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3)(2)


  十二
  
  一股呛人的刺鼻异味是一根大棒,呼地一声击中后脑勺。眼前冒出几粒星星,一颗是天狼星,一颗是室女星。大灰狼懂得使用化学武器?这是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的滔天罪恶!我想后退,急速扩张的肺被这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味儿、脚臭味儿、馊菜味儿一熏,立刻长出绿色的毛。我捂住嘴用力咳嗽,只咳嗽了一下,胃就咳到喉咙口。比干无心而死。阿槑要无胃而亡了。我的眼泪下来了,身子伛偻,秽物若庐山瀑布飞流直下。白雪公主是女儿家,心细,顺手从我梦里第十七个房间掏出一本以水边芦苇为原料制成的书,“阿槑,擦嘴。”
  这是一本记录着上古魔法与巫术的奇书。很多年前,一个叫达摩的僧人在这书中随便捡了一个词语扔在那浩浩荡荡的江面上,就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叫“一苇渡江”的神话。我想叫白雪公主换一本书,剧烈抽搐的胃让我不得不飞快地撕下两张书页塞入嘴里,用力嚼烂,“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婆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啊,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今晚,我想空一下……”
  我把这两页纸的内容于一瞬间默诵过三千二百遍,止住眼泪,大口喘息着,自裤兜里摸出一直在谩骂与诅咒的小红帽,啪地一下捏住她的鼻子,“小红帽,看样子,你是想上一堂人类酷刑史的专业课。”
  小红帽尖声叫道,“我犯了什么罪?是你要进去的,又不是我用皮鞭把你抽进去的。你比那个睡在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上面还因为床垫下面的一颗豌豆弄得浑身难受的公主还矫情,虚伪、可恶!不就是味道大了一点,有必要这样反应强烈?拜托,现在虽然是娱乐时代,政治、宗教、教育和任何其他公共事务领域的内容,都不可避免地被娱乐的表达方式重新定义,但请好歹拿出一点专业精神来做秀吧。”我没话说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拿她没办法。孔夫子说,做人得以直抱怨。我在怀里取出瓦罐,侧身到门口,把那股恶臭酸腐的味道满满装了一罐,不由分说地把与小瓦一般饶舌的小红帽塞了进去。
  夜风若黑鸟飞落,一只只啄去这些在空气中弥漫的异味。我们打着手势,小心翼翼地往两扇虚掩的透出一丝黄色光亮的木门接近。门里有人说话,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今天你们能坐在这个会场里听我演讲,那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分!你们来听我演讲,那就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你们个个都会成为亿万富翁!我看见有人在笑。不要笑,这是事实。五天前我还在意大利加勒比海享受阳光与沙滩排球,你们看看我手中的钻戒,大不大……”
  朝屋内探头探脑的小瓦嘟囔了一声,“加勒比海啥时移民到意大利去了?”白雪公主拧了他一下耳朵,“没看过《加勒比海盗》?杰克船长都能把船驶到世界尽头。”我摸摸鼻子,想了想,把小红帽从罐里弄出来,不过几分钟,小红帽那张像紫罗兰花瓣做的脸庞已经变得与秋天里的桦树皮差不多。我说,“小红帽,里面是不是在搞传销?”
  “我们搞的是网络销售,你懂不懂?我们会犯法吗?我们会干国家明令禁止的事情吗?看你这样呆头鹅的样子,就晓得你来自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原始社会好,谁都不用怕领导;原始社会好,路上没有汽车叫;原始社会好,男女光腚跑……”小红帽怒气冲冲,但当她看我准备把她重新塞回瓦罐时,态度立刻老实了,“我是看热闹的。他们搞什么,我不知道。”
  “假钞从哪里来的?”
  “下午有个民工交来三千块钱,准备加盟……嗯……这个与国际接轨的用最先进销售理念打造起来的网络销售体系。结果发现是假钞。我就帮助处理一下。”小红帽扮小可怜,转动绿眼睛,“叔叔,我现在什么都说了。放了我吧,我的皮肤都氧化成这样。呜呜,以后如何嫁出去?”
