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胡桑:论陆忆敏(2)


  三
  
  陆忆敏守护着一个清醒的内部空间,但是,她的诗歌中又有一种眺望的姿态,她经常写到窗子和窗外的世界,也经常写到窗外的人们、街道,一般又与“目光”伴随出现:

  你醒在清晨
  落座在窗前
  喝着桌上的两杯咖啡
  远处一张网后
  悬挂着你熟悉的邻人
  ——《你醒在窗前》

  当有人走过大路,群鸽带我跃起
  人们争看我睡梦似的眼睛和手臂
  ——《温柔地死在本城》

  被摄入奇境
  而隔渊望着人们
  ——《上弦的人》

  我的客人
  携着荧黄的衣饰
  闪露着疑惑的眼神
  转过街角,进入我的窗户
  ——《室内的一九八八·四月十日》

  有人总坐在午后的街上
  就像插图出现在书中
  ——《街道朝阳的那面》

  这些对外部空间的奢望并不意味着她将诗歌空间彻底掘开暴露在外,变成一个人人在此遭遇的诗歌广场。她眺望外部,总携带着一种被自我体验浸润过的目光,这种目光保证了外部世界的柔韧度甚至神秘性。陆忆敏的诗歌空间无论怎样变化,总是内敛、节制、清晰的。即使与人群擦身而过,也要坚持一个自我防护机制:“在人群中穿行而不被灼伤”。(《我坐在光荣与梦想的车上》)

  在内与外的辩证法中,揭示那个幽暗而不粘稠的内部空间,是陆忆敏的诗歌使命。她的诗歌目的并不是制造剧烈的地壳运动,暴烈地开创一个世界,而是要在生活与生命的矿床上结晶出内敛的语言晶体。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崔卫平才区分出了两种诗人:“一种是某一类文明的开创、开拓音,创一代风气之先者;另一种是此前文明的承受者和结晶式人物。(当然也有这两种形式的杂揉交叉者。)作为新的道路的开辟者,前者的风格显得宏大、浑厚,混杂着许多尚未被处理和磨平的粗砺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十分容易激起外人和后来者的想像力;而作为继承、承纳者,后者更像是提炼过的精华,不再有那些粗糙刺耳的东西,作品的风格显得优雅、凝练、轻快、光滑如镜。”(崔卫平《文明的女儿》)崔卫平理所当然地把陆忆敏归入了后者的群体,在崔卫平看来,陆忆敏净化了八十年代诗歌潮流粗粝的风暴,她是八十年代诗歌文明的“结晶式人物”,一个“文明的女儿”。

  陆忆敏的诗歌并不拒绝技艺,相反,她内化了八十年代对于语言形式多种探索,只是,她不愿意写空穴来风的意象和险中求胜的句子,而是希望写一种合理分配语言才华的诗:“诗歌的坡度平缓悠扬”。(陆忆敏《钥匙在人群中繁殖》)

  她全部的诗歌以一种“对生命熟稔的深度”为内在视野,能够穿越经验的迷雾,在一定意义上也纠正了后来崛起的九十年代诗歌。
  
  四
  
  
  自从我搬出老屋之后
  那旧时的楼门
  已成为幽秘之界
  在我历年的梦中显露凶险
  当我戴着漂亮的软帽从远处归来
  稍低的墙上还留着我的指痕
  在生活的那一头
  似有裂帛之声传来
  就像我幼时遭遇的那样
  我希望成为鸟
  从窗口飞进
  嗅着芳香的记忆
  
  但当厄运将临
  当自杀者闲坐在我的身旁
  我局限于
  它昏暗悠长的走廊
  在梦中的任何时候
  我都不能舍此屋而去
  就像一只恹恹的小兽
  ——《老屋》

  在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陆忆敏的诗歌产量并不高,但是几乎每一篇都流传广泛,具有相当的知名度。《老屋》在陆忆敏诗歌具有独特的位置。这是她少有的书写个人记忆的诗篇,字里行间散发着贮存的时间酝酿出“芳香的记忆”,几乎可以视为陆忆敏的内心自传。

