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3)

  十
  
  一条巷子是因为其他巷子的存在才获得意义的。它们以横竖撇捺折这五种笔画组合在一起,成为稻城的一部分。它们不是城市的大脑、心脏、胃,不是肝、肺、肾,也不是呼吸腔道。它们是静脉,但更可能,它们只是盲肠,迟早要挨上一刀。
  我在黑暗中默不作声。我们疾疾行军。万物没有鲜明的轮廓,一切都在模糊变形中,包括路灯下的破墙颓壁以及嵌在砖石里的小木门。光是惨白的,与死人的嘴脸差不多。我们聚于一处的影子仿佛是一艘船,而我们不过是船上的旅客。舵手是克林顿。它步履轻健,斗志昂扬,前后左右地跑,突然伏地、助跑、冲刺、跳跃,汪地一声叫。暗中蹿出一条狗。不是所有的狗都拥有克林顿这种智慧与语言能力,它们惊骇地瞄来一眼,夹起尾巴迅速溜走。
  浅黑、灰黑、深黑,各种形状的黑如同大雾飘落。雾气中又有很多种气味,苦的,腥膻的,带一点桅子香的,辛辣的,煎鱼香的,酸臭的……它们混杂于一处,好像是一间厨房后面有个公共厕所,让人鼻扎扩张,鼻毛伸出。我打了一个喷嚏,阿鸟也打了一个,小瓦不做落后分子,也打了一个。
  白雪公主不打喷嚏,手捂住嘴,语音里好像藏了一只变形虫,“阿槑,太臭了。这里是垃圾场!”
  “不是垃圾场。”阿鸟纠正白雪公主道,“那里的味道不是一个臭字。怎么说呢?像毛毛虫,一大堆的毛毛虫,头下长角、胁下长翅膀,翅膀上还有五光十色的鳞粉,有的还看得见青褐色的内脏。你在那里呆一分钟,它们就会爬满你全身,吸盘比蚂蟥还厉害。钻到你鼻孔里,钻到你嘴巴里。你的鼻毛伸得再长也不管事。”阿鸟得意地笑起来,“我有经验。”
  白雪公主的脸比路灯还要白了,马上跳到我身边。阿鸟这是在不打自招。在垃圾场上呆过有什么值得骄傲?说自己是去垃圾场上视察工作?说自己是与国家领导人握过手的时传祥?就算是时传祥,时至今日,也恐怕得去央求某个人贩子,才能完成繁衍子孙的神圣职责。我喟然一叹。小瓦疑惑地问,“你身上为什么没有怪味?”
  阿鸟要改名叫呆鸟,还在大放厥词,“我洗澡。去护城河。拿药皂往身上涂,得上海出的那种暗红色的。其他地方出的,没用。再拿刷子往身上刮,刷鞋子的那种刷。毛特别粗,特别硬。杂货店有卖,二块钱一个。刮下一层皮,再往河中央一站,天上的月光明晃晃倒在身上,四面八方都是风,别提有多惬意。噢,刷子不用买,就在垃圾场里捡现成的。那里什么都有,跟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差不多。能捡到皮鞋、烫斗等等,甚至有人捡到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插上电,居然还能看。就是捡垃圾的人太多。卡车嘟嘟过来,大伙儿跟着车子跑,车还没停,就往车厢上蹿。是翻斗车。呼啦一下倒了,人被埋在垃圾堆里,剩下一个头。太有趣了。可惜后来垃圾场搞什么改革,说要每月交钱领证才能去……”
  白雪公主翻起白眼。阿鸟,从此,你这副好脸蛋在她眼里就是猪下水,还是馊掉发臭的。我嘿嘿一笑,还没笑完,蓦然间留神到克林顿的反常表情,“注意,有情况!”我刚说出这五个字,还没来不及做出明确的战术部署,立功心切的克林顿已悄无声息地扑向一扇虚掩的门扉。门扉上有副年画,是秦叔宝。咣当。秦叔宝的胳膊歪向一边。克林顿脑袋中间那条纵向凹痕变粗了。
  
