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论陆忆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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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陆忆敏的诗歌持有一个适度开放的敏感的自我空间,这是一种深入时间的敏感。陆忆敏喜欢书写切身的日常事物,正如崔卫平所说:“她更宁愿采撷日常生活的屋内屋外随处可见的事物:阳台、灰尘、餐桌、花园、墙壁、屋顶等等,她有着一份在女诗人那里并不多见的与周围世界的均衡感和比例感,因而她能够举重若轻。”(崔卫平《文明的女儿》)有两句诗能够体现出陆忆敏对待事物的态度:“这一如常人梦境/这一如阳台上静态的灰尘”。(陆忆敏《出梅入夏》)陆忆敏的诗歌能够以高度的想象力召集日常事物,既能安慰事物的冷漠,又能回应灵魂内在的声音。只有在这种视野中,诸如《室内一九八八》之类的诗才能从通常意义上的女性先锋诗歌中的序列中被甄别出来,这样的诗在个人经验、记忆、周围世界、内在精神以及诗歌手艺之间表现出惊人的平衡。“她(陆忆敏)是一位立刻发生的诗人,一位在宁静的室内幻想和旅行的诗人;她……宽容了自己、宽容了我们、宽容了这个世界。”(柏桦《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
“与周围世界的均衡感和比例感”,使陆忆敏的诗发明出一种运用语言为体内的时间随意赋形的能力。这种能力形成了她“看”世界的特殊方式,诗歌中的“目光”是其表征之一。陆忆敏的“看”并非是对事物的细致而冷静的观察,也不是对外在世界的伦理期待,更不是站在内心与自己的镜像意淫。陆忆敏对世界的“看”,是站在心灵的内部秩序上,以时钟的审慎,在自己的节奏里,调整着世界的速度。她刻意于自我清醒的“灵魂的呼吸”,这一态度甚至影响到她对死后处境的想象: “灵魂的呼吸”,是陆忆敏诗歌的最核心内在,是她调动一切词语和词语中的事物的内在律令。“在一个中心的中心有一个中心”,(陆忆敏《室内一九八八·六月二十一日》)因此,陆忆敏的诗歌语言总是能够凝聚起来,不至于涣散。这是一切艺术的手段和成果的策源地。只是,陆忆敏从不为当代女性诗歌抛出一个“被围困”的主体意识,如伊蕾所写的那样:“我被围困/就要疯狂地死去”(伊蕾《被围困者·主体意识》)在陆忆敏诗歌的深处,潜伏着的不是“黑夜”,而是“眩华的阳光”:
揉我的双眼 这是一首写眼睛也是写目光的诗。目光来源于内心的“委婉的太阳”,具有内在的温度,它不同于当代汉语诗歌史上与“光明”二元对立的“眼睛”:“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顾城《一代人》)目光释放了内在于灵魂的光明,同时为诗歌的幽闭打开了缺口。比如《上弦的人》写到了一个“奇境”,但它不是那种把内心的黑暗摊出来给大家看的诗歌:
被摄入奇境 《上弦的人》直接处理陆忆敏对待诗与生活的态度,因而具有了“元诗”的意味,如同《美国妇女杂志》一诗。但是,“目光”的一再出现,成为调节“元诗”适当开放的尺度。 “被摄入奇境/而隔渊望着人们”,《上弦的人》起句惊心动魄。“被摄入奇境”是一种突然到来的命运,这里的被动语态并不妨碍诗人对“奇境”的主动跃入。“而隔渊望着人们”作为一个转折,纠正着第一行的悬空状态。爱丽丝的奇境漫游在这里被迅疾转换成一种远离人群的回望。这句诗将《美国妇女杂志》、《室内一九八八》等诗中的自我空间继续提升到梦幻的高度,而回望的视角又使它保持着足够的温暖。陆忆敏的诗歌中的内在自我通过“目光”的出现与世界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第二段则是承接第一段而产生的遐想。“发蓝的眼睛睫毛闪烁”,外观描述顺应着前面的“奇境”一词,“看你像不看一样”,“你”,即那个“上弦的人”,对奇境的专注,与我们的周围世界显得若即若离。所以,第二次出现的“目光”,是逆向的,并且显得虚无。接下来又是一次遐想,“萌发去星外的寒冷念头/还是不告诉你省事”。 紧接着的诗句走向坚定,采用一种貌似置身“奇境”的当事人的口吻:“你已在其中”。让人感到“你”可能就是诗人自己,但是从诗歌最后一行中的“爱人”可以得知,“你”也可能是诗人王寅,陆忆敏的曾经的“爱人”,不管是谁,他们都是诗人,通往语言秘密之境的写作者。所以,接下来的一行出现了书写行为,“你已习惯于写你”,“奇境”可能是写作行为所引发的奇异世界。两个“你”的语义反复,使书写行为指向对书写者自身的专注,变得自足、轻盈、安全:“已不会从树上跌下/像一只不幸的鸟折断脖子”,如前所述,“鸟”是陆忆敏比较喜欢的意象之一,它的轻盈符合陆忆敏的诗歌气质。鸟从树上跌下,意味着飞翔、轻盈的丧失。但这里使用的是否定语气,所以,陆忆敏可能想表达的是,书写使主体获得了内在的轻盈。 “你已上足了弦”,这句诗借用时钟蓄积能量的隐喻,形象地传达出写作者内心的圆满与自我沉浸,甚至拒绝了交往的伦理:“已难学跟爱人谈论感情”。但是,陆忆敏诗歌中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存在,甚至成为最后的澄清,赋予事物温暖的外形:“远望爱人行色匆匆”。在目光中,外部的空间再一次被摄入,只是,前面的复述的“人们”减缩为单数的“爱人”,目光更加具体而集中,再一次显露出陆忆敏诗歌的对关系的处理,以及更为重要的收束能力。无论是《美国妇女杂志》中的“手”、《老屋》中的“此屋”,还是这首《上弦的人》中的“爱人”,陆忆敏常常能够将词语和事物收束到主体的磁场之内,使语言具有了心灵的温度。
在空间的敞开与闭合、目光的出去与回来之间,陆忆敏实现了对事物的独特占有,使她的诗歌能够书写出独特的在场的生命体验,从而超越了第三代诗歌普遍的、幽闭的语言空间,也回避了九十年代诗歌无法收束的外部空间对自我的侵略。陆忆敏在自己的时代脱离了第三代诗歌谱系,变成一名具有独立价值的诗人。她的身影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就逐渐从诗坛消失了,她选择了一种更为隐秘的写作态度。但是,作为一名提供过语言温度的诗人,她的目光一直留在诗歌的内部,“隔渊望着”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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