  “没事,你去演《指环王》里的小怪物格鲁姆。说不定马上蹿红国际影坛。那时,你一定要记得替我签名。还有,我可不可以做你的经纪人?”这是小瓦贪婪的声音。小红帽急了眼,挥出拳头,“蝙蝠脸,我真想一巴掌把你踢出去,再狠狠地往你脸上吐一泡狗屎!”
  阿鸟乐了,揉着肚子直喊肠子断了;白雪公主咬着手指头,在嘬牙花;我也笑,一个热乎乎的模糊念头从脚趾头冷不丁蹿上头发梢,在脑海里投下数朵冉冉烟花。天才真是寂寞呀。我在梦里的十九号房间找出一本《人类酷刑史》,避开白雪公主的视线,在小红帽面前摊开,“小红帽真乖,告诉叔叔,刚才冲进来的三个人是不是也在会场里?对了,还有一条白色的斑点狗。”
  我还没把书翻上两页,小红帽的瞳仁就大得像鸡蛋,“叔叔,你以后要少看点这样的书,不利于身心健康。”
  我没吐血,又拿出那本被撕了两页的奇书,从上面抠下几个词语,塞入她嘴里。
  
  每个词语几乎是无限的,并具有特定的芳香。它们蕴含了一种在肉眼之外、在人类理解之外的“存在”,并且互相指认、质疑、辩析、观照。它们描述事物在明暗等情况下的不同形状,从中淬取出“那遁去的一”,表达出抽象的纹理。有些词语在黄沙中沉睡,于时间深处化作沉没之鱼。有些词语又在岁月的风中再次苏醒,在内省中获得新生,便如那鱼,不时跃出水面。对词语的理解是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是“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唯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物以存在。能够赋予物以存在的词语是什么呢?需要词语才能存在的物是什么呢?
  打开《圣经》,“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事物因了词语,得以存在。我们得以沐浴上帝的光。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那碎裂处,是神的遗弃之地,是连荒谬也没有的荒原。我们,我们每个人,对每个词语的不同理解,都给那个超出我们想象的“存在”带来某种东西,同时也自它体内取走某种东西。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宏观的“天”与具体的“人”之间架起桥梁,它是万物生化的道理,是春去冬来生死交替。词语是对事物命名的过程,使世界秩序化。它作为一种暴力标签,强制性地张贴于与它没有必然联系的物上。故道家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在世俗中,这种命名也是争夺话语权的过程。它必然要投下长长的阴影,挖出一个隐蔽的深渊,让我们在行走时摔入其中,胸腔里流出大团大团的血。比如,指鹿为马。再比如,什么是“正义”?对它的不同理解,是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词语不仅帮助我们理解宇宙,还帮助我们理解人,以及人与人的关系。社会有多么复杂,词语便有多么深刻。这种深刻时常以轻浮的姿态出现街头巷尾,好像是那抹着脂粉的美丽的青衣女子,为我们所熟视无睹。另外,它有一种不确定性,这提供了万千可能,仿佛是那极薄极淡的云,在月光下流动,于一个个不停消逝的瞬间,勾勒出种种不可思议的美丽图案。它阐释一切,又在阐释中繁衍出更多词语,并被后者继续阐释。在某个形而上的点来看,它是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把它堆得比珠穆朗玛峰还高。
  把眼睛闭上,默默倾听。神秘的种子在内心发芽。湿漉漉的枝丫朝着天穹张开。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宛若妇人乳房里挤出的液体,滴到唇上。世界微微发光。亲爱的小红帽啊,光阴是用来虚度的,万物都是幻影,不可确信,存在的只依你心。或许这样,我们能回到词语的尽头,看到那个最古老的,包罗万象、主宰万物的词。它既是本质,又是具象,是一切词语和物质之本,是那奔跑的豹子身上的花纹,是一片在水里漾开的指向神秘的喜悦。玫瑰花瓣在这时轻轻落下,沾满你衣,落满你手。
  
  头顶的云层与我在大鼻子那见到的一样。这个世界在本质上从未有过丝毫改变。月光打湿了从小红帽嘴里不断飞出来的词语。我伸出手指,捉住这些若萤火虫一样闪着光的单词,把它们一只只扔到小红帽摊开的掌心。这些词语所构成的文本不吻合正常的统计学规律,呈现出一种非递归的循环结构。其单词的长度可以让最绕舌的相声演员也舌头打结。我微笑着,望着双目合上的小红帽。催眠师的声音必须是午后温和平静的水流,轻轻摇晃着从河流源头漂来的那个摇篮。我的动作缓慢而又坚定。我喃喃说道,“小红帽,现在告诉我,那三个人与那条可爱的狗都在哪里?”
