托于掌心,对它倾诉。据说这样可以赢得一个英俊多才的翩翩少年郎。 每个句子的售价不一样,最贵的是一种黑色的。 当一个表情困惑、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市场中央摊开左手掌心,大家的心脏好像都被大木撞了,耳朵嗡嗡作响。它好像有无数双隐蔽的翅膀,每根翅膀皆对应着一个人名,以及他们平素不为人知晓的秘密。这让人紧张,忍不住再凝眸望去,它又仿佛是一个深深的洞。人们可以在洞中窥见自己所有的脸庞。(所谓所有,是指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总和。这是人们对世界的一种记忆方式。过去、现在与未来并非一个箭头。它们近似涡形,所以人们所看到的,与一个被漩涡吞没的溺水人所看到的一样多)。这就让人害怕了,又让人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阵狂喜。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一个男人粗鲁地抓住少年的手臂,问他是在哪里抓到它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围观的人都向他冲过来,拉他,拽他,扯他,拖他,用手抓,用牙齿咬,用脚踹。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们都发了疯似的想得到他手掌上的那个超越了自然的奇异物。 少年失去了左手臂,被潮水一样的人群抛到市场外面,又被许多闻讯赶来的人踩成了碎片。没有谁知道那个黑色的句子最终落入谁手。也许它并没有落入谁的手中,就像土掉在土里,它可能已变成泥土的一部分。但这件事对檌城来说,毕竟是一场灾难,连少年在内,共计七十三个人不幸罹难,其中还包括一名待嫁闺中的少女——谁也没法解释她是怎么到市场来的,大家都知道这位少女是从不走出自家的后花园。 黑色的句子成为一种禁忌,政府紧急颁布了一系列严厉的规章来进行约束。但在人们私下越来越热切的交谈中,谈论它已是时尚、勇气、智慧、对权力的轻蔑。就有人再次提起那个神秘出现又悄无声息消失的长舌女,并回到她走过的路上,用镶满黄金珠玉的匣子来盛装她留下的脚印。这很艰难,幸好长舌女的足迹与一般人不大一样,是一个奇妙的楔形,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把这些日子笼罩于其上的尘土小心拂去,就能在土壤中发现它的踪迹。 所有的脚印最后都通过某个隐秘的渠道送至当时的檌城县长案前。这是一个博学通古的老人。老人把这些足迹拓印于宣纸上,仔细观看,在经过七天七夜的思索后,老人惊讶地发现,这些颇似箭头的楔形脚印其实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种文字,每个字都具有多重含义,也只能根据上下文,才能隐隐约约猜出它所要表达的意义。老人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个世界是由谎言构成。”,老人又写下一句话:“人们所孜孜所求的真理只是谎言的一部分,它建立秩序,使人互相区别,并分别塑造他们各自的心灵(有的是老虎的形状,有的是鸽子的形状)。它使我们理解了世界的一小部分,最终却毫不留情地把我们囚于词语的牢笼中。”显然,老人所书写的文字与这些楔形字所要表达的有相当大的距离,这从老人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上略可看出一点端倪。时间沿着从老人疲惫的脸庞往下滴,屋里出现了水声。一些光蓦然从老人手心中透出,犹如火焰。突然,就在这一刻,人们看见老人所住的屋子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鸽子,很快,它又成了一头老虎。瞠目结舌的檌城人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头黑色的老虎张开嘴,一口就把所有睡着的以及还没睡去的人都吞了下去。 究竟是什么一种力量使其有自混沌中产生秩序的强烈愿望,而这秩序支配了我们的所有,使我们知晓了上帝、梵、绝对意志、数学公式、牛顿力学、量子理论等? 树在生长,如同竹笋出土,发出几不可辨的细微声响。树梢在月光中晃动,宛若洞庭湖出产的老君银针。香味澄清,直泌心脾。那月光愈发大了,稠得化不开,若白练垂挂,漫过星辰之桥,溅出漫空珠玉。 一团蒙蒙的光晕中,扎站起身,抛下手中的琵琶,大步往前行去,娅垂下头,碎着脚步,跟在他身后。几只小小的蝴蝶,银白色的翅,绕着他们上下飞舞。他们越过湖泊、山冈、丘陵与荒漠,渐行渐远,行到天边。他们面前是那月光蒙起的帷幕。或许不是帷幕,是墙。 扎抬起脚,回头冲我笑了笑,那些蝴蝶忽排成行,往墙壁上冲去。