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论陆忆敏
|
隔渊望着人们 陆忆敏写过一篇不长的随笔《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指出了传统女性诗歌的问题:“出现在诗里的,是无穷无尽的表白,解释,以及私下里的推断和怨言。很多人持有苦衷,一吐为快。在形式上,因其单纯,简陋和直率,多半抛却形骸,不刻意追求形式,除了铺叙、引申和冲淡,往往将眼泪、乳汁、血和其它汁液直接注入诗歌”。在这种传统之外,陆忆敏提示了一种“细腻、精致而敏感”的女性诗歌的存在。对这样的诗歌品质的认同,也使陆忆敏不同于当时流行的先锋女性诗人,比如提倡“黑夜意识”的翟永明、唐亚平、伊蕾等,她们以书写女性的非理性情感和极端体验为任务,掀起了一股女性先锋诗歌的潮流。她们的诗歌“过于关注内心”,因而充满第三代诗歌典型的语言内爆力。从积极的方面看,这种写作释放了女性身上独有的自我意识,为当代汉语贡献出了有益的语言形式:“如果你不是一个囿于现状的人,你总会找到最适当的语言与形式来显示每个人身上必然存在的黑夜,并寻找黑夜深处那惟一的冷静的光明。”(翟永明《黑夜的意识》)当然,按照陆忆敏的思路,她们可能只是一些颠倒了的传统女诗人,她们所做的工作,是借助无意识、非理性和女权主义先锋理论,将传统女诗人的“情感的泥潭”深入挖掘变成“情感的深渊”。陆忆敏走的是另外一条不那么先锋的道路。 八十年代前期,在一个南方大都市的深处,陆忆敏以疏离于时代的清晰声音开始了自己的写作。正如,崔卫平所说,陆忆敏拥有“从一开始便不同于他人的独特起点:内向、节制、抑扬有度。这在当时整个民族刚刚经历了一场混乱情感并仍然沉陷于其中难以自拔的时代精神气氛来说,不啻是一份独特的声音和奉献。”(崔卫平《文明的女儿》)陆忆敏在别人纷纷沉溺于自我激情的幽闭症时,已经开始眺望外面的世界,并在自我与外面的关系中建设了一种敞开又具有收敛能力的空间,这个空间更加日常,更加敏感,又更加深邃,将女性诗歌甚至汉语诗歌提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陆忆敏曾经说过,“一个女诗人最突出的优点,其实并不在于情感的泥潭特殊的缠绵。很多事实表明,女诗人细腻、精致和敏感的机会与男性作者是等同的。”“凭着我们对生命熟稔的深度,以炫目的独创意识写出最令人心碎的诗歌,而流失我们无可安慰的悲哀,这倒十分理想。在谋生的不可避免的琐事面前,推开自我怀疑和抽象的烦恼等等精神上的错觉,创造或稍事休息,这都是正直和高尚的。”(陆忆敏《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陆忆敏的诗歌中的这个细腻、精致而敏感的主体使她的诗歌具有节制的能力,既避免“自我怀疑和抽象的烦恼”,在错觉中挥霍语言和情绪,又防止对经验的过度沉溺,诗歌不致于从内部一跃而毫无保留地进入社会、历史、伦理的外部。九十年代诗歌钟情于历史的语境,增加了诗歌的语境限制、以及经验的消化与塑造能力,但向历史语境的普遍倾斜与跌落,对穿越经验的人类情感逐渐淡漠甚至蔑视,造成诗歌天平的失衡。陆忆敏的诗适度向外部开放,却并不热衷于诗歌的政治,而是执着于发明一种更具韧性的内在秩序,使她的声音在九十年代诗歌诗坛也显得十分特殊。 《美国妇女杂志》是她比较早期的名作。开首第一行“从窗外望出去”已经设置了两种空间,一个自我在场的空间,和窗外的开放空间。在许多第三代诗歌中,这两种空间是不对等的,审判的天平倾向于自我这边,自我的扩张总是任意虚构、破坏、否定外在的空间。