  “他们都在屋里听课。”小红帽耷拉着脑袋,声音缓慢下来。
  “假钞从哪里来的?”
  “民工交来的,还被我妈骂了一顿。我妈好厉害,再怎么样的假钞,哪怕验钞机都验不出来的,都瞒不过她那双神奇的手。”
  “我知道,你妈在菜市场卖腌菜的。”小瓦插上一句。
  “你妈才卖腌菜,你全家都卖腌菜。”小红帽脸上抹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胸脯不自觉骄傲地挺起两朵小蓓蕾,“听见没,那个正在与学员讲课的女人就是我妈。”
  “你妈真的好厉害,这一会儿的工夫,又把地中海搬到美利坚合众国了。”小瓦嘿嘿乐道。
  我在小瓦脚尖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妈手上的那颗钻戒是真的吗?”
  “等我妈做了营业部主任,就是真的啦。到时,我就可以去上学。”
  “你知不知道你妈是在骗人?”
  “你胡说。我妈没骗人!”小红帽的睫毛忽闪起来,脸庞微微扭曲。这小丫头的自主意识太强烈了?还是我的催眠术有待提高?我竖起手指,在她就要睁开的眼睛前来回缓慢摆动,“你妈没有骗人。放松,深呼吸,腹部扩张,感觉胸部正缓慢上升,想象着空气充满腹部。鼻子慢慢呼气。你已——觉得——特别——放松。你妈——什么时候——做这行的?”
  “三个月前。我爸给我妈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连大便都值钱的话,那么穷人将失去屁眼!说要去什么童话王国搞什么艺术。我妈哭了一晚上,就说不理那个狗杂种了,她要挣好多钱,把我送到最好的贵族学校接受教育,长大后念哈佛,毕业后加盟摩根斯坦丁银行,在那工作两年,出来搞一个量子对冲基金,把世界上所有钱全抢过来。”
  这孩子真有志气。我瞄了眼整日惦记着王子的白雪公主。此刻,她的眼睛呆滞无神,眼睛后面仿佛拉上了两道看不见的帘子。看样子,她也被催眠了。唉,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小红帽的爸就是杀死童话王国国王的暴民之一。这样的话题还是不碰为妙。我小声说道,“小红帽,我们是你的朋友。尤其是俊美非凡的阿槑,是你这辈子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你要对他特别、特别、特别好。等会儿,你会去屋里领出那条斑点狗,它叫克林顿,也是你的朋友。还有,刚才进屋的三个人,你会把他们劝走。他们好可怜,七天七夜没吃饭,只靠啃手指头吮吸一点咸味过日子。”
  “我认得那个女人。她做小姐。很赚钱的。贫困妹,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陪大款,挣小费,不给家庭添累赘;爹和妈,半生苦,老来待业很凄楚;弱女子,当自强,开发身体养爹娘……无资金,无贷款,自带设备搞生产;不占地,不建房,工作只要一张床;无噪音,无污染,紧要关头小声喊;不添女,不生男,不给国家添麻烦……”
  “你从哪听来的?”我吃了一惊,顺口溜背得这样滚瓜烂熟?苗头不对啊,难怪伟人说思想政治工作要从娃娃抓起。
  “到处都有人唱啦。你真老土。”小红帽突然睁开眼睛,手摸着脸颊上的一滴水珠,绿眼睛迅速眯成一条线,狐疑不定地望着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该死。下雨了?我仰头。深蓝色的天空比撒哈拉沙漠还要干燥,倒也还是有几朵云,但这几朵云与失踪的楼兰古国差不多的建筑结构。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说的“月光如水”?白痴也知道这只是一种比喻。老天会是白痴吗?我的目光被阿鸟腮边一颗发亮的东西吸引住了。他妈的,阿鸟,你哭啥子?我知道你能哭,你这一哭不打紧,却误了白雪暴力团的大事。我在心头咒骂,胸腔中打起鼓,也不清楚刚才的话语是否起了作用,“小红帽,叔叔看你累了,叫你歇歇。”
  “你这样好?”小红帽疑惑不定地摸摸额头上的肿包,“刚才谁打我?”