大多数一碰到墙就爆开了,但还是有几只冲入其中,如同一闪而逝的梦。墙缓慢地凹下去,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光往里面泻去,好像里面藏着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洞。他们跨入那洞中。墙在他们身后迅速合起,上面并没有一丝裂痕。 大脑袋的孩子笑起来,牙齿在月光里闪闪发亮。我没问他为什么笑。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一缕月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它缚住,往上吹了一口气,里面飞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蝴蝶。蝴蝶飘过我的头顶,沿着塔青黑的身子往高空飞去。我闭上眼。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这一小块月光中飞出,发出噼哩叭啦的响声。它们飞啊飞,形态不断变化,有的是点,有的是撇,有的是捺,有的是折,有的是横。这些笔划在空中组合出汉字,接着组合成句子与段落,然后把我罩在其中。 这是一个奇异的空间。 在一个仲春的黄昏。雷声像玻璃弹珠在天空中跳来跳去。天上也有这样淘气的孩子呀。他们躲在云朵里,打开一个个灰色的不同形状的铁皮盒子——每当他们这样做时,盒子里便冒出—道道闪光,那是阿里巴巴在四十大盗的藏宝洞前呼喊的那句神秘咒语的不同版本——他们手中就多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弹珠。大者有山巅上的湖泊一样大,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把它扔出去;小者仅指甲盖大小,用手指头轻轻一弹,就会飘向远方。 他们多半是男孩。女孩没有这样顽皮。一些胆小的头结双髻穿粉红衣衫的女孩儿还被吓得聚在一株桃树上哭。弹珠上不时溅下许多图钉般大小的雨屑。它们虽然没有刺破肌肤,但确实弄疼了她们的脸颊。她们忍不住扬言要把这些坏男孩捉去喂树底下的蚂蚁。可男孩玩得是这么开心,根本没时间理睬她们朝着天空挥舞的小拳头。他们把铁皮盒子弄成刀枪剑戟的模样,拿在手里,大声砍杀。他们的步伐非常复杂且神奇,摇摆、顿蹴、跳跃、旋转……再加上拉丁舞的扭腰、武术的空翻、踢踏舞的基本步以及芭蕾的转圈,突然滑过水面上的点点漪涟,在水波与石头的相接处单足站立,让最优雅的蜻蜓也自愧不如。这令一些平时为自己拥有一双巧手的女孩子产生了勇气。她们传递眼神,互相鼓励,一个接一个跳下树,跳到屋檐上,跳进水渠里,与风捉起迷藏。 风,是玻璃弹珠在空中跳动的曲线。 风并不欢迎她们的加入,吐出满口黑色的牙齿,像肋生双翼的老虎,扮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女孩子们一点也不怕,很快便弄懂了老虎在奔跑时重心变化的规律,把它们当成脚下的滑梯,并在老虎身上绘出鹿、马、鸽子等动物的轮廓。这逐渐改变了老虎们的模样。它们的爪子变成了蹄子,本来比哨棒还要结实的尾巴变成了一大团飞扬的鬃毛。这令它们恼怒,把蹄子湿淋淋举起头顶,鼻孔里喷出冰凉的气息,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那些讨厌的女孩子呀,腰肢是那样柔软,眼神好像飞起来乳白色的蒲公英。更可恨的是,她们从飘飘衣裾下伸出的雪白赤足就踩在它们的鼻尖,踩得它们浑身又酥又软。它们终于乖乖地低下头,匍匐在女孩子手中细皮鞭下,偶尔轻轻地叫上几声,埋怨女孩子手中的皮鞭没抽对部位。叫着叫着,一头老虎就变成了一只头大颈粗、长有螺旋形大角、体型结构匀称的羊,第一个咩咩地叫出声。几乎是一眨眼,漫空都是羊的叫声。玻璃弹珠不见了,天空一点点变明亮。雨点刷刷地落下来,开始还有点粗,后来越来越细,丝丝密密,如针如线。这是女孩子们最擅长的女红呐。 男孩子停止了打架的游戏,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垂头丧气地坐下,不时扮出几个鬼脸儿。几个坏脾气的男孩愤愤地抓起几朵还来不及变化的云,把它们拧成榔头形状,用力地敲自己的脚尖,敲得自己两眦红赤。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还没玩够呢。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女孩子们在清澈的雨中欢笑。雨水打湿睫毛。她们的手臂又白又长,牙齿与糯米一样香甜。她们蹲下身,伸手招呼每朵云的过去与现在,为它们洗去身上的脏泥巴,并从头上拔下木梳为它们梳理毛发,嘴里唱着歌儿。她们还朝男孩们招手,过来一起玩吧。 玩什么?男孩子瓮声瓮气地问。放羊啊。