  门内赫然就是那个白发老头。他在洗澡。穿着条犊鼻短裤,光脚踩在青砖上,弓着身,骨头根根突出。什么叫皮包骨?这就叫皮包骨。老头神情愕然,我们目瞪口呆。只有克林顿毫不羞怯纵身扑上。我反应快,一把抓住它的尾巴。老头突地一甩手中的毛巾,仿佛手中端着的是一挺乌兹冲锋枪,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毛巾湿答答往下滴水。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完了,线索中断了。可恶的迷魂党从此要逍遥法外。我赔起笑容,“老爷爷,对不起,狗乱蹿。我回家一定好好教育它。”
  “出去,把门关上。”凶巴巴的老头把毛巾扔入水桶,抄起拖把。我朝阿鸟使眼色,阿鸟朝门外使眼色。里屋里转出那个黑瘦男子。他不是转出来的,是被里屋那盏昏暗的不足十五瓦的电灯泡甩出来的,嘴里叼着的烟头飞到他的头发上,可他浑然不顾,一把揪住克林顿的耳朵。这眼力、身法,比梅超风还技高一筹,“等等。这是你们家的狗?”
  “不是我们家的,难道是你家的?”阿鸟打了一个寒噤,小声说。
  黑瘦男人咯咯尖笑,“瞧瞧这耳廓的质地,多么薄,多么细腻。你们说是你们家的,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狗?”
  我与阿鸟面面相觑。我把头朝门外伸去,小瓦呢?小瓦与白雪公主影子都不见了。他俩啥时学会隐身术?男人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颗软糖,嘴里哼道,“这是纯种的大麦町犬。就你俩这小样,也养得起?乖,达令,吃糖。”克林顿的舌头叭嗒一下伸了出来。这只畜生太过份了,因为一颗糖,就完全丧失了革命立场!彻底忘记了莱温斯基的血海深仇。不对劲,这男人为何叫它达令,不叫它克林顿?克林顿的舌头一卷,糖落了肚,马上绕着男人碎步奔跑,还不无献媚地用舌头去舔男人的手背。我的心忽地往下一沉。我小声地说,“克林顿。”
  我把舌头放平,“克林顿。”
  我跺起脚,大声吼道,“克林顿。”
  克林顿理都没理我,津津有味地舔着黑瘦男人的手掌心。“俩个小兔崽子,敢偷人家的狗?”黑瘦男人脸上露出狰狞笑意,叉开三根手指在我们面前一晃,“晓不晓得,这狗值多少钱?你们是要被送去劳教的。”
  男人话音方落,阿鸟发一声喊,拔腿就奔。我也只好跑,跑得头发竖起,跑得面如死灰。
  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快得一头大象也会被一只小蚂蚁倒卖到妓院去。我心如刀割,内心虚弱、手足无力,若非前头阿鸟飘扬的衣袖,我恐怕要立刻瘫软在地。这打击实在太大。革命蓝图,才画了第一笔,现在,笔就被没收了。我终于拽住阿鸟的衣裳。“阿鸟,王八龟孙子,你跑什么?”阿鸟一屁股坐下,屁股底下的石头轰一声响,还好,没碎。阿鸟扭头张望,结结巴巴,“劳教,吓死我了。阿槑,你是不晓得劳教有多么可怕。”阿鸟喘口气说,“比老虎还凶。我们那有个老师被劳教了。他还在上课,一伙人就冲到教室里,把铐子往他拇指上一卡,知道不?那叫拇指铐。能把大拇指铐掉。”
  我忿忿地吐痰,“我们没偷狗,你明明看见了,克林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跑什么跑?”阿鸟犹心有余悸地辩解,“阿槑,把你送去劳教的人才不管你是否在搞革命。他们说劳教谁,就劳教谁。想劳教多久,就劳教多久。你知道劳教农场有多大吗?”
