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人间世(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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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绿色的水流在山脚失去踪迹,凭空消失。我在山脚下看着天空。天空中有悬崖、沙漠、城镇、村庄、戈壁、田野、丘陵、树木、鸟类、体形庞大的兽、赤足的农人、拿刀剑的战士、妖娆的妇人、托钵的僧人……它们在时光中隐没起伏,又像是一片片巨大的树叶。 为了寻找那独立于时间之外的永恒,那个绝对的、包含宇宙的、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意志,(我们常用“梵”、“佛性”、“上帝”、“自然”、“真主”等称呼它),德谟克利特刺瞎双眼,以免受感官的蒙蔽。熙熙攘攘的尘世,是汹涌的浪。我们常误以为浪即世界的本质,看不见浪是由水构成的。水无善恶,几近于道,也弄珠玉,也拽铁马。水是词语的源头。既是本质,又是具象。包罗万象,主宰万物。 事物因了词语,得以存在。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惟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物以存在。能够赋予物以存在的词语是什么?需要词语才能存在的物是什么?“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闭上眼睛,默默倾听。神秘的种子在内心发芽,如那奔跑的豹子身上的花纹。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宛若妇人乳房里挤出的液体,轻轻滴到唇上。世界微微发光。一个个光晕罩住我。它们碰撞着,抛洒出千千万万道线条,突然在某一不可言说的时刻,汇而成一。内心出现一条瀑布。 我凝视它。它没有长度,没有宽度。它无限长无限宽,若非那些星辰倒映其上一闪而逝的光,无法感觉到它的流淌。耳边有嗡嗡的风声。但听不到水流的轰响。“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这里便是归墟么?星光中飞出几只丹顶鹤,长腿、通体雪白,其翼若团扇张开。几个人骑在鹤背上。一个把手中的长钩朝瀑布中抛去。那钩是珊瑚金打的,非常大,上面裹着用整张鲸鱼皮蒙起来的饵。他想钓什么?我朝下坠去。脑海里出现一副画面,却见刚才那人从瀑布中硬生生拽出一尾晶莹剔透的鱼。 这鱼之大,竟不知几千里,瞬间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怒而飞。极细的钩线绷得笔直,竟不见断裂。那人好大的气力,颌下垂三缕长须,眼里隐约有青光流转,一只手握着钓竿,另一只手还端起酒杯遥遥地向另一个抚箫的骑鹤者敬去。不多时,这鸟猛地振翅冲回,状极凶恶,卷起漫空狂风,那鹤的尾翼为之翻转,猎猎作声。那人伸出手掌,按在鸟的头顶,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也不见他念什么咒语,鸟羽轰然炸开,天上地下卷起一阵鹅毛大雪。须叟,空中只剩下一颗蔚蓝色的晶体。那人拈起它,抛向那星辰之海中。海面漾起一圈圈涟漪。那晶体在海中沉浮,光芒伸缩不定,并不甘心接受这种命运,但在这极为黏稠的光海中渐渐失去力气,终于不再动弹。原来,这就是星辰的来历。每颗星星都是这种鸟的精魂所化啊。 漫无边际的水幕继续向下垂落。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水幕深处偶尔可见口中能吐出日月光芒的独脚夔,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相拥而飞的蛮蛮,长着兔子头麋鹿耳用尾巴飞翔的耳鼠,状似猛虎有九个头并且长着人脸的开明兽,龙角鹿身牛脸马脚虎尾的狴犴……种种奇禽异兽的鸣叫声被重重水幕隔绝。不管它们拥有什么样的名,神态看上去是一样悲伤。令人诧异的是,构成水幕的竟然是一张张小小的人脸。每滴水里都包含着数万万张表情迥异的人脸。用手指在上面碰一下,这些人脸立刻变了形,随着指尖拉成一条青白色的弧,当弧伸展至某个长度,又马上缩回去,并不从指尖上掉下来。水幕表面有着不可思议的张力。 水在跃动,旋转,扭身,停顿。如同舞者。 我闭上眼,瀑布消失了,眼前出现一条河。并不是那条绿色的河。它更宽,而且水流出奇地急促。 河的下边是一望无垠的大地。也许大地还未形成时,这条河已经存在,并且一直以这种方式向东流去。一个人出现在河边,他想到彼岸去。或许人们会问,河这边有天与地、青草、山川河流、羚羊、高耸入云的红杉、日月和星辰、金丝猴、饱满多浆的果实、风云雷电、岩洞……他有毛病,为啥想去彼岸?这样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总之,当这人走出森林,看见了隐藏于雾气中影影绰绰的彼岸,就有了此想法。他沿着河流的方向走。河流越来越宽,当彼岸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他在一阵鸟叫声中,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鸟儿告诉他,河流的尽头是海洋,没人能够跨越海洋。很久以前,有只填海的精卫,可大海并不在意她的努力。 