等羊吃饱了,我们再把它们赶到天的那边,那边还有一个天空,叫尾城。女孩子认真地说。男孩子们咬着嘴唇互相张望,终于笑起来,从四面八方跑来。他们愉快地接过女孩子手中的皮鞭,在头顶甩出一个个响亮的词语,甩得劈啪作响。世界因为词语而存在。唯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万物存在。被饲养的羊群沿着词语之河向前走去。当夜幕来临,当所有的羊群都穿越了月光,男孩与女孩会长出两对蓝色的翅膀。那时,他们就是天使,可以直接凝视上帝之光芒。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酒壶,把里面的酒液泼于即将熄灭的火焰中。 我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二十二 一九八一年,我回到老家中学当了一名灵魂工程师,教语文。人生的荒谬莫过于如此。我这种混蛋居然也为人师表,对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信口开河。这也罢了,在八十年代初,一名“孩子王”远不如一个手扶方向盘的司机更受人尊重。母亲不无沮丧,埋怨继父不该让我去考这个劳什么子的师大,也埋怨他的无能。继父已沦落为汽车队的一名普通司机,不能再为我走后门了。 毕业分配对我打击巨大。许多同学留在省城,更多的去了机关,我是最惨的一个。几年后,因为特殊情况,我违背组织原则,偷看了自己的档案。真他妈的厚。我在大学第一年的英勇事迹被载入档案,“该同学受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影响,有不良的思想倾向,未能树立起高尚的思想观与正确的人生观”,这行颇有魏体之风的钢笔字向我揭示了谜底。我二话不说,抽出它,把这条看不见的附骨之蛆焚为灰烬,并用一份假鉴定取而代之。 继父沉默无言,送了我一块“上海”牌的全钢防震十七钻的手表。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从我身边飘飘而过做了别人新娘的白素贞,心中充满苦涩。我又回到起点。三年的大学生涯恍若一梦。 所幸,学校里的年轻老师不少,大家没事便聚在一起打牌,讨论从台湾驾机回大陆的黄植诚,羡慕国家奖励他的六十五万元人民币以及某航校校长之职,为什么自己不能走这样的狗屎运?讨论著名的“叶九条”,一致认定,国民党虽然血债累累,不过,本是同根生,也该宽大为怀。讨论年初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十名主犯的判决,一致拥护党中央的英明决策。讨论五月逝世的国母宋庆龄的一生。顺便不忘把她与她那两个姐妹做一番比较。我们为电影“金鸡奖”、“百花奖”评选争得不可开交,也为国务院调整烟酒价格的通知破口骂娘。因为是文化人,骂娘都骂得有水平,不再直接提及生殖器,个个山路十八弯。 日子过得很无聊。该怎么形容呢?一点虚伪,十分刻薄,特别懒惰。 我的牌技突飞猛进,号称“屠夫”,尤精洗牌切牌,每日无事便拿着一幅扑克练手法。烟,就不必自己买了,总有人孝敬,赌注相应慢慢变大,从一包烟到一块钱,再到五块钱。玩到后面,同事不敢再奉陪,就扔了扑克,研究起围棋。围棋的底子是大学里打下的。七六年的聂卫平东渡日本,一举击败四名日本九段高手,取得七战六胜的战绩,获“聂旋风”的赞誉,在年轻人中间颇有影响。我给自己立下一个目标,超过聂卫平。很快,我凶悍的棋风笑傲全校,继而雄霸县城,以力大势沉招招见血见称。洋洋得意,以为独孤求败之际,一个同事的表弟来了。是一孩子,才十三岁,在旁边瞅我与他的表哥下棋,很谦虚地表示要向我请教。请教就请教,得有点彩头。否则,俺一个大老爷们哪有兴趣陪你这样的瓜娃子下指导棋?我的同事叫周贵生,就笑道,“国安,你不是挺牛的吗?不准你还下不过呢。” 我恼了。这还没毛的鸟就想啄马王爷的三只眼?摘下手上腕表,往桌上一拍,“老周,你平时不是眼馋得紧吗?我让先,他若赢了,这表归你;若赢不了,你这罐云子归我。”周贵生真不是好东西,咧嘴乐了,不仅乐,还扮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式,瞥了眼手中的云子,悲壮地说,“好,一言为定。” 得,就下吧。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自己那把用得纯熟的刀头上不知什么缘故挂起了一块沉甸甸的铅,勉勉强强耍完三十六路,哪里都不得劲,下完,一数子,输了六目。我说,“三盘两胜。”大家别笑,俺当初就这样无赖。这回,没让先,猜棋,我猜到黑,欺他年幼,在天元上落下一子。这少年不动声色,点了星位。你来我往,渐入佳境,待到一局终了,再数,还是差二目。真邪。我两眼痴呆,眼见周贵生笑眯眯把表摸入口袋,心中大懊,说,“不行,这个不算。这两盘,我是与他闹着玩的。没拿出真本事。我一定是中午被饭撑着了。