  “还能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我冷笑起来。
  阿鸟说,“那老师是练过武的,性子犟,不听话。劳改干部罚他从农场东头跑到西头,你猜怎么着,他跑了整整三年,还跑瘸了一条腿。他不服,再去上访,又被抓去劳教了。这一回,劳教干部知道他会跑,在他鞋底上涂了胶水。他跑不动,去收集农场大田旁边长出的芦苇,那种刚长出来的白色芦苇杆,编了一件羽衣,套在肩膀上。他飞啊飞,飞了整整三年,才飞到农场门口。守门人发现了,抬手一枪,把他打下来。他眼睛也就瞎了一只。人家把他当野鸭拎到厨房。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拿了刀要把他宰了,他看清女人的面庞后吃了一惊,那是他老婆。他老婆为了求劳改干部放他出来,上门替人家做保姆了。他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拼了命地嘎嘎大叫。他都飞了三年,身子伛偻得与野鸭毫无区别,至于语言,那早就忘掉了。眼看着刀光一闪……”
  我扼住了他的喉咙,怒吼,“不要跟我讲评书!”
  我团团乱转,嘴里有炭,肚内有火,血管里有千千万万把烧得通红的钢锯条。
  我要把这些锯条折断,放飞轮上磨利,缠上布条儿,再一把把全扎在克林顿的睾丸上。一根针尖上能站多少个天使,我就要在它的睾丸上扎上多少把小李飞刀。克林顿啊克林顿,狗的忠诚之誉就被你这样糟蹋了。茫茫环寰,多少勇猛无畏之狗因为你今夜的无耻行为而永负耻辱之名。
  做人要厚道一些。做狗,也得讲一点良心啊!哪能因为一颗糖,就干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令人发指的勾当。
  
  我咆哮着,慢慢镇定。我要承认自己还过于年轻,上了这条从资产阶级家庭培养出来的满嘴谎言的大麦町犬的当,忽视了革命工作的艰巨性。克林顿从天而落,极可能就是以为小瓦同志是一块肉,或者说,它一时喝多了酒,以为自己是只风筝。革命导师教导我们说:在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作为白雪公主暴力团的实际负责人,我要严厉惩治叛徒,否则队伍真就没法带了。
  “小瓦,小瓦同志。”我叫起来。小瓦从阿鸟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身子渐渐清晰,手臂上还搀着白雪公主,“吓死我了。那年画上的拿锏的秦叔宝直冲我瞪眼。我说给他塞点小费,他居然说我贿赂他,要拿锏把我砸成俄罗斯鱼子酱。我明明是一只蝙蝠,怎么可能被砸成鱼子酱?有勇无谋,一点逻辑也不讲。难怪替人家站了几千年的门,也没见提拔。阿槑,你吃过鱼子酱吗?最好吃的是里海出产的。颗粒饱满圆滑,色泽透明清亮。只融于口,不融于手。啊——”
  我打断他的话,板起脸,“小瓦,你为何临阵脱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全忘在脑后了吗?阿鸟,军法处置。”
  “阿槑,你别鬼叫,刚才若不是小瓦救我,我早被那个姓秦的捉去当使唤丫头了。那将军真坏,还说把我养肥了,再献给皇上。哼,以为我是人肉叉烧包啊。你们俩个没绅士风度的就光晓得往门里冲……”白雪公主眼泪汪汪了,“阿槑,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爸,死去的妈?”我哑口无语。我只能承认,敌人是狡滑的,所隐藏的黑暗势力是强大的,整个稻城是居心叵测的。连一条狗都能杜撰出自己的名字叫克林顿,还有什么是在这里不可能发生的?我沉吟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救了白雪公主,等会就赏你吸干克林顿——不,那条叛徒的血;至于罚嘛,念你初犯,暂且给予口头警告处分。下不为例。”
  阿鸟变了脸色,“阿槑,你还回去?”