  “你不小心跌倒了,叔叔把你扶起来的。”
  “你才不是我叔叔呢。你又不比我大几岁。”
  我在衣襟上悄悄拭去掌心渗出的黏汗。这位足够叛逆的小屁孩开始接受我了。小屁孩读过的书真不少,都快赶得上我的千分之一。我露出笑容,“小红帽,那我做你的哥哥吧。”
  “不好。哥哥都是大灰狼。咦,她怎么了?”小红帽伸手往白雪公主茫然的脸上戳。这被催眠的人若受了外来的惊吓,可真要变身成为白痴,连神也无法唤回他们在被催眠时失落的灵魂。我一脚踢在小瓦屁股上。小瓦蓬地一下展开肩膀上的双翼。小红帽怔了,“你是天使?”乘此间隙,我赶紧对白雪公主嚷道,“公主,看看这位可爱的小妹妹吧。”小瓦脸上极为难得地露出忸怩之色,“嗯,算是吧。”
  “也不一定。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还可能是鸟人。”小红帽不屑地扬起尖尖下颌。小瓦懵了,整张脸迅速变形,打出一个可怕的喷嚏。小红帽大咧咧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听说天使都是没有生殖器的,你脱下裤子让我瞅瞅,我就信。”
  
  十三
  
  我们回到大街上。影子躲在身后发出讥讽与嘲笑,还伸腿去勾绊我们的脚跟。
  我们与影子搏斗,徒劳地把手伸入那冰凉的黑暗中,去扯开它们那看不见的腿,以至筋疲力尽。我感慨万千。有其女必有其母。有那么彪悍的小红帽,可想屋内那位口若悬河的女士会有多么变态。我们没有再贸贸然闯入那所亿万富翁培训基地。感谢主,小红帽还记得我在催眠时给她的指示,牵出克林顿。克林顿已不复半个时辰前的神勇,活像鸦片鬼,歪歪扭扭地走,歪歪扭扭地竖起前爪狂吠,“我要成功,我要为自己打工……梦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有人实现它;当别人还在想的时候,我们已经迈出行动的步伐。”克林顿撞了几次电线杆。我们没有嘲笑它。小瓦在石阶上坐下,目光迟钝。我理解他的悲伤,尽管我没有看过他光屁股时的样子。小红帽提出的问题,是他长了七十二张嘴也无法说清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脱。但根据《刑法》有关条例,在一个幼女面前脱裤子,是要去坐牢的。
  这不是悖论,悖论是“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这是选择。尼奥选择成为救世主,我选择成为阿槑,小瓦选择成为性别不清的可疑生物。选择究竟由谁做出?是我们头脑里那个模糊不清的意识?意识从何处来?又或者说,做出选择的人,不是我们,是墨菲斯、丹凤眼以及小红帽,但他们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难道说,当奇点爆炸宇宙形成的那一刻,所有在这个宇宙范围内要发生的事都已经注定,且不可更改?