现在还没有消化。再下。我一定认真下。若输了,不仅这表归你,我他妈的还学狗爬犬叫。”我怎么可能下不过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呢?一定是周贵生使了妖法。我念了几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郑重其事地摆出星小目的开局。具体过程不复赘述。我又输了。输了十四目。我愈恼,更怒,也不去看那只表的去向,一把拽住那少年的手,吼道,“再下。”那一夜,我使出浑身解数,这刻耍刀枪棍戟,下刻弄斧钺钩叉,过了一会儿抓槊镗镰鐹,再搬鞭锏锤爪,到最后拐子流星也派上用场,翻起一双死鱼眼珠哀声泣告,总之,死缠烂打与这少年下了九盘棋,没赢一盘。 我彻底绝望,默默地望窗外的鱼肚白,默默地听公鸡打啼,默默地拍用火柴杆支住眼睑的周贵生的肩膀,默默地看面容仍然沉静不见丝毫倦色的奇怪少年,四肢落地,汪一下叫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少年曾拜过一位专业棋手做老师,算是天才。可惜天不假年。当聂卫平一九八五年时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立下赫赫战功时,他却在省城那条大河里溺水而亡。 周贵生拿走我的表,过了一些天,又送回来,说,不过是场玩笑,也就治治我的狂。周贵生把自己说得跟圣人一样,我清楚他的底细。他是想要这块表的,要不,就不必煞费苦心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套子让我钻,更不会拿去把玩了如许之久。但世事殊难意料,校长听说这事后,找周贵生一谈心。一心向组织要求政治进步靠拢的周贵生马上表示没有这事,说,“我怎么可能参与赌博呢?我是借李国安的表戴几天。”表,失而复得。只是,我对棋就再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一九八二年,我沦为大龄青年。李国泰也十六岁,念初三了。母亲急眼了,先旁敲侧击问我有没有相好的,当答案为否的时候,以其精湛的演技挤出几滴眼泪,理论高度上升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说,妈,你别做我的思想工作。只要你看顺眼的,人家看我也顺眼,就可以了。 这话母亲不乐意听了,“你这什么意思?好歹你也是一个大学毕业生。我们家这些年也没挨过饿出过事。总得门当户对才行。”母亲开始早出晚归,走东家窜西户,托亲朋访好友,回了家就嘀咕,“孙家的二姑娘,在财政局上班的那个,人还排场,我托许嫂说去了。就是左眼皮听人说有一块疤。我没瞧仔细。下次,得逮个机会好生瞅瞅。” “张家的老大,这姑娘不错,每次见到我热情得不得了,一口一个阿姨。我都七老八十,还阿姨呢。我看这姑娘心眼好,过日子就得找心眼好的,一辈子踏实。” “吴家的三丫头,模样好,你看她那骨架子,肯定旺子旺孙,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娶进来,肯定能当好家。” “钱家的老二,单位好,在银行。虽说容貌一般了,但手里捧一个金饭碗,风吹不到,雨晒不到。侯姐对我说了,人家那姑娘不嫌弃你一个吃粉笔灰的,说只要人实在就行。你啥时去看看。” 男女之事,天地纲常。管子《入国篇》说的明白:“凡国都皆有掌媒,丈夫无妻曰鳏,妇人无夫曰寡,取鳏寡而和合之。”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子年十五而嫁。这不婚不娶的人物是要受法律严惩的。我已不再叛逆,无聊时长吟几句“妹妹几时有”,对母亲的指示自然一一照办。孙二姑娘很健谈,问我近期有没有入党计划,准备怎么为二零零零年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我招架不住,磕磕绊绊答了。孙二姑娘说,“你是第一次相亲吧?”我说,“是。”孙二姑娘说,“如果是第一次相亲,如果没觉得对方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处,还是将就的好。越相到后面,就越不满意。”我马上恭维她的经验之谈。她长叹一声,一脸悔意地说,“是啊。我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张家老大在粮站上班。我们约在电影院门口见面,说好晚七点整,等到八点一刻,来了。可能喷了香水,可能是花露水。总之,一晚上,我头晕目眩,打了十几个喷嚏。第二天,那边传过话,说,“你家的小子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吴家的三丫头屁股真大,脸蛋还白如羊脂。