他很哀伤。抵达彼岸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安慰自己。可他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快乐。彼岸是一个打着种种手势的咒语。不管他在干什么,这只看不见的手会冷不丁地扼紧心脏,让他疼得说不出话。而午夜梦醒,他偏偏又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众神交谈的话语,是让灵魂震颤的让世间万物皆屏声静息的通过月光传递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手中用来寻找食物的尖锐石锥,在皮肤刻出伤痕。伤痕取代了身体里原有的经脉管络,成为血液流转循环的地方。他因此疼得昼夜翻滚。 他从一片飘浮在水面的树叶获得灵感,伐木为筏,搬来几米粗的大木,用老藤匝匝绑紧,准备好橹与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向彼岸出发。彼岸应该是所有事物的光辉与深度所在。他鼓励自己。但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与湍急的水流相抗衡。他走的并非直线,是曲线。更糟糕的是,水面还飘游着一只只脸庞娇嫩的塞壬女妖。他不害怕她们的美色,也知道如何对付诱惑——飞遍世界的鸟儿把法子教给了他。他用青草塞住耳朵。可他没想到,女妖们摄人心魄的歌声对他脚底下的木头也有效果。 他回到岸上,苦思冥想,在月夜下的草原上徜徉,与林子里的飞禽交谈。他说,也许我有了翅膀,就能飞过去。鸟儿听了他的祈求后,慷慨地啄下羽毛,用尖喙编成一件非常漂亮的羽衣,并不厌其烦地传授飞翔的本领。他学得很认真,但他太重,他不是鸟,飞不起来。他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姿势是那样笨拙,好像是手中扔出的石头。最后,所有的鸟儿都闭上嘴,不忍心再为遍体鳞伤的他呐喊加油。 他想了许久,把羽衣还给朋友。他决定忘掉彼岸,忘掉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词汇。这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渗到草的根部。动物们聚集在雨水汇集的洼地边饮水。一只麋鹿出现在他的眼前,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这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想摸摸它褐黄色健美的身躯。它被吓着了,龇出雪白的牙齿,掉头回跑,朝向河流的上游。那该是它来的地方。他追上去。鹿跑得很快,从山的这边跳往山的那边,足蹄轻盈又富有力量,在最坚硬的岩石上敲出一行行细小的凹坑。这些凹坑到了黎明会蕴满晶莹的晨露。这不仅为他解渴,还为他指引了方向,使他不至于被这只奇怪的美丽生物摆脱。他穿过棘蒺,打败一头头熊罴、狼与不知名的恶兽。他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与耐心,一口气追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天,发现他追赶的麋鹿不见了。它消失在一大群低头吃草的麋鹿群里。这里的水极清,清得可以看见鱼的内脏;这里的水极浅,浅得像一面阿佛洛狄忒的镜子。这里是河的源头。他发了一会儿怔,喃喃自语:彼岸是众神居住之所,而神是宇宙、生命的起源、本质、目的、以及一切存在之奥的总和。然后他抬起脚,轻轻地跨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轻得像露珠滑落;这一步极重,重得夏老头尖叫一声。 在公园超市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我睁开眼。 “小兔崽子造反了,我非得打断他的腿。”夏老头抄起电筒,弹起身,往那暗处奔去。丘陵之上,群星灿烂。天地间充溢着一片蔚蓝色的光芒,恍若一片蓝汪汪的眼泪,朝向世界各地洒落。云若大鸟,在离天三尺三处,高高飞翔,又像一大块由各种不同花纹编织的织锦。渺茫之歌声自空中落下,却是“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我笑起来。我并非一个神秘主义者,并不渴望“通过从外部世界返回到内心,在静观、沉思或者迷狂的心理状态中与神或者某种最高原则结合,或者消融在它之中”。存在之物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毁坏,它不是光,也不是暗。它包含光,也包含暗。所谓的麋,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一样,都是一种可笑又可怕的梦呓。时间是不真实的幻觉,并没有所谓的过去与将来。彼岸并不存在。纵然面前跃出一只足蹄轻盈的麋,我也会立刻杀死它,用它的肉充饥,用它的血止渴,用它的皮御寒。一切都是当下。它是碎片,也是连续的整体。它作为那个不可分割的“一”存在,彼岸不过是它在镜子里的投影。 世界是这样的,并非那样的。 万物自火光中显现,有着轻盈之姿。少年与夏老头的身影兔起鹘落,一眨眼,少年不见了,像一只灵巧的鸟没入黑暗中。夏老头双手叉住腰,喘息片刻,嘴里骂骂咧咧,踱回到我身边。我说,“怎么了?”