  
  我回想起小瓦那个可怕的喷嚏。
  当它打出的时候,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到阿鸟手中某张假钞上。一个个原子发生剧烈的碰撞,这种碰撞本该无声无息,但因为那恰到好处的排列方式,在一个微小的要花几万万光年去念小数点后面的零的概率下,其中两粒碳原子被加速到不可思议的光速,又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概率下,它们的原子核相撞了。这本来又应该在那所亿万富翁培训基地冉冉升起一朵黑色的蘑茹云,但事实并不如物理学家提出的最新理论那样,没有十五万倍太阳中心温度的高温,也没有产生足以形成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的能量,它们只是晃了几下,就像从悬崖边攀援垂下的猴群在打捞月亮的影子时水面产生的一圈圈涟漪,几根震动着的弦脱离了我们这个宇宙,在一个并不存在处,形成奇点,并且产生爆炸,又形成了新的空间与时间——这个新宇宙的演化非常迅速,当我刚来得及把这张从空中缓缓飘落的假钞抓在手中时,它已有了数百亿年的历史,许多只能在《星球大战》中见到的智慧文明已经走向衰弱,而由一种甲壳虫进化而来的文明开始钻木取火,结绳记数。
  它们崇拜大神阿图姆。它们确信世界就是阿图姆,万物是阿图姆与自己的影子交媾所创造的。这个创造的过程耗去了整整七日七夜。阿图姆同时具有甲壳虫、公牛、蛇、蜥蜴、甲虫、狮子、天鹅与青蛙的形状。太阳是它的左眼,月亮是它的右眼。这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阿图姆都能用一只眼睛睡觉休息,用另一只眼睛察看万物,以防有哪种生物胆敢违背自己的意愿。
  阿图姆知道,这个假钞里的宇宙是在一个喷嚏中产生的。
  阿图姆知道,这个喷嚏的主人是一个吸血鬼。
  阿图姆知道,自己是这个吸血鬼在某一瞬间意志的绝对化身。这个意志很简单,用两个字即可表达:我日。
  “我日”是什么?阿图姆不知道。这太复杂了。所以,阿图姆绝对不去考虑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以及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阿图姆只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甲壳虫最后说一声“我日”,以及“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必须这样做。”
  这是使命,这是荣耀,这是宇宙最后的真相。
  
  阿图姆,永远都不知道,产生它那个宇宙的时空已经流行“我太阳了”。我撸出一把鼻涕。影子从脚下飞起来,晃晃悠悠飞到半空中,依稀便是一只天狗的模样。它想把月亮吃了吗?我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扔回脚下,并吐出一口唾沫黏牢它与我后脚跟的关系,起身一脚踢在正在用假钞折纸船泪眼婆娑的阿鸟臀上,振臂呼道,“起来,白雪公主暴力团的战士们。我们已经成功地完成了营救克林顿的任务,继续我们的征程吧。今夜是属于我们的!”我向前迈开大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革命志士要摆脱一切布尔乔亚式情调,失落、麻木、困惑这样的词语是要从词典里所摒弃的。我们或许拯救不了全世界所有被大浪抛到沙滩的鱼,至少可以把自己所看见的那只不幸的鱼扔回海洋。
  “克林顿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管你在那半个时辰里经受了什么样惊心动魄的培训,我只问你,你是否还记得曼陀罗的气味?”我揪住克林顿的尾巴。我相信自己能毫不费力地把它的影子从它的尾巴根部撕下,蜷成一团,塞入它的嘴里。
  失去了影子的狗,身上的皮毛将像苔藓一样逐块剥落,血肉脱去,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我把嘴附在克林顿的尖耳朵边小声说道。克林顿浑身一竦,看着我的目光就有了恐惧。狗比人类更具有神奇的直觉,用了零点几秒,它确信我并不是在说谎,立刻从亿万富翁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尊敬的无所不能的阿槑先生,是你把我从迷海中拯救出来,你是我心中的明灯,你是我的太阳,你照亮了我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你指引我前进的方向,没有你我就要永生沦入地狱受尽折磨。你脚踏大地,头顶青天;你仰望明月,追赶太阳。我对你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我要倾热血为江,跟着你流淌;我要不畏艰难,不畏险阻,为你踩平前方所有的荆棘泥泞……”
  我打断它的谄词,喝道,“你把曼陀罗的气味忘掉了?
  “没。”克林顿一趔趄,差点摔进马路上的窨井,幸亏身手敏捷,前爪落下去的瞬间,团身滚在一边,下巴还是在井沿上磕出血,怒了,“谁偷走了我的奶酪……噢,不对,哪个王八蛋偷走了井盖?”
  “别转移话题,盗窃窨井盖构不上犯罪。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曼陀罗的气味?”
  “至情至性的阿槑先生,这种行为是构不成犯罪,但可能会引发重大的集体和个人财产损失和人身伤亡。根据当事人的具体犯罪情节和盗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轻重程度不同,可以盗窃罪、破坏道路交通设施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等,依法追究当事人的法律责任。这倒是次要,关键是,窨井盖失窃却长期得不到维护,这说明了什么?政府部门岂能如此不作为?我们纳税人……”克林顿的眼珠子都红了。
  小瓦乐了,“你是纳税人吗?”