我还真动心了,不过,没等我用手臂去量她的腰,母亲匆匆赶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不行,她有生活作风问题。这若娶回家,还不让人戳着老李家的脊梁骨骂。”钱家老二很文静,眼睛很好看,就是一只大一只小,用当前两位港台女星来比喻,一只是关之琳,一只是林忆莲;若用动物来比喻,一只是牛眼,一只是猫眼。这真让人悲伤。这也罢了,比喻并不能为这个世界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更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遗憾的是,钱家老二眼角竟然糊着眼屎。士可杀不可辱! 母亲问我这只癞蛤蟆想娶哪家的如花似玉?我想了半天,想起去年五月开始的,目前已达到高潮,被提高到“精神文明”范畴的“五讲四美”活动。“五讲”,即“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四美”,即“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我说,“找一个够得上五讲四美的。”母亲愤怒了,说,“你也不晓得照照镜子。”我很沮丧。属于我的天鹅在哪里啊?那只脖颈修长眼珠乌黑通体雪白亭亭玉立姿态优雅的鸟。那只翅翼丰腴内心火热在岁月的轮回里不断南迁北移的鸟。那只为爱人捕捉水草与鱼并站在彼此的身体上凝视远方的鸟。那只在我心头不时飞起鸣音清澈身体巨大而又轻盈的鸟呵。 夏天到了,蝉叫得狂躁,扯出一条条杂乱无章的声线。我在校门口买了根绿豆冰棍,五分钱一根。卖冰棍的多是小孩子,黑不溜秋,好像是从湿润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样子差不多,穿着劣质塑料拖鞋,鞋底外侧磨得特别厉害,脚跟上长着厚厚的茧子。他们扑嗒嗒到处走动。 校门口有几个孩子。我走过去。他们在玩一种挑冰棍棒的游戏。先是石头、剪刀、布,然后赢家把一大把冰棍棒握在手心,于离地尺许高处撒落,冰棍棒叠起小山坡。先把零散的冰棍棒拿起,再用一根冰棍棒一根根去挑,若能不挨动其他的冰棍棒,那挑下来这冰棍棒就算自己赢的,否则得让别人去接着玩。小时候我也玩过这种游戏,老输,辛苦攒下的冰棍棒没多久便被别人——多是一些眉开眼笑手指特别灵活的女孩子赢去,也懒得像别的孩子一般去街头捡,从山上找来竹子,用柴刀砍成冰棍棒那般粗细长短,砍出一大堆,再放水里浸上几天,拿去再比,一直到输掉最后一根,也就腻味了这种游戏。 我蹲在孩子们的身边,一边看,一边用舌尖舔棒冰,在上面舔出凹痕,正舔得津津有味物我两忘之际,眼角余光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影子从记忆黑洞中冒出来,是一个女人单薄的影子。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里走出来,身子好像早春河里悬浮在水面的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细微的响声。她在哭,无声无息地哭,泪水滚滚而下,双手垂落腰间。她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去掩饰心中的伤痛,目光痴了。我手中的冰棍掉在地上。这不就是当年路灯下的那位看《高等数学》的女孩儿吗?我迟疑片刻,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跟上去。她走得很慢,肩膀不断耸动。这让我也非常难受,情不自禁地抖动双肩。她到了东门桥,在栏杆上坐下,叉开腿,身体朝向水面。桥下的水很深,几乎每年都有溺水的少年在这里被打捞上来。水面有一大团油汪汪的绿。我担心她出事,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没看我,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来,掉在水面,溅起一个个微小的涟漪。 我说,“你没事吧。” 她的哭声大了,嗓子里仿佛有沙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害怕了。她若掉下去,我岂不是也要跳下去救人?我说,“你还认得我吗?” 她转过脸。这是一张多么悲伤的脸啊。泪水在她脸上划出了两条深深的伤痕。鼻子、嘴还有眼,蹩成小小的一团。她哇地一下哭出声,“我爸打电话来,我弟得病死了。” 我吁出一口气。那个得小儿麻痹症的孩子死了?我很想深沉地说一声,人总要死的,不管死得重如泰山还是轻如鸿毛,不管早死还是晚死,结果都一样。想想不妥。没敢说出口。那时候特别流行一首歌,叫《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是谷建芬谱曲的。