夏老头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仿佛被一个鸡蛋梗住。我去拍他的背,他才把这个鸡蛋一下下咳出来,“小兔崽子不知从哪弄来一把玻璃刀,咳,在玻璃上挖了一个大洞,刚才那声音是玻璃摔在地上。”夏老头想想不忿,捡起石头朝少年藏身的树丛扔去,再戟指怒骂几句,恨恨地说道,“妈的,比美帝国主义还狡滑。咳咳。人倒霉时喝凉水也碜牙。这么一大块玻璃,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咳。天杀的,哪里钻出来这样一个有娘生没爹管的小畜生?”我没作声,嘴角情不自禁生出几缕笑意。这少年简直堪比神偷。不知他用玻璃刀的创意是来自何处。 为什么玻璃刀也可以切割玻璃?因为它的顶端镶有质地坚硬的金刚石。为什么金刚石的质地坚硬?因为其内部的碳原子是以共价键连接形成的“正四面体空间网状结构”。由于这种排列结构,金刚石与石墨这两种同素异形体,一个特别硬,一个特别软。而在六万大气压及摄氏一千度的高温下,石墨会改变其碳原子的排列方式,转变成金刚石。为什么“正四面体空间网状结构”就联结力强?因为万有引力、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这四种最基本的力。它们支撑起一个为我们所能理解的物理世界。为什么会出现这四种力?因为奇点爆炸了,我们得以诵念万物之名。奇点是什么?一个密度无限大、时空曲率无限高、热量无限高、体积无限小的“点”,一个在我们理解范围内实际不存在的“点”。那里没有时间与空间,包含了具有所有形成现在宇宙中所有物质的势能。经典广义相对论预言奇点将会发生,但由于理论在该处失效,所以不能描述在奇点处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想象能量以何种排列方式在其中存在。奇点之内没有原因,没有结果。是什么打破奇点内部的势能平衡,让它产生爆炸?这得问十七世纪伟大的科学家牛顿。他在建立起经典力学理论体系后,把三十五年的余生投入神学研究,试图去寻找上帝。“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一个柔软清细的声音自时空消失处传来,往那草叶之上洒下一片露珠。 这声音该是我的幻觉。四周寂静,非常静,没有一点声音。 此种寂静不可言说。此种寂静,如同滑过野兽皮毛的水珠。 高高矮矮的树,大大小小的房像躺在一只坏了的表里。我在草地上放平身子。夏老头把酒灌入喉咙,咳声渐渐平息。一只虫子在月光下的长椅上舒展开身躯,嘴里吐出银色的黏液;一滴露珠缓缓下坠,在两片草叶之间形成一条透明的丝线;一条圆柱形的蚯蚓悄悄地从草根下方探出头,期待着另一条蚯蚓的相拥。这种雌雄同体的没有眼睛与耳朵的生物有着完美的再生能力。为什么它们不选择细胞分裂的无性繁殖?那是多么奇异的一种繁殖方式啊——从自己的身体里再长出一个“我”。 我往北望去。北的尽头,即可见檌城。 檌城在一块占地十余平方公里的岩石上,高耸入云,仿佛是巨大的城堡、摩天大厦、远古神祇遗弃的长戈。这值得拥有一个短暂而热烈的赞美,但在绚丽多姿的人类史上,此种程度的建筑文明比比皆是(它们早已被遗忘)。 檌城人聚集于城中,繁衍后代,有欢乐幸福,也有痛苦悲伤,有现世安稳,也有命运传奇。他们有一双不可思议的巧手,能造出世所罕见的珍奇,那摆放在每户檌城人床头的自鸣钟能唱歌,歌声根据主人的心情改变,能薄如蝉翼,能幽奇,能险峻,能雄浑浩荡。 来到檌城的旅人堕入一个没有理由醒来的美梦中,为这些物品所诱惑。但要了解檌城人是困难的,虽然他们有着同样的脸庞,同样需要为每日三餐发愁,同样有富人与穷人,同样有为了更多赚一分钱而呕心沥血的商人、学者、治安官、农夫。 每年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檌城有一个奇异的节日,叫“阿波罗”。所有的檌城人穿起艳丽的盛装,依次来到檌城的最顶端。这是神庙所在。神庙前面为方形广场,广场上搭有一座三丈高的松木圆台,东西南北各有扎有青柏的楼梯——任何一个年满十八岁的檌城人都有权来到台上。 当祭师吹起苍凉的犀牛号角,通常是檌城中当年被公认为最富裕的人第一个走上木台。他朝四面八方鞠躬,吩咐仆人抬上早已准备好的竹筐,把里面满满的黄金一一抛向台下。台下的檌城人并没有争抢拥挤,他们站着,随着巫师的手势,齐声念出语词幽奥的咒语,任耀眼的财富滚落眼前,就仿佛这些黄金不过是石砾与土。 这种惊人的慷慨要以全部身家为代价,所有的动产与不动产,以及他曾拥有的从世界各地购买来的众美姬都将被出售,换成黄金这种唯一的形式。但,抛洒财富的人是有福的,当他抛出最后一颗金锭,他即拥有了无上的荣耀与“难以形容的狂喜”。然后,当他走下台,他将成为贫民,最彻底的、一无所有的贫民。地上的财富也与他没有了关系,他与其他檌城人一起弯腰拾起它们,放至木台前一个青铜大鼎内。鼎盖合上,它们将被熔化,铸成脸部扁平的太阳神的形象,被祭拜。 号角声继续响起。整个檌城被一种节奏所激动。又有几个装满金银、玉器、丝锦、珠宝等的竹筐被抬上木台。竹筐的主人跪在绘有鸟兽图案的木台中央向上苍祷告完,起身开始骄傲地呼喊着自己当年所最怨恨的人的名字。被喊到名字的人有过瞬间惊愕,不得不满脸屈辱地走上木台,他要当着所有檌城的面对财富的原主人说,“谢谢您的慷慨。”他将面临数个选择,一是马上拿出更多的财富,连同竹筐内的所有,回赠过去,如果不能更多,哪怕只多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黄金,他就必须接受这份要让他一辈子也要感到羞愧的馈赠;二是接受这笔财富,并努力经营成为檌城未来的公认最富有的人;三是当场自杀,洗刷耻辱。 