  “我怎么就不是纳税人?你懂不懂税法?别说一条狗,就连狗粪上附着的一团蛆虫那也得成为光荣的纳税人。瞅你这个傻样,就晓得你没读过《资本论》。劳动创造价值。一份狗粮十块钱。每天,我要吃三份狗粮,为此我就得在那个臭女人或这个臭女人的朋友面前,表演瑜珈或蹦极三次,每次十分钟。”
  我扼住克林顿的喉咙,“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最后说一次。你,还,记得,曼陀罗的气味吗?”
  “我——我——”,克林顿舔舌头、甩耳朵,支吾半天,沮丧地垂下头,嘴角淌下浑浊的哈喇子,“我,不记得了。但——这不怨我。阿槑大人明鉴。小民冤枉。那屋子里的气味是一群淘气捣蛋的小怪物,把我的嗅觉记忆破坏掉了。”
  “你是说,是我把你扔到那屋子里的,这责任该由我来负是吗?”我从目光里劈出两把利刃。
  一只铁鸟在空中发出大笑。轰鸣之声由远而近。
  我惊异地发现,经过那半个小时的洗脑,克林顿以鼻子为中线的两片狗脸竟然都在左边了,鼻孔里还长出两枝狗尾巴草。完蛋了,就算我们赶回老头住处,找到那几件破衣裳,克林顿也难重新辩识那三千四百零二种气味。我回头望了眼身后那些迷宫一样的房子,心底生出一丝侥幸,“我们再去那户门口有秦叔宝站岗的人家重来一次?”
  克林顿迟疑片刻,声音低哑,“好的。可是,伟大的阿槑先生,你还记得路吗?我想不起来了。”
  
  关于如何处置克林顿,小瓦与白雪公主发生激烈的争论。一条已经失去使用价值的狗,是否还有保存之必要?为了维护组织纪律,严肃团规,保证白雪公主暴力团的纯洁性,又是否要将它就地正法?被绑在电线杆上的克林顿眼泪汪汪。它还并不清楚党内斗争的残酷性。残酷是必要的,政治斗争属性远比军事行为属性来得更为严峻。党内的政治斗争更关系到组织未来发展的方向,甚至是生死存亡。白雪公主是鸽派,奉行人道主义。小瓦是鹰派,捍卫铁血政策。阿鸟是骑墙派,一方面,他打量克林顿时的眼神就像打量一大砣烧得喷喷香的狗肉;另一方面,他也被白雪公主的“狗也是有生存权”之类的言论而打动。
  我沉吟不语,感受到作为一个决策者所要承受的压力。一个组织若没有一点慈悲心肠,那就是法西斯。法西斯能猖獗多久?历史说,它们从来就是兔子的尾巴。而一个组织若没有铁与血,只能是一盘散沙,又谈何壮大?
  组织利益高于一切吗?换个词:民族利益、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吗?
  “那个叫齐那坎的,被异族人打得遍体鳞伤囚禁在阴湿地穴里的祭司,在一头美洲豹毛皮的启发下,掌握了神的力量。他只要大声念出口诀就无所不能。但这个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命运以及一个人的国家毫无意义’,所以他躺在暗地里,等待时间将他忘记。而不是念出口决,让黑夜进入白天,让众神为他祈祷。”
  
  我怔怔地望着头顶的云层。现在,它们像在高空中飘扬一面旗帜。
  旗帜中央有一个老人的面庞。那面庞皎洁,照亮昏暗天地以及天地间的万物,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窘迫。这个叫博尔赫斯的老人,诺贝尔文学奖因未能及时颁发给他而遭到普遍的质疑。他的文笔像数字一样简洁,所使用的词语总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把现实与梦合二为一,创造出一个由无限数目的六角形艺术馆所组成的图书馆。这个神秘的图书馆容纳了一切事物,比如隐藏在归墟深处的种种神话,与在极北荒原上存在了千年之久的一片灰苔藓。他从未想走出球状馆门,但他随手画下的线条却正好构成世界的肖像。为此,神不得不刺瞎他的双目,以免他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神在这个宇宙中的栖身之所。他是不可以学习的。又或者说,他是人类的先知。