陆忆敏书写的是一种温暖的诗歌,她把自我的空间总是放在与一切事物之间的温暖关系之中,膨胀的自我在这种关系中得到收束。只有平静下来的狂暴自我才会去凝视“窗外”。第二行“你知道”,隐含着诗歌潜在的对象,一个不在场又无处不在的“你”。这是陆忆敏诗歌中的独特声音,存在于在她的很多诗歌中。“你知道”既展开了诗歌的对话空间,又成为自我空间的出口,对话可以相互启迪对方、修正各自的内部空间,这可能已经开启了九十年代诗歌的对话性、戏剧性,但她又不屑于将其发展为一种严格的诗歌策略。 在“窗外”,陆忆敏首先看到的是“无花的树”,这棵树在语义上是自我节制的,它并不凭借繁花取得别人的目光。其次看到的,也是这首诗中前半部分的目光凝聚点,是“人群”,“那群生动的人”。“生动”一词的出现在语义上使这个句子具有跳跃性,同时折射出房间内的自我对窗外世界的目光,和希望跃出窗子的热情,属于自我的在场空间被延伸的目光打开。 诗歌第二节,描述窗外的人群。这些人群都是女人:“把发辫绕上右鬓的/把头发披覆脸颊的/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陆忆敏突出了这些女人的“发辫”和“目光”。“发辫”与女性的后天命运联系在一起,有微弱的批判意味,这大概与陆忆敏温和的女性主义有关。“目光”则透露出陆忆敏的另一个关注点,目光深处的心灵状态。窗外的女人处在主体的目光之中,构成一道现代的风景,但是需要经过主体的辨认:“你认认那群人,一个一个”。她们是自我指认的存在,是自我的延伸。她们是陆忆敏内心的姐妹。陆忆敏的“窗外”,最独特之处在于,这个空间,并不构成压迫性的社会存在,也不是清理一切实体之后的无限虚空,它是一个主体凝视的有限空间,携带着陆忆敏的体温。 第三节,转入自我的确认。第一行是一个承接上一段的疑问:“谁曾经是我”。面对人群,自我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归属的位置。诗歌的空间开始回返、收缩。目光被颠倒过来,汇聚到自我身上。但是这个自我是在凝视人群之后才出现,这在八十年代诗歌中也是少见的,八十年代诗歌中的自我一般是独立、幻想、盲目、对外在的世界充满敌意的,陆忆敏的诗歌却自觉地打开了幽闭的自我,将其置放入一个人群之中,增加了自我的反思和友爱的能力。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谁曾经是我”这一追问使用了过去时态,指向记忆。目光的回返伴随着时间的回溯。诗歌在空间、时间两个层次规定着在场感。第二、三行的追问更加具体而深入,“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谁是我的一个春天和几个春天”。在这一自我确认的过程中,陆忆敏突出了句子中的时间。两次运用“我的”这个代词修饰诗句中出现的时间名词,以标明时间的所有权。将抽象的时间限制为主体在世体验中的时间。但是,在时间的延展性上,陆忆敏注意到了序列的排开,从“一天”,到“一个秋天的日子”,再到“一个春天和几个春天”,时间逐渐变得丰腴,体验的域限也逐渐被拓宽。同时,“秋天”隐喻凝聚的时间,“春天”隐喻外溢的时间,形成对抗与互补。这一切使时间中被收束的自我又具有了开放性。第四行重复第一行的追问,但将第一行的单句拆分为两个短句,第一个短句只有一个疑问代词“谁?”显得有点空旷,充满回声。而第二个短句更为坚定地降落在一个声音上“曾经是我”,问句似乎已经成为了答案。自我的搜寻已经完成。 等到第四节开始的时候,自我已经加入了人群之中,第一个出现的词语是第一人称的复数代词“我们”,预示着主体的再次晦暗不明:“我们不时地倒向尘埃或奔来奔去”。