  “不回去,让那条叛徒嘲笑我们吗?别忘了我们白雪公主暴力团的宗旨,匡扶正义!什么是正义,对叛徒像寒冬一样严酷,就是正义!”我挺起胸脯,“刚才我们大意了,没有计划,没有组织,没有战前总动员,未能发挥团体协作精神,内部还藏有一只狗奸,结果被敌人轻易击破。我们这次要谋定而动。阿鸟,你负责撕下年画,把秦叔宝撕成一片片;白雪公主,你负责摆性感姿势,必要情况下,可以露出大腿,务必让那个黑瘦男人的眼珠子掉下来;小瓦,你对付凶老头,绕着他转圈打八卦拳,老头容易眼花;我来教训那只狗奸,以及对付可能出现的黑裙女人等。这次行动,命名为‘雷神’,注意保密。好了,各战斗小组开始行动。”我从藏在梦里第二十二号房间里摸出一本红宝书,高高举起,大声地唱,“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肩负着人民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我挺胸阔步。黑暗中蹿来一道白色的闪电,来势凶猛,一眨眼已奔至指尖,突然紧急刹车。指尖发了烫。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雪公主尖叫,“克——林——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敌人这么快就组织起反扑,并任命这只叛徒做先锋了?革命大业,任重道远。我当即大吼一声,“卧倒!”
  
  十一
  
  克林顿是好同志。不是狗奸。我冤枉了它,差点把它当袁崇焕宰了。这倒在地上的水,还可以掘起泥巴蒸馏回收;这割下的脑袋可是接不回去的。在克林顿磕磕碰碰又不无委屈的叙述下,我终于明白了克林顿是一条多么高素质的狗!在突发的复杂局势下,这位智勇双全的情报员,迅速做出准确判断,不怕误会,以身为饵,深入虎穴,顺利找到老头换下的衣裳,并用二百万个嗅觉细胞牢牢地记住了那件破衣裳上所有的气味。一共有三千四百零二种。其中确实有一种曼陀罗的气味。克林顿不好意思地说道,“阿槑大人,我们只要追寻这种气味,一定能找到迷魂党,取回那被诈骗掉的三万块钱。”
  听完克林顿的汇报,我震撼了,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向克林顿同志学习!”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大。雾气一样的黑暗中闪现出黑瘦男人的面容,这张脸的表情极类似于临终前的葛朗台。男人的眼珠子是绿的,手中拿着条绳子,绳子上有个活扣。东边的暗处亦有脚步声声。是那个光着膀子的老头,尽管他一言不发,但我能感觉到他渴望壮烈捐躯的信心。他手中紧握拖把,如同上甘岭的战士紧握着钢枪。瓦也在响,一块块,一片片。那黑裙女人像飓风刮来,刮过长满青藓的墙垣。墙为之摇,地为之动,我们身后的破门板为之咯吱乱叫。她刚才应该是在吃饭,嘴角还有饭粒。因为下了妆,嘴唇白得与瓷碗片一样,大腿因为褪去的丝袜露出片片青淤。我们被包围了。敌人精谙《孙子兵法》,还懂得“围三阙一”的神妙。我暗暗心惊,把克林顿的尾巴悄悄攥在手中。一个克里特人说,所有的克里特人都说谎。我是否该相信克林顿?人,不可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人,也不应该犯同一样错。现在不是给克林顿做结论的时候,但要提高警惕。我喃喃祈祷,万能的主,请在我们脚下放上一块飞毯。若飞毯供应紧张,小一点亦无妨,但至少要有我两只脚丫那样大。
  男人突然狂叫,“就是这条狗。别惊了它。妈的,三万块钱。许凤霞,别这么凶神恶煞,它看得懂。这狗机灵着哩。笑一下,对头,就是这样,把笑容挤大一点。”
  
  他们不是来抓我?是来抓克林顿?