也不知是谁天才横溢,把歌词改成“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部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被烧成灰?先烧你,先烧我?反正都是不齿人类的狗屎堆。”但我不能用这样的歌声来安慰她,甚至还不能说“节哀顺便。” 我把肩膀借给她。她也不客气,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个把时辰才渐渐收住悲声。桥头来往的人并不少,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们。他们可能以为这是一对闹了别扭胆子特别大的恋人。我只能苦笑,研究起她的脸庞。这些在阳光下的泪水真迷人。用断了线的珍珠来形容就有点暴殄天物。我偷偷拈起一颗放在舌尖,有点咸。过了这么多年,她好看多了,若非眉心上的那粒痣,我还真认不出来。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映真。” “我叫李国安。” “我知道,你在汽车队时,我就知道了。” 陈映真在七七年跟着官复原职的父亲回了省城。她父亲是省政府下放的右派分子。当年,因为没憋住一泡尿,被众人表决做了右派,在下面一呆十五年,现在老了,时来运转,老同学已贵为某省封疆大吏,他也被组织上重新想起。 陈映真与我同年考上大学,在南京大学读了四年,八一年毕业分配至地区行署,八二年下到县城煅炼,在县林业局担任副局长,是整个地区最年轻的女干部,年仅二十五岁。她父亲此时已是省财政厅新任厅长,是人人敬仰的财神爷。陈映真早已打听到我的下落,一直不好意思与我联系,在路上还遇见过我几次,可就是没喊出口。若非这天我主动,我们之间或许就错过了。命运是这样不可思议,那个吃不饱饭的女孩已经成了芸芸众生之上的白雪公主。 几个月后,我被她带到省城,走进一幢爬满青藤的二层小洋楼。堂屋里有两副遗像,一个是那瘸腿孩子的,一个是我所未见过的女人的,应该是陈映真的母亲。我在遗像前默哀三分钟。我不清楚陈映真有没有对她父亲提过馒头的事(估计不会提我摸她的事),她父亲看我的眼光很慈祥,问了我大致的人生经历,又问我在学校的表现,我紧张了。我在校内的风评一向恶劣,上课教书从来应付差事,还老迟到早退。 我结结巴巴吐出四个字,“志不在此。” 她父亲问我,“志向何处?” 陈映真偷偷捏我的胳膊。我更紧张了,脱口而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完,自己闹了大红脸,头埋入膝盖,想在那铺了瓷砖的地面上找出一条缝。这不怨我,官本位的思想在中国太深入人心了。“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贵矣,官之权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 她父亲就笑,“做官易,做官也不易。惟做造福一方的官难。”我不大理解这话。她父亲又说,“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有这种志向,也无可厚非。但更要脚踏实地,莫虚掷光阴。一寸光阴一寸金。” 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她父亲说,“听说你会下棋?” 我暗暗叫苦,我输周贵生一只表的事恐怕已不是秘密。 陈映真取来棋盘,坐在一边为我们削苹果。我执黑以三连星开局,她父亲摆了个星小目。棋至九十七手,只要我长出一子,就是“乌龟不出壳”,要吃掉她父亲一条十子长龙。我犯起难,吃还是不吃?额头渗出汗。想了半天,打算不吃,这手却不听话,棋子长出。老人眉头下皱,我大叫悲惨,无赖劲差点又犯,恨不得捡起棋子重落。陈映真起身了,不知有意无意,膝盖在棋盘上一撞,噼哩啪啦,棋子落了一地。 我蹲下身陪着陈映真把棋子捡好。 她父亲开了口,“你觉得棋是什么?” 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幸好当年闲书没少看,过目不忘的本事仍然还在,思索片刻,结结巴巴地掉起书袋,“围棋之道,天地之道。金木水土火,五行参差,暗合东西南北四星位,居中天元。一是始,九是终。棋路纵横,各为一九,自是生生不息。下棋,下的不仅仅是棋,更是一颗心。高手对弈,不战而屈人之敌。尽悟天人合一之理。中手对弈,有布局、中盘、收官之分。知谋势,懂手筋,不以一时一地之失而虑。低手对弈,唾沫四溅。所谓下棋有三心。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而且,围棋似乎比象棋更为深刻。“ 她父亲哦了声,眉毛扬起,“说说看?” 我说,“象棋有帅士相车,各自的职能及等级在游戏中法度森严,不容侵犯。