财富与占用无关、与积累无关、与吝啬无关。这是为什么?或许应该这样说,崇拜太阳神的檌城人认为“太阳是财富的起源,它照耀大地,使万物成长,不求任何回报”,所以他们通过对这两种不同性质的财富赠予,赞美神,又或体验到内心的神圣?旅人们接头接耳。他们的疑惑没有得到身影逐渐消融在阳光中的檌城人的回答。 二十八 一九九零年,《渴望》与《围城》轰动一时。第十一届亚运会在北京召开。我闭门读书,颇有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中国传统士大夫风范。几位老领导在人背后夸我有静气、大气,不向组织发牢骚、提要求,能坐得下来。 我坐得下来吗?陈映真最清楚。在家里稍有小事,即大动肝火,有时自己忘了把电视机的遥控器搁哪了,四寻不得,劈手抓住不懂事的李君强打屁股。这几年的官场生涯算是把我的脾气养大了。陈映真容忍了我对她的无礼,但常被我对李君强的粗暴态度气哭。陈映真说,“国安,你实在憋不住,就把拳头朝我打。别把气朝孩子头上撒吧。求你了。” 我深知自己的不对。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种朴素的辩证法,我还是懂的。省里一位我给他家前后安排了三位漂亮保姆的吴领导甚至给我挑明了话,“国安,进党校并非坏事。同门之谊是政治资源。你有做事的本领,也要有做人的本事。官场首要是做人,不是做事。我们讲德才兼备,不会做人,哪来的德?” 吴领导深谙“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的道理。来党校进修的学生,不能说个个出去以后都是县长,彼此之间还是容易建立起一种帮衬、提携的关系。这“同学资源”的能量我也是懂的。岳父当初被人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现在站得稳,大抵是托那位做上方面大员的同学的福。我换了一个话题,说道,“孙猴子若没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在里面呆上七七四十九天,恐怕也炼不出那铜头铁炉火眼金睛。”领导嘿嘿笑了。我没笑。 这里说句闲话,提醒一下有志于仕途的朋友。 不要被领导的几句甜言蜜语给蒙蔽了,不要被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等乱七八糟的荣誉称号给迷惑了。那些都是假的,官职才是真的。升了官,领导天天骂你是狗娘养的都成。大家都晓得,在一个人治的社会里,上级的赏识是升官的唯一途径。但要把上级侍候舒服,并不容易。拍马屁绝对是艺术,一种比弹钢琴还要高级的艺术,明暗、快慢、强弱、宫商角羽等无一不要恰到好处。千万不要以为拍马屁只要豁出脸皮就行。豁得出去的女人多得很,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凤毛麟角。大部分还是做了夜总会的小姐。领导升三种人做官,绝对忠心的狗;懂得孝敬的狗;能替领导办事挣面子的狗。所谓事情的重要性与领导的重视程度有关,比如说领导喜欢抓市政,你就是有本事让农民顿顿吃鱼翅,那也不叫会办事。领导很多,领导与领导之间常互相咬得一嘴毛,要敢于下注,押大开小,那是天命。若不敢下注,老想捡什么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类的便宜,那得寄希望祖坟风水实在葬得好。 要学会说假话,更要善于说假话,说到自己也相信的程度。少做多说。事情做了,就可能犯错误,肯定要得罪某一个利益群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事做不做都无所谓。关键是做人。所谓说,更要跟着领导的思维走,千万别以为自己的大脑更好使。领导说一堆屎是金子,那就是金子。绝对不能去探询事物的本来面目。要有文凭,但不能真有知识,或者说你的知识都是围绕领导服务的。要用农民的思想和方式对待一切事物和人。搞短期效益,要鼠目寸光。一旦你把眼光放远,你就不属于这个群体了。更要学会认干爹、拜几个把兄弟什么的。 这年度,我写了七八篇学术论文,自己的一点想法再七拼八凑上一些名词杂烩而成,在几家期刊上发了。什么《贫困县加快发展步伐的几点思索》、《发展县域经济、推进新农村建设》、《农村富余劳动力就地转移的主要途径》,再通过关系,把它们一一摆到有关领导面前。目的只有一个,提醒这些可以决定我命运的大权在握的人,这世上还有一个叫李国安的人,他很乖,虽然有时会干出一点很操蛋的事,毕竟是肯学习的好同志。 在期刊上发论文不仅没稿费还得向杂志倒找钱,美其名曰版面费。一本所谓的核心期刊所索的版面费竟然高达三百块,比我一个月的工资还多。我这位曾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高风亮节的好干部拿不出这笔钱,为这几百块钱托人情有点不大妥当,也得不偿失。陈映真见我的脸整天臭臭的,问清根子,发了半天愣,第二天把我母亲当年给她的几件黄金饰品拿去首饰行卖了。 一个人的观念可能就是被这样或那样的小事一点点慢慢转变过来的。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不知是从具体哪天起,传入我耳朵里的风言冷语开始折磨起我的内心——而这些话,我原来浑不当一回事。 自我做上梨山乡乡长后,我妈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就络绎不绝来了。都是穷人,穿得破烂,还多半背着一小袋米、半包枣子,把一些她们并不擅长的恭维话说过后,结结巴巴地提出要求,希望我能帮她们解决一点实际的生活困难。