  克林顿居然值三万块钱?我这样能背诵瓦格纳的《尼伯龙根指环》的天才又值多少钱?我还没想明白,阿鸟一声喊,“跑啊。”
  眼瞅着绳子、拖把与十根长指甲直奔面目袭来,我心下一叹,十指扣紧,拎起作势欲逃的克林顿,抡过两圈,往身后抛去。绳子、拖把、长指甲擦着鼻尖滑过。男人、女人、老人,从我两侧冲过去。屋内传出几声激烈的尖叫与狗吠。我长叹,脚在石阶上打出节拍。星穹若梦,当头罩下。一丝一缕的清风在胸脯画出一个流转不息的太极图。太极生万物,物物有太极!正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好时刻啊。我朝抱头鼠蹿的阿鸟弹出一颗石子,冷哼,“为什么要跑?”
  “不跑白不跑,跑了也白跑。”小瓦反应最快,没跑两脚,发觉阿鸟的风紧扯乎纯属多余,蹿回来阴阳怪气地往阿鸟身上砸了两块小石头。白雪公主往黑屋子里瞟,“阿鸟,他们被人骗走三万块,克林顿又值三万块。克林顿是不是老天爷特意扔下来给他们的?”这话有道理!我眼前一亮,伟大的白雪公主暴力团是多么深得主的眷恋啊。这不仅是眷恋,还是考验。阿鸟一瘸一拐过来,往被男人踹开门板的黑屋子探头探脑,嘟囔道,“那也得问克林顿是否同意。又不是万恶的旧社会,好歹也得人家心甘情愿。”
  小瓦讥道,“问它干什么?它不过是一条狗。狗的生命权只是狗主人的物权。所有的狗都是吃屎的。屎对于它们的意义,就像调味品对于你们人类。”小瓦念念不忘他在克林顿那所遭受的羞辱?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历史告诉我们,小丑是不会甘于寂寞的,它们总会主动跳出来,不自觉地暴露出豺子野心,妄图颠覆我们伟大的革命,夺取最高权力。但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我嘿嘿一笑,说,“咱们的组织是讲民主的。投票吧。是否要进去拯救克林顿。少数服从多数。”
  阿鸟刷地一下举起左手,“去。克林顿虽然是一条狗,但我们不能因此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小瓦看我,我看白雪公主。白雪公主举起左手,又再慢慢举起右手,想了想,把两只手举得一样高。小瓦乐了,“公主,你到底举的是左手还是右手?”白雪公主是想去救的,但屋子里无尽的黑却又是她所恐惧的。这着实为难了她。这有关勇气,也不仅仅是勇气。我们手中的选票到底是在投给谁?小瓦吹起口哨,快乐地眨眼,“阿槑,白雪公主弃权。阿鸟投赞成票,我投反对票,你作为投票观察员,不能投票。否则有悖于民主原则。要不,我们到大街上发动群众,搞一次海选,如何?只需点点鼠标,按按手机键……这将是一次伟大的草根民主的启蒙运动。同时,这还将为白雪公主暴力团带来数以万万计的短信收入。”小瓦亢奋了。
  白雪公主眼里又各出现了一盏灯,尖声叫道,“海选,我喜欢!我好喜欢陈楚生。他唱歌能唱到人的心里。他的歌真是惹人想哭,穿透灵魂,无比清亮。我一个人就投了他七万四千三百九十五票。你们听过他的《原来我一直不孤单》?真是太太太太太好听了。”
  
  难怪那月,大鼻子与丹凤眼各抱着自己的手机,流下痛苦的眼泪。我总算是恍然大悟了。阿鸟摸摸头,“陈楚生哪有李宇春帅?花生?嗯,小心被人踩成花生酱。啊,信春哥,得永生;信春哥,不挂科;信春哥,扛饥饿……”白雪公主一拳打在阿鸟鼻梁上,“放你妈的屁。”阿鸟跌进黑屋子。白雪公主没再瞅拳头,骄傲地说道,“三天不打就忘掉了我的拳头的厉害?”小瓦点头说道,“春哥纯爷们,白雪真汉子。”
  小瓦与白雪公主展开搏斗,我没作声,凝视屋内。黑屋子邪门得紧。克林顿,还有那三个人进去老大一会儿,此刻竟然悄无声息。难道说,它是通往异世界的门,里面藏有可怖的魔兽,蛇怪、恶龙、三头狗、吃人的龙尾兽?我的耳朵捕捉到来自于暗处的静寂。静寂中好像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仿佛极远,也仿佛极静。这奇异的哭音在胸腔中升腾、弥漫,并呛出了我的眼泪。我抓住阿鸟的脚脖,把他拖出门槛,很好,肩膀以上还在,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啃了去。奇怪的是,阿鸟却像被施了石化魔法一样,眼珠子都不转了。我拍拍他的脸,他没反应;我抽了他两记耳光,他还是没反应。我伸手在他口鼻间一摸,手掌上多出一些湿黏黏的东西。是鼻涕。一位在垃圾场里战斗过的少年英雄会被什么东西吓成这样?我弯下腰,去系鞋带。白雪公主与小瓦停止拳击运动。白雪公主纳闷了,“阿槑,你干什么?”