  “自从我搬出老屋之后”,第一行诗句摊开了一条空间的也是时间的断痕。“老屋”是一个记忆的馥郁盆地,一个时间的洞,记忆总是以其晦暗的性质增加着时间的深邃感:“那旧时的楼门/已成为幽秘之界”。“楼门”成为两个时空的界限。“老屋”的时空幽暗、深邃,具有强大的敛聚力,甚至会造成恐怖:“在我历年的梦中显露凶险”。

  诗歌开头营造的时空感具有漆黑的性质,它尚未逃出在最初的记忆中的误读。但是“当我戴着漂亮的软帽从远处归来”,“老屋”开始从记忆中显现出清晰的外形。“我”通过时间的隧道,从外面的空间(“远处”)返回老屋,“戴着漂亮的软帽”是外部空间留在“我”身上的印迹,“漂亮的软帽”这个短语在声音上活泼、柔和,在色彩上鲜艳、夺目,浸润着“我”对外部世界的爱。此时,“我”已经成长为记忆的受用者,甚至需要记忆来加入到当下生活中来,成为“神秘的余数”,从而澄清生活与经验。“我”开始寻找失去的记忆,从而在时间的雾中辨认出自己:“稍低的墙上还留着我的指痕”,这是自我内部的一个“我”,这个“我”凝固为墙上的指痕,成为被凝视、被描述的对象,增加了自我的反思能力,这是成人的智慧。于是,一种记忆的声音传来,“在生活的那一头/似有裂帛之声传来/就像我幼时遭遇的那样”。“裂帛之声”在整首诗的低沉语调中显得十分意外而突兀,在一瞬间将诗人带入了往昔:“就像我有时遭遇的那样”。“遭遇”一词暗示出童年的创伤记忆,但是诗歌的语境消解了“裂帛之声”的恐吓性,而成为寻找记忆的向导。老屋在开头显示出的“凶险”面目在接下来的诗行中消失殆尽,“我”迫不及待地进入老屋:“我希望成为鸟/从窗口飞进/嗅着芳香的记忆”。“希望”、“芳香”等词语出现使这三行诗成为整首诗最为欢快的部分。而“鸟”这一意象的轻盈,携带着尘世的愉悦,减轻了诗歌的紧张感。“鸟”的意象也出现在陆忆敏的其他诗歌中,比如《年终》中所写:“一只鸟/沉着而愉快地/在世俗的领地飞翔。”

  在第一段中,老屋是记忆的镜面,时间是现在。在第二段中,诗歌进入了记忆中的时间。“但当厄运将临/当自杀者闲坐在我的身旁/我局限于/它昏暗悠长的走廊”。这里隐约回忆了一个自杀事件。这可能是陆忆敏童年时代的创伤记忆。她在另一首《梦》中也写过“自杀”:“我黯然回到尸体之中/软弱的脸再呈金黄/那些自杀的诗人/带着睡状的余温/居住在我们隔壁/他们的灵魂/吸附在外墙上/离得不远”。“厄运”、“自杀者”等词语的出现交代了第一段中老屋的凶险面目,亦即“我”的创伤记忆的来源。这首诗歌出现的叙事性因素呈现出“我”与“老屋”在时间中的关联,“我”与“自杀者”曾有过亲密接触,空间凝聚为“昏暗悠长的走廊”,这是一个承载记忆的幽暗空间。

  记忆的重述有助于寻找自我,同时释放创伤记忆。诗歌结束于“我”与“老屋”一种命运所给予的联系:“在梦中的任何时候/我都不能舍此屋而去/就像一只恹恹的小兽”。“梦中”是诗歌第四行的变奏。“恹恹的小兽”呼应着第一段末尾的“鸟”。这首诗里只有两个动物的意象,却没有植物的意象,这对应着整首诗所需要的记忆的温度,以及时间穿梭的动感。“恹恹的小兽”萦绕着一种病态的温情,但没有无可奈的伤感,正好实践了陆忆敏的诗歌理想:“以炫目的独创意识写出最令人心碎的诗歌,而流失我们无可安慰的悲哀”。(陆忆敏《谁能理解弗吉尼亚·伍尔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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