  先知们揭示未来,却无力改变未来。他们最后无一不放弃了对未来的预言,沉湎于往事之中。在大鼻子囚禁我的那个小屋子里,借助于一面月光凝成的镜子,我亲眼目睹过这位瞽眼老者的一个不被世人所知晓的秘密。在一九八六年六月的一个黄昏,他踱出一间湖畔木屋,褪下衣裳,放在茵茵绿草上,再钻入湖水中,像一只背鳍发黑的大鱼,潜入湖水的最深处,在污泥中找到一本书。这本书记载着人类所有往事,书页没有具体的形状,在这一刻是风,下一时刻化而为雨,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小块芭蕉叶。很难弄清它的材质,它们随着四季更替变幻颜色与属性。书的封面上有一行凸起的楔形文字:刺瞎你的眼睛。
  这有点荒谬,但可以理解,或许刺瞎了眼睛,人们才能回到内心,仰观神圣。幸好这对于老人来说并不是问题。他翻开书页,跳进去。为了让这本书更趋于人类所能理解的完美,他试图剔除人类史上所有令人不快的事件,把昨天改成这样,把前天改成那样。他不断剪裁缝纫,但那些多出来的词语并不肯服从他的意愿而自行湮没,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总爱一头扎进他绞尽心力刚刚改妥的文本里,使某个平滑的句子突凸,又或者让一句话的意思干脆颠倒。这让他的修改往往前后矛盾。他穿梭忙碌,尽管动作接近于光速(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是一尊金光闪闪的千臂菩萨),但他还是没有办法同时修改完全书,很快,他满头大汗,皱纹像雨一样浠浠沥沥地落在他的脸上,越来越多,最后几乎要把他彻底淹没。在这个绝望的时刻,他突然发现这本书籍并未因为他的增删多出一字,也未减少一字。他沉默下来,叹息着离去,在湖面恋恋不舍地走过几圈,身子往高空中飘去,在云端,他停下来,点燃一根烟斗,吸了几口,脸庞就与那青色的烟雾一同消散于月光里。
  我曾经向这位值得尊敬的图书馆馆长提出过一个问题,“一个图书馆编纂了一本书名词典,它列出这个图书馆里所有不列出自己书名的书。那么它列不列出自己的书名?”他没有嘲笑我的幼稚与无知,慢慢说道,“任何公设系统都不是完备的,其中必然存在着既不能被肯定也不能被否定的命题。例如,欧氏几何中的‘平行线公理’,对它的否定产生了几种非欧几何;罗素悖论也表明集合论公理体系不完备。”我没听懂,但听出了他的诚恳。还有什么比诚恳更重要?一个真正的智者,还能用这种态度承认无知,的确让人高山弥之。
  大海成汪洋之势却以其低而纳百川,天空展无垠之域然以其高而容日月。
  愿老人家在天堂安息。
  
  小瓦与白雪公主还没有争论出结果。他们的声音攫取着空气中的雾气,在各自头顶幻化出种种猛禽恶兽之形。我摸出一枚硬币,向天祷告三次,高高抛起,宣布,“正面向上,杀;反面朝上,不杀。”硬币飘浮在空中,在经过长达半分钟的思考后,当啷落地。不是正面朝上,也不是反面朝上,它在停止滚动后,居然立在地上。小瓦眼珠子骨碌转动,“我们平常玩抛硬币,只考虑硬币的正反两面,不考虑其‘立起来’的可能,即忽略了其厚度。多厚的硬币才能使得其立起来的概率与正或反面朝上的概率一样?”这个问题令人嬉笑颜开,白雪公主接嘴说道,“跟你的脸皮一样厚就行了。”阿鸟乐道,“与他那根无耻的舌头一样厚肯定就行了。”小瓦反唇相讥,“你懂什么叫概率吗?”阿鸟说,“我还晓得明天下雨的概率有百分之三十呢。”
  阿鸟与我相处短短几个时辰,就学会了什么叫概率,真是勤于学习的好孩子。我朝克林顿吹起口哨,不要悲伤,不要痛苦,自古人生多别离,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莱温斯基的仇不要着急于一时,白雪公主暴力团取得革命胜利的果实后,会去找那个叫希拉里的女人算账。我拍拍阿鸟的肩膀,“概率就是大母鸡变公鸡。这种魔术戏法动摇不了我们革命的意志。我们干革命工作,一定要能长能短,能粗能细,能伸能曲,能软能硬。简而言之,要服从大局。出发,同志们。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期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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