  “黑屋子里有鬼,他准备跑路。他可能跑不过鬼,但只要跑得赢你就行。对不,阿槑?”小瓦捏捏手指头,一脸坏笑。小瓦太坏了,连狗熊与旅客的笑话都烂熟于心,若说他不是潜入人类内部的居心叵测的坏蛋,连鬼都不信。我取下鞋带,打出一个T形十字章,郑重地挂在白雪公主胸口,“这是经过密宗六字真言加持过的护身符,可以保护你不受一切恶魔的侵害。屋内可能有脏东西。阿鸟现在这样子,想必是受了大惊骇。你在屋外照顾他。”我又在鞋帮处取出一个小手电筒,说道,“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白雪暴力团以匡扶正义为宗旨,怎么可以弃朋友而不顾?小瓦,作为一只蝙蝠,你可以不去。但我,是要去的。”
  白雪公主赞道,“阿槑,你真勇敢。”
  我冲小瓦笑笑,没有解释勇气缘何突如其来,把阿鸟那紧握的右手踢入暗处。
  该死的阿鸟却忽然狂叫出声,“钱,屋里有钱。”阿鸟摊开右手,手上赫然有一张崭新的钞票,粉红色的百元大钞。
  “啊,是谁制造了钞票,你在世上称霸道,有人为你卖儿女呀,有人为你点头哈腰……”小瓦一声狂吼,冲进去。他所刮起的旋风几乎要把我撕碎。我从阿鸟头顶一跃而入。阿鸟不甘示弱,野狗扑食,沿着我的鞋底平地飞蹿。一张、两张、三张!满地都是钞票。我来不及纵声欢笑,一脚踢在小瓦屁股上,“这张是我的。我先看到的。”小瓦惨叫,“是我先拿到的。”小瓦的举动也太辱没吸血鬼之名。我扳开他的手指,去抓那张钞票,“你都不是人,要钞票干吗?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些不义的人,去吸他们的血。妈的,还有比血更美味的吗?”小瓦不撒手,愤怒地嚷道,“你放手。阿槑,你是猪。有了钱,我还怕那些贪婪的吸血鬼猎人吗?就算是在大白天,我也可以买上一把天堂牌太阳伞款款而行。啊,我的杜松子酒,我的十克拉钻戒。”小瓦表情凶恶。我们撕打成一团。我掐他脖子,他拧我大腿。
  我们滚到台阶边,同时松开手,吃惊地张大嘴。
  
  石阶上,两扇紧闭的木门前,一个戴红帽子的女孩看着我们,瞳孔是圆的,一会儿又变成了一道细缝,像猫在夜里发光的绿眼。一团火在她身边熊熊燃烧。火焰是钞票的形状。天哪,她竟然把钞票当柴火。这种做派比横空出世的“九零后”炫富女还可恶!我与小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扑上去,想把这些粉红色的精灵从她手底下拯救出来,“你知道你是在犯罪吗?这是钱!是钱啊!”小瓦几乎要痛哭滚涕了。
  小红帽咯咯笑了,“傻X到处有,今夜特别多。”
  我停下脚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屋里的钞票更多,你要不要进去拿呀?”小红帽露出迷死人的甜甜一笑。我悚然一惊。大鼻子在一次从深圳归来后,曾向丹凤眼哀叹江湖险恶,尽管语焉不祥,却已引起我的好奇之心。我潜入他的梦里,找到一个烟雾凝成的仙女。仙女的眼睛是褐色的,定睛看去,又是五光十色的。这是传说中的姹女心法。我惊异无比,用杨柳枝沾露水驱散烟雾,在一堆拙劣的假山后面找到几行文字。文字不大好读,按照大鼻子心跳的节奏时隐时现。我读了半天,才闹明白原来是怎么一回事。大鼻子跑去深圳做外贸定单,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骗了。骗术很精明,连工商局都没办法,只能定性为经济纠纷。外贸公司在工商局注过册,各种手续全部齐备,女孩偏偏美貌如花……喝着蓝带,唱着迟来的爱,想怀抱下一代的大鼻子就这样被天上掉下来的这块大馅饼拍晕了。