一位叫孙姨的,据说祖上救过我太爷的命,提着几盒点心,希望我能替她买几包尿素。一个叫张家嬷嬷的,说是小时候抱过我母亲,也抱过我,我还撒尿在她身上,希望我能把她孙子安排进厂里面。一位五姨,说六零年时省了一只红薯给我吃,我现在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希望我能为她十四岁的女儿在县城找一个好婆家。 我一概拒绝。为此,我母亲还沤气,说我不认穷亲戚了。是白眼狼了。倒是已退休在家的继父还理解我,说娃是想干大事的人。咱们做父母的别拦着孩子。等孩子有出息了,到那时再回报乡里乡亲也不迟。 还记得青皮与二狗吗?也来找过我。青皮出狱后,整个人就不是当年的青皮,瘦骨嶙峋,还瘸了腿,见人就靠墙,形容猥琐,一只裤管踩在脚底,一只裤管卷到膝盖,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国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说,“能帮的一定帮。”青皮在东门巷口摆了一个水果摊,兼卖烟酒。被烟草专卖局的人查出几条假烟,全部没收了不算,还要罚款一千块钱。我拿了二百块钱给他。他发了半天呆,没接,拖着瘸腿走了。一边走,一边打自己的嘴巴,打得劈哩叭啦。 二狗的妈找了我七八遍,我总在乡下,难得回来一趟。陈映真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有一天我在家,因为来访的人很多,一直到夜里十二点,才把客人送走。正准备上床睡觉,门被敲响了,打开一看,是她老人家,怀里还抱着一只老母鸡。天晓得她在门外等了多久。因为天下着雨,身上已经湿透,但怀里那只老母鸡倒是干爽,连粒水珠也没有。我想象得出她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来呵护这只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母鸡,赶紧倒了杯茶给她喝。她放下母鸡,开始控诉起二狗,说叫他来找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总不肯来。然后夸我,把我夸成了一朵花,说我打小就与众不同,特别乖,特别懂事,特别喜欢与人为助——那是我吗?接着回忆起我与二狗的感情,好像我们比亲兄弟还亲。我就没想起来。我问她有什么事,她就掉眼泪,说,二狗出狱后,就一直没工作。这次她不要这张老脸来求我,是希望我能为二狗找份工作。现在快四十的人,连个老婆都没有。就在街头拉板车做搬运工度日。希望我这位做兄弟的,能拉二狗一把,哪怕是安排到梨山做个看大门的,也好。 这也太难了吧。我说不出话来。陈映真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宽慰她的话。说到后面,老人抹着眼泪走了。陈映真叫她把母鸡带走,她死活不肯。陈映真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硬塞过去。她扑通声跪下,磕起头,嚎啕大哭,说,“闺女,你开开恩呐。你们都是做大官的人,从手指缝里漏一粒米就够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吃一辈子。”这老年人跪年轻人,在民间是有说法。这年轻人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二狗的妈是急糊涂了。我与陈映真面面相觑。我扶起老人。那只该死的母鸡这时也来了劲,挣脱了脚上系着的红绳子,满屋子乱蹿。 这事,我也没帮。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让他们戳我的脊梁骨吧。 现在,我离职了。激烈一点的人说,恶有恶报,是老天爷在收拾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李国安;和善一点的人说,做人不要光栽刺不栽花。得饶人处且饶人。行得善事多,一生福气多;刻薄一点的人说,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若要十分都使尽,远在儿孙近在身;冷眼一点的人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回懂了吧?傻逼了吧?好好痛定思痛吧。 我不断地反思,也渐渐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逼。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图的是什么?人家骂我沽名钓誉之徒,恐怕是一针见了血。 我问陈映真,“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陈映真想了半天,说,“有时,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有时特别爱做秀。不仅是做秀给别人看,还做秀给自己看。你特别在意做一个清官能吏。清官与能吏是矛盾的。‘清’了就难‘能’,‘能’了不能‘清’。我想这道理你都是懂的。可你偏想一人分饰二角。我都担心你这样下去会得精神分裂症呢。” 陈映真嫣然一笑,与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还是没笑。幽默已经从我的生活中退场。