虽然有过河卒子一说,感觉总有些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围棋不然,每粒棋子皆温和儒雅,形状一样,‘人人’平等,让人有亲近之心。大道至简。大象无形。若以世上一物喻其理,惟围棋可当。棋子其形为圆,是一种最抽象的存在。圆,为天下之母。一切立体图形中最美的是球体,一切平面图形中最美的是圆。圆中生出黑白,若阴阳互根,无善恶好坏,无大小强弱贵贱。取众生平等之意。没有哪粒棋子能够单独存在,活棋必须得有一定数量的棋子。它们必须依靠其他棋子才能发挥出力量。每颗棋子又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一大溜话说出来,怀里也跳出十八只兔子。 陈映真踩我的脚尖,把手中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父亲。她父亲接过苹果,咬了口,说道,“围棋里不也有弃子么,你又如何看待那些死子呢?”我这时的嘴巴就像不是长大自己脸上了,马上接道,“弃是为了得,死是为了生。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这是天地之道。没有哪粒棋子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子。从棋盘上拈起某粒棋子,放入棋盒,过一会儿,还可以重新将其置于棋盘之上的其他位置。它们还可以重新开始。任何一颗棋子,都有平等的机会去成为那寥寥几颗决定棋局的英雄棋子。又或许这黑白世界是我们的未来,里面藏着一个无数政治家前赴后继所追求的政治制度。” 她父亲哈哈笑了,“能从棋道里看出政治,不简单嘛。嗯,重新开始?”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讲的话,扬起眉,“所以这给了某些人幻觉?以为事情还可以重新再来?”我偷偷掐胳膊,拿不准这老头儿到底知晓自己以前多少事情——我在学校里被公安请去协助调查的事,他也知道吗?我在肚子里一口气骂了十几句老狐狸,脸红耳赤地说道,“每粒棋子投下之前有无数可能,但棋子一落,位置便不能改变。后悔是无济与事的。应该承认,过去的每一步对现在与将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影响。棋子的位置虽不能改变,其效力却随其他投下的棋子在不停改变。一些早已处于绝境中的棋子也能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打劫而成为关系到胜负之争的资本。伯父,你说是吗?” 陈映真笑了,“哎,国安,你要是从小开始学下棋,准一国手。”我拭了把汗,心里说,这都是你爸逼出来的,脸上笑容却更为殷情。她父亲哈哈一笑,“闲看数着烂棋柯,涧草闲花一刹那,五百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也罢,顺其自然吧。”我福至心灵,当即恭恭敬敬地叫道,“爸。”陈映真顿时羞红了脸。 一九八三年,我结婚了。我妈笑得那个阳光灿烂啊,她老人家怎么也想不通我是如何把林业局的副局长,一个厅长的女儿,名牌大学生,且貌美如花的女孩子骗上手。我也不明白,问陈映真。陈映真咯咯笑,用指头戳我脑门,说我傻了巴唧的,然后又补充,傻人有傻福。 我说,“我不傻啊。” 陈映真说,“你若不傻,当时怎么会吃掉我爸那块棋?人家拍我爸的马屁还来不及,你倒好,弄得他都下不了台。” 我没交待当时是鬼使神差,嘿嘿干笑,说,“幸好娘子英明。你弄翻棋盘是故意的吧?”陈映真骄傲地扬起嘴角,“那是自然。我虽不懂棋,瞅我爸的眉头就知道不对劲。不过,事后,我爸还夸你。说你这人实诚。想接他的班还有待磨练,做女婿嘛,勉强将就吧。” 没走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娶这些过程。新人新事新办。陈映真就没张口向我提八十年代初流行一时的“三转一响”,自个用私房钱偷偷置办了。哪三转?蝴蝶牌缝纫机,永久牌自行车,宝石花牌手表。一响指的是双卡录音机。母亲看媳妇这样体贴,打了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还把她与继父的主卧室空出来让我们住。婚礼办得很隆重。主要是吃。吃在八十年代初算头等大事,梅菜扣肉、清蒸鲤鱼、爆炒三鲜、红烧蹄膀,白斩鸡,香酥鸭,蚝油牛肉一溜儿端上桌,一些人甚至吃下了眼泪。事后听母亲讲,一个我叫梁大叔的,吃得十成饱,还不甘心,跑去厕所用抠喉咙,吐掉了,继续回来吃。至于偷偷往衣兜里挟菜藏蛋的就不是个别现象。 宴席是在长征饭店办的,县里最高档的酒楼,三十六桌,还有雅座。县长、县委书记,行署专员,甚至省里都来了人。母亲很紧张,有点怵场,这都是超出她日常生活经验的大人物,握着陈映真父亲的手,把亲家公这三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热泪盈眶。