  越漂亮的女孩儿骗起人来越是厉害。这是殷素素给年幼无知的张无忌上的人生第一课。我在胸口划十字,拉住想往屋里冲的小瓦,“小红帽,告诉叔叔,屋里是不是有一只大灰狼呀?”
  “是啊,有一只大灰狼,咕嘟一下就把你们吃掉了。”小红帽笑得更开心了,“小红帽的故事你多半听过吧,然而每个童话都不会只像你听到的那样简单。最早的《格林童话》的版本就是一本集血腥、色情、鬼怪为一体,为当时的公众所喜闻乐见的残酷读物。它不是少儿不宜,它是成人不宜。但社会不需要曾经存在的真相,只需要谎言,这样,他们还能度过一个快乐的晚上。”
  这样的小红帽比爱德华兄弟所拍摄的《后现代版小红帽》里那个一身SM皮装且是空手道高手的小红帽更让人吃惊。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德芙巧克力,低声吟唱,“小红帽,告诉我,屋里到底藏有什么?还有,那些人都到哪儿去了?叔叔把它给你。这可不是一般的糖。它叫德芙巧克力。你能听到它在你嘴里的喃喃细语。啊,那在嘴里缓缓旋转的巧克力旋涡,有着丝绸一般润泽的质感,就好像一首慢版爵士舞。”
  小红帽摇摇头,“对不起,叔叔,我不做糖果送货员很多年了。尽管你说话的声音比较好听,并且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但我得说,它就是一块脂肪含量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巧克力,吃多了会肚子疼,还可能引起腹胀、腹泻或便秘等,尤其是女性,在经期食用过多的巧克力会加重经期烦躁和乳房疼痛。”
  我瞠目结舌。还好博闻广记的小瓦挽救了我的窘境。“小红帽同志,你这样说是不对的。大量的科学研究表明,一块44克重的德芙黑巧克力中含有碳水化合物27.76克,蛋白质1.85克,脂肪13.2克,钙14.08毫克,磷58.08毫克,镁50.6毫克,钾160.60毫克,钠4.84毫克。它给人类的健康带来无微不至的关心,是运动和出游时理想的能量和营养补充剂,是快乐的制造者是爱人执手相握的深情。一周七天,浪漫、青春、健康、力量、关心、博爱、愉悦,我们每天都有一个喜爱巧克力的理由。啊,爱是巧克力,爱是溶化的心。有巧克力的日子就是幸福甜美的日子……”小瓦深情无限地呤道。
  小红帽撅起嘴,“喂,蝙蝠脸,你是不是巧克力公司聘用的专业枪手?你看看我现在的体形!”小红帽突然像一只皮球朝我们滚过来,她的体形真的好像一只篮球。生活真是太残酷了。我跳到一边。小瓦尴尬了,目光很无辜地望向我,“广告上是这样说的。”
  我怒了,“猪,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我去牵小红帽的手,“小红帽,乖乖,别激动,改天叔叔带你去韩国。那里的美容瘦身手术世界第一,哪怕是一头猪,也能化身为仙女。”
  “是仙女猪吧。”白雪公主拉着阿鸟的衣袖一瘸一拐地过来了。阿鸟双手捧着一大堆钞票,眼睛笑没掉了,边走还边回头看,生怕有钞票从怀里掉落。白雪公主愤愤地嚷道,“这是我的巧克力,阿槑,你真无耻,竟然偷我的巧克力去讨好别的女人。”没错,巧克力是白雪公主的,可是我花钱替她买的。难道借一块都不成?我没有叹气,没有与白雪公主继续这种无聊的争论,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火红的革命事业中,我把巧克力塞回白雪公主手里,在小红帽面前蹲下身,“这位姐姐是嫉妒你长得好看呢。告诉叔叔,屋里有什么?”