我知道我脸上已生出许多个面具,可它们已经与我血肉相连,拿不下来。我牵牵嘴角,想挤出笑容。我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映真吻了下我的额头,给我端来杯水,说,“退下来,是好事。国安,不管怎么样,我都爱着你。一辈子。”我没接住杯子。杯子摔在地上。一杯子,一辈子。我皱起眉头。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里的人想冲出去。官场也是一个城,为什么只见想冲进来的人? 这一年,神州大地掀起“红太阳热”。连开车的司机在车辆的挡风玻璃前都不挂菩萨,改挂毛主席像。有关于“毛主席显灵”的说法比比皆是。广州两辆客车相撞,一辆车上的乘客全死了,另一辆车上乘客却无恙,据说原因就是后一辆车的司机座位上挂了一幅毛主席像。某市政府对面工人文化宫门前的毛泽东像边,甚至有人贴出大字报:毛主席您向前看,住的都是贪污犯;毛主席您向右看,都在开妓院;毛主席您向左看,都是劳改释放犯;毛主席您向后看,都是穷光蛋!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怀念毛主席的人都是穷人。这种热伴随着腐败、贫富差距拉大以及种种社会不公不断升温,并渐渐在民间把毛主席塑造成一尊真正的神。而中国的官僚阶层和知识分子阶层并没有这种异乎寻常的“红太阳热”。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一些人怀念,一些人否定。 一九九一年国庆前夕,三十七岁的我出任地区交通局局长兼党组副书记。近两年的冷板凳终于坐到头。当亲眼目睹了行署组织部签发的人事文件后,我不动声色暗暗吐出一口长气。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我也是喜极欲狂,恨不得仰天长啸,掬水弄月,冲大街上的每个人抛去飞吻。不过,我没杜甫这样失态,涕泪是没有的。陈映真虽然高兴,眼神却疑惑。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官是跑来的,是要来的,是花五十万买来的。 我不是连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吗?哪来五十万巨款?不瞒大家,我从银行贷的。我在党校结识了省中国银行计划信贷处的一位姓郑的科长。我在大成县那三百万钱也没有白花。岳父在听闻我即将被提拔时略有诧异,把我叫去下棋。我带着两盒云南永昌府的云子外加一块香榧木棋盘去了。那间青藤楼房的客厅里已多出一幅书法,“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其字圆润丰腴,楷法精严。出自苏大胡子的《阮郎归》。岳父看了我一眼,也不多话,接过棋具。两人落座猜子。岳父执黑。啪、啪、啪,一、三、五着,按照三三、星、天元的顺序打了出来。第一手棋没让我惊讶,诸葛一生唯谨慎。第二手棋也在棋理之中。我应以错小目开局。岳父摆下的第三个黑子让我思索了半天,决定对这粒空悬的黑子不予理睬,挂黑棋星位角。一局终了,我以二目败北。这很正常。我不输才奇怪。这几年,我对棋已完全不在状态。为什么只输两目?棋至中盘时,我的白棋形势几欲崩溃,一条大龙完全是岳父手下留情才得以残延喘息。 我为岳父倒了杯绿茶。岳父呷了口,笑笑,“国安,你看过吴清源的棋吗?” 我恍然大悟。被誉为“匹夫而为异国师,一着而为天下法”的吴清源大师在对本因坊秀哉一局,以一人之力,挑战名人偕其门下全体弟子,即是以此三三、星、天元起局。此局亦被称之为“昭和名局”。 岳父给我提吴清源是什么意思?给我下这手棋又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要手下留情?吴清源这局棋输的也恰好是两目。岳父没细说,我也没详问。岳父推开棋枰,呷了口茶,也没看我,径自慢慢说道,“国安,你第一次见我时,说‘执着心下棋,菩提心修性,无常心看输赢。’这话我记得清楚。我想问问你,现在你以为棋道是什么?” 我默然,想了半天,说道,“棋道所求,或许是那神之一手。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又或者说,棋是众生之棋,是田间的草、巷陌里的孩子、树下交谈的老者、水边洗衣的妇人。它是四季的变幻、月亮的盈冲,江水的消长。” 岳父吐出一口气,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副画。那是禅宗的十牛图,所谓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归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还源、入廛垂手。 岳父说,“国安,世人惯以胜负看棋。以为赢者是好,却哪知赢棋的戾气与输棋的恬淡。所谓高手,哪怕已超脱用智斗力、手筋官子,也整日想着不战而屈人之敌。棋道非棋力。棋为示现,行的是宇宙洪荒的道理,却不是专求一个胜字。”我顺口接道,“它问的是内心,通过弈者无同局的千百亿法门,逐渐实现‘非我’的逐步认识,证得本性的真如,再显露于世间。棋乃慈悲。它是朝圣者的容颜。无法执,无我执,无功名胜负。黑夜白昼、黑山白水,三千须弥不过是一个黑白棋局。诸般念头,种种悲喜,最终化作寂静澄明。” 岳父的眉毛扬了扬,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沉默许久,转过话题,说道,“你去交通局是田副省长表的态,不是我的意思。” 我点头说道,“我知道。” 