继父多少见过世面,口袋里装了两包当时最高档的中华,见人就散,还抱拳致礼。母亲提醒他,得握手,抱拳作鞠是摆不上台面。继父这才改成握手。他这双蒲扇大手实在太有劲,不少人被他捏得眉头皱紧又不好吱声,上了席,犹自甩手不停。我反正是懵掉了,看着身边言笑宴宴谈吐得体的陈映真,不断地想,这就是我的妻了吗?我怎么也不能把她与记忆中那个赢弱的女孩子联系起来。这还没到十年呢。 这场婚姻带给我家的现实利益是巨大的。继父在翌年又重回汽车队的领导岗位,我也在这年冬天以一个中学老师的身份直接调任县凤岗乡副乡长,且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 多年以后,我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陈父为何答应我与陈映真的婚姻?是因为我心善还是因为我实在?这显然是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在当时的择偶观念下,门当户对是硬道理。何况,像陈父这种高层人物,是完全可以通过女儿的婚姻为自己谋取更好的政治前途。可以肯定,最关键的一点是,陈映真爱我。 可我最后却辜负了她的爱。 洞房闹得很晚。几个同事逼我老实交待谈恋爱的经过。能交待吗?我这可是够得上法律严惩的流氓行径。陈映真嗤嗤轻笑,眸子里光波流转,因为饮过酒,霞烧两颊。周贵生最缺德,口里诵着百年好合,心里恐怕不知道骂了多少句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说什么爱的苹果,叫我们给对方削苹果,若谁削断了苹果皮,就得受处罚。处罚还不一样,陈映真得吻我,我得让陈映真骑背上。一干同事赫赫起哄。等到把应付完他们,已是午夜。醉熏熏的我看着窗户上的大红喜字以及剪裁精致的戏水鸳鸯直发愣。屋内堆满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送来的礼物,大多是毛巾脸盆热水瓶。我的子子孙孙恐怕都不必再为这三种生活用品烦恼。幸好文革过去了,这若堆了满屋子的《毛主席语录》,怎一个愁字了得。陈映真帮我脱下全毛呢的中山装,扶我上床,又径自去厨房打来一脸盆水。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坐在床沿边,傻傻看着。陈映真弯下腰,就想帮我脱袜子。我吓了一跳,说,“干吗?” “替你洗脚啊。”陈映真抿嘴,眼里都是笑意,“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原来的老虎胆子都上哪了?”我说,“没。我有点不大适应。” “帮丈夫洗脚,是我老家的风俗。我小时候就老见我妈替我爸洗脚。” “有点封建哦。” “什么封建不封建?我乐意。”陈映真白了我一眼,两根指头捏住鼻子,“你的脚好臭。以后,一定要天天洗。” 三十岁之前,只有陈映真替我洗过脚;五十岁之后,替我洗过脚的女人很多。洗完后,我把钱付给她们,这叫足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风靡全国的一种所谓的保健服务行业,并已经上升至什么“足文化”。只有陈映真是真心真意替我洗脚,没向我要任何东西,反而把整个的人给了我。我是配不上她的。我常在梦里掉下眼泪。我不明白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死心踏地爱我?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上辈子欠我的吗? 那天晚上,陈映真脱了红色罩衫,在我怀里躺下,把脸贴在我胸膛上,还说了一句话,“现在,你想摸多久都可以了。”我这辈子再没听过比它还更能撩拨人的话了。我爱你。陈映真。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说这话。若时间能倒流,并永远停止在那一晚,我会跪在你的脚下,为你打来水,替你洗净脚,用毛巾细细擦去水渍,然后把你那比鲜花还要娇嫩的脚趾含入嘴里。我爱你。写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我是多么痛恨自己笨拙的文笔啊,究竟什么样的文字才能表达出我此刻的心情?愿主保佑你。 一九八三年,我的眼里只有陈映真,没有其他人,其他事。连震惊全国的二王案也没多加留意。陈映真倒对我提起过身残志坚的张海迪,说,“如果我哪天高位截瘫了,你会还爱我吗?”我说,“爱。”我嘿嘿笑,补充道,“党中央一定会号召全国人民向陈映真同志学习。” 陈映真撇撇说,“若真那样,我就与你离婚。你再娶过一个。” 我说,“你瞎扯什么啊?你这不是鼓励我做陈世美吗?我姓李,不姓陈。” |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