“倒向尘埃”、“奔来奔去”两个词的迅疾感则暴露出行动的无目的性。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挟着词典,翻到死亡这一页/我们剪贴这个词,刺绣这个字眼/拆开它的九个笔划又装上”。几行诗的游戏意味减轻了“死亡”一词出现的仪式感而具有反讽效果。“剪贴”、“刺绣”这两个通常与“女红”相关的词语,携带着女性主义色彩,陆忆敏刻意用这些阴性的日常词汇限定着女人的身份与行动。对“死亡”这个大词的语义反讽,体现了陆忆敏与八十年代女性先锋诗歌执迷于书写极端体验的旨趣之间的差异。在陆忆敏看来,正如陆忆敏自己所说:“我们参与了种种情感游戏和文字游戏,无论情感是灼热还是冷漠,无论我们如何排列文字以求得语言效果,其结局都是明朗的:生存就是生存,好比她高高兴兴飞奔而来扑入你的怀中;死亡就是死亡,好比她意犹未尽在某个车站与你洒泪挥别。生存还是死亡,这本不是一个问题。”(陆忆敏《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陆忆敏可能是想说,在那种“情感游戏和文字游戏”中,对死亡等极端体验的把玩并不能触及生命的本真体验,那只是游戏,漂浮于大地之上而无法降落。陆忆敏拒绝形式的欢愉蒙蔽人类生存的真切感。相对于对无限与死亡等极端体验的书写,陆忆敏更喜欢在有限性中触摸生活的秘密:“人的一生是有穷尽的,这种相对性使我们宽心。”(陆忆敏《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所以,在《死亡》、《Sylvia Plath》、《梦》、《死亡是一枚球形糖果》、《可以死去就死去》、《温柔地死在本城》等诗里,即使是“死亡”也被陆忆敏处理成可以“承受”的存在,是“人群”中的日常存在:“惊恐之外/我还将承受死亡的年纪/它已沉默并斑斓/带着呆呆的幻想混迹人群”。(陆忆敏《死亡》)甚至被处理成圆满而幸福的存在:“死亡肯定是一种食品/球形糖果 圆满而幸福”。(陆忆敏《死亡是一种球形糖果》) 所以,理所当然地,第五节构成了更加强烈的反讽语境。这里出现了另一种目光:“人们看着忙碌/看了几个世纪了”。这样一种他者目光的出现否定了上一节中的游戏。“几个世纪”这一时间长度唤醒的是女人在漫长古代的被动状态。“人群”曾是“我”的风景,我加入其中,现在“我们”又变成了“他们”的风景。“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他们就这样描述”。在第三节中寻求自我确认的诗人,到了第五节依然需要被“人们”确认。这是一个最大的反讽。同时,诗歌的空间在逐步地扩展。 在诗歌的最后一节,语气变得决绝,自我又一次寻求确认:“你认认那群人/谁曾经是我”。这一次,自我要求退出游戏的人群,坚决地走向自立,自我得到了更新:“我站在你跟前/已洗手不干”。这是一个曾被欧阳江河称道的诗句,欧阳江河在《当代诗的升华及其限度》一文中将这句诗视为反词的典范。这句诗里的“手”的确是对传统女人被束缚的双手的解放。“洗手不干”是对游戏的拒绝,是主体最终的自我确认。它的前半句“我站在你跟前”在整首诗中第二次出现了抒情的戏剧性对象:“你”。相对于被传统语义俘获的“人群”来说,“你”显得变动不居而更具有向自我开放的可能性,“我”与“你”之间的对白与对视,则构成了“我”这一伦理主体的自我凝聚与打开的最佳语境。一个循环之后,自我最终回到自身,而找到了自己。因此,《美国妇女杂志》以打开一个外面的空间开始,却以回归到自我的内部空间为终点,但又拒绝成为一个封闭的自我。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