岳父又说,“我本来想再等一年,把你调到省直。” 我起身朝岳父鞠躬,说了声,“谢谢”。 岳父冷不丁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急?” 我一怔,难道岳父清楚那五十万元的事?不可能。或许有细心人这里又会发问,你李国安凭什么就敢贷这五十万?你拿什么还,难道喝了一年多的冷茶,你这个自许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人就已做好了贪污受贿的准备?你就算准了这五十万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算准了一个交通局局长的美差在等着自己?明知岳父是财政厅厅长,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在田副省长那押赌注,这样亟不可待? 我只能把我当时的内心想法告诉大家。我渴望舞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别说贷五十万,贷一百万,我也敢。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尝过权力滋味的人,要想再放手,说什么山间风月竹篱农舍,那太难了。有几个人是华盛顿?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不贪污受贿,不拿老百姓一根针线,把这贷款还了。我能在大成县搞华润公司,就能在别处搞盈润、科润。只要我有一个实职,必然能以此为支点撬起整个地球——古希腊的哲人阿基米德有句差不多的名言。 我并不担心肉包子打狗,送领导一条烟,领导接了不办事,那是理所当然。送领导五十万,领导敢接,说明他差不多有谱。当然,送也得讲究技巧。对田副省长这种级别的人物,直接送钱是不妥的,我用这五十万买了一副国画大师的真迹,并附有香港某权威拍卖行的鉴定证书。田副省长才五十出头,年轻有为,在中央也有人。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于岳父那。人是自私的,岳父也要为自身考虑。如果他前年坚持让我留任大成县长,并非不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选择了弃车保帅,我是他与别人进行政治博奕时的一粒棋子。我已经闲了快两年,这六百来天,我天天都是热锅上的蚂蚁。 我并不知道自己能担任交通局长一职。完全是运气。或者说,是田副省长的决定。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不该问我,应该问他本人。我私下猜测,可能是田副省长认为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大,没有实权时都敢拿五十万送上去,若是有了一个肥差,恐怕五百万都能送上去。大家别笑。我们天天讲反腐倡廉,这样监督,那样提倡,若能真正把决策公开,把财务公开,把人事公开,把政府行为全透明化,什么东西都摆给老百姓看,摆给社会舆论说,来一个釜底抽薪,这工作就并没有多困难。不过,若真这样,那做官就真是做公仆了。所以说,领导赏了你肥差,摆明就是要你去捞的。你若辜负领导的青睐,那该一头撞死。别霸着粪坑不拉屎。当然,捞有捞法,有人捞得巧,有人捞得笨,有人捞出一身正气,有人却把自己捞进监狱,这捞的学问却是大得很。 或许这些理由并不充分。反正我就是这样想了,这样做了。性格决定命运。我可能是天生的赌徒,虽然我把什么棋道、什么寂静澄明说得比哼顺口溜还要利索。说归说,做归做,又几人能够真正看透名利?又或者说,在我们这种人的心里,名利也是修行的门,不进这门,妄谈修行,那也是自欺欺人。应该说,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少,比如那位郑科长,这五十万说是我贷的,我没签一个字。他是用五十万赌我的政治前途,而我也值得他赌。而这位郑科长本人,也算是一位理论修养颇高的音乐发烧友,可没少在国内一些比较有影响的音乐期刊发表作品,大谈音乐是什么最根本的美,是唯一通往天堂的救赎之路。 这些话我自是不会对岳父说,傻站半天,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田副省长为什么要用我。可能是他读了我几篇论文。觉得我这人还有想法。 岳父叹口气,眉宇间有忧色。这种忧色当非作伪。可能有两点原因。一是,我是通过何种方式获得田副省长的欢心?我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以内;二是,我是否会在交通局这个公认的“犯罪分子的温床”摔跤,毕竟我是他独生女儿的丈夫。 我起身告辞。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话一点也不假。陈映真有点招架不错在床上重新龙精虎猛的我,嗔道,“你要死啊?”我哈哈大笑,突然理解了毛主席。 这回我低调了许多。到任三个月,许多中层干部都不认识我。我没事就窝在档案室里看资料,间或把一些人叫到办公室聊天喝茶。讲白一点,就是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顺便也给他们一个表忠心站好队的机会。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搁哪个朝代哪国政府,都颠扑不倒。“刺头儿”要不要用?也要用。一个领导有没有水平,关键是看他如何用这三种人,奴才、庸才、人才。