  “屋里有钞票。”
  “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侏罗记跑出来的食人暴龙,又或者是来自火星的八面怪?”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用力地嚼巧克力,没好气地说道。
  “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故事,好像与你有关。”小红帽眨眨眼。
  “什么故事呀?”白雪公主来了兴趣。
  “一个女孩到了天堂门口。守门员问,你是处女吗?女孩说,当然。守门员去检查她的处女膜,却发现了七个微小的洞,于是就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女孩说道,我叫白雪公主。”小红帽笑嘻嘻地去摸阿鸟的头,“姐姐,你真的去过天堂吗?”
  小瓦晕掉了。阿鸟还在傻笑。白雪公主看看我,没听懂。我吐出一口清水,猛地掐住小红帽的脖子。白雪公主一怔,“喂,阿槑,你又发癫,欺负人家小姑娘!”
  “这不是小姑娘,这是要架在火上烧死的女巫。可恶的女巫,穿着用恶毒念头编织的衣裳……”我没好意思详加解释,手掌用力在她吹可弹破的小脸蛋上拍打起来,真爽,若是再来一段劲暴的hiphop就更爽了。小红帽在我的手掌与地面之间弹来弹去,呱呱乱叫,“姓阿……的,放下我……你全家没屁……眼哪。”我哈哈大笑。街球讲究的是什么?讲究的是酷与炫,它释放的是内心,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技术是次要的,关键就是自由与展现。运球、过人、突破——我用眼角余光在屋内找到墙壁上挂着的一个破筐子,大喝一声,暴扣灌篮,然后潇洒地甩着十根手指头。这整套动作毫无疑问可以入选NBA扣篮十佳球了。心底泛上一杯冰镇杨梅汤,我戟指喝道,“说不说?不说,老子就把你打成一个标准的圆!”
  “哎呀。你轻点。钱全是假钞。你放了我吧。”小红帽哭了。一颗颗水珠从她脸上滚落。这水珠穿过竹筐,落在地上,并不马上洇散,是有弹性的,在石头上弹啊弹。我的眼珠子随着这些诡异的水珠上下弹动。假钞?难怪这里的气氛与那些无良的恐怖小说所大肆渲染的有得一拼。天啊,伟大的阿槑居然破获了一个假钞窝藏点。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行,白雪公主暴力团之名从此要彪炳于中华民族的光辉史册。一股热血涌至喉间,入眼处,那深深浅浅的黑已化作无数鲜花与笑脸,而我将在潮水一般的掌声中走上台,向着台下亿万万公众深情地说道,“我之所以眼含泪水,是因为我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人民给予的力量。我是你们的儿子。”
  我乐了。我没法不乐出声。这个小红帽说不定就是假钞制造集团的主谋,就算不是主谋,也可顺藤摸瓜找出后面的黑手,把罪犯一网打尽。我发一声喊,把小红帽塞进裤兜,朝那两扇门用力撞去。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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