这是一个菱形结构,两头尖尖中间大。奴才防着用;庸才哄着用;人才累着用。奴才不是蠢材,多是小人,搞不好就被反咬一口。庸人代表群众,是大多数,所以得让他们如沐春风。人才最贱,喂一把草就能挤出一大桶奶,每天不挤出三桶奶,他还憋得慌。这三种人是有交集的。奴才加庸才可以随便用。奴才加人才最是难得。 有一件事,或许值得说说。这年初,电影《焦裕禄》热映全国。我到任后,组织全局一百七十三名干部职工重新观影,再谈认识,字数不限,不得抄袭,联系自己的实际情况谈。为什么要这样搞?堂而皇之的理由就不说了。关键是从这种最易打马虎眼处看人,看有几人敷衍了事,有几人胆敢抄袭,有几人满纸热泪,有几人意识到这也是机遇…… 明海来找我。我把他直接调入交通局,给了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我很坦白地告诉他,你还得再办一个华润。许芳也来找我,我与她谈了一夜。许芳说起她在大成这两年的狼狈日子,哭了。她的容貌憔悴了许多。我很难受。我问她是否还愿意跟着我干,她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请求我能帮她调回梨山。我答应了她。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的情份完了。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梨山。她前年跟我来大成县是替梨山人还情的。她是梨山人的好女儿。她若再跟着我,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不提讨厌的闲言风语,简单一点地说,地区的政治气候比起县乡,需要更多的走钢丝的技巧,而许芳并不具有这种长袖善舞的政治才能,要不,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她也不至于如此窘迫。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更懂得平衡艺术的女人。 一九九二年,随着邓公南巡讲话精神的传达,新一轮的商品大潮轰然而至。时代终于选择了市场经济。与八四年的摆摊致富不同,与八七年的官倒发财不同,这次的弄潮儿大抵是一批高素质的人才。有两件事引起了我的深思,一是深圳股市骚乱。一百五十万人从全国各地涌向深圳,采取买表抽签的方式认购五亿新股;二是在中共十四大开幕当夜,北京大学经济学院资料室主任解万英在校园里跳楼自尽,留下一本封面上涂写着“共产主义必定胜利”的《求是》杂志。 杨成艳已调任地区水利局常务副局长,官算是升了半级。我在一次晚宴上又重新遇见了一身职业套裙的她,也情不自禁地想起大成,感觉真有点恍若昨世。我们没谈大成,聊起这两件事。杨成艳给我提了一个问题:七个人,因为海难漂流到一个孤岛上,食物很匮乏,岛上所能种植出的粮食仅够每天熬一锅粥。怎样分粥? 我笑了。我在某本书上看过这个管理学上的经典理论。大家轮流分,看似平等,但每人只有一天才能吃饱,而且有余,其他六天得挨饿。找一个最有威望的人来分,结果是他能吃好,拍他马屁的人能吃饱,与他关系不那么亲密的人得饿死。所以几千年的中国就是一部陷入死循环的造反史。书上给出的结论是:分权制衡。大家轮流着分,分粥的那个人最后一个领粥。不过,我可不想炒书上的冷饭,反问一句,“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把他们都改造成共产主义新人。”杨成艳笑了,“如果他们中有谁不肯大公无私,只好砍他的脑袋了。”我也乐了,接嘴说道,“砍啊砍啊,就砍出一片甘蔗林。还是郭小川的甘蔗林。”我们异口同声地念道,“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我们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这个问题确实有意思。马克思渴望“物质极大丰富”,最好每人都有一锅粥,可惜地球的重量只有59.76万亿亿吨。而且物质再怎么丰富也不可能消灭“稀缺”。“稀缺”是唯物的,更是唯心的。就算人人一辆汽车,谁开宝马谁坐夏利?就算人人都开上了同一排量同一款式宝马,可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宝马,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何况,人确实有聪明妍媸之分,用一把量筒让老者与壮汉吃一样数量的粥,更不公平。再说,哪里能找到这个量筒?恐怕连阿里巴巴的藏宝洞里也没有,得向万能的主申请。 我与杨成艳并肩走出餐厅。明月淡淡,印在墙上,那千万流光都化成了水,把整幢楼洗得透亮。我突然感觉不大舒服,被某种力量在胃部打了一拳。眼前的景物好像有了耳嘴鼻舌喉,以一种诡异的神态在诉说着什么。一些光线穿过身体并把某种东西带出体外。我蹲下身,咳嗽起来。杨成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风寒。我问她是否愿意再与我搭伙干。杨成艳笑靥如花,说,怎么,还打算给我发奖金?她的下颌是尖的,像蛋清一样,呈半透明状,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被埋在雪堆里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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