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2)

  六
  
  小瓦宣布要做我们最忠实的仆人,扛行囊,准备食物与水,包括晚上倒洗脚水。白雪公主不无疑惑地说,“这是不是有点剥削劳动人民?”
  我转过头问一脸颓色的小瓦,“我剥削了你吗?”
  小瓦挺起胸脯,精神抖擞,“不,这是我自愿的,还有什么比跟随着阿槑、白雪公主与阿鸟先生去探索这个世界的奥秒更伟大的事?人生何其短,世界何其大。我现在浑身都是劲,恨不得绕地球飞上三个圈,让全球人民分享我的快乐与喜悦。”
  我摸摸他的头,孺子可教也。
  “我们去哪?”阿鸟问。
  “随便走,地球是一个圆,不要害怕迷路。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回来的。活着的过程,就是马不停蹄地四处游逛。”作为领头大哥,当然要高深莫测。但说实话,我也不晓得去哪里好。
  街道纵横交错。每条路都是这样短暂、偶然。路两边的房子仿佛是一群毛茸茸的嘴唇,在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语,神情不无嘲讽。
  我想了想,补充道,“世上本来是没有路的,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我们现在四个人,还怕会没有路可走吗?”
  白雪公主哭丧起脸,“阿槑,我累了,走不动了,我到你怀里睡一觉吧。”
  这个坏丫头肯定是念念不忘要烧掉我那些心爱的藏书,这样笨的借口也找得出来。我呵斥道,“男女授受不亲!”
  白雪公主劈开腿,让我看她的脚底板,“吖,都起了三个血泡。你个没良心的。亏我爸那样好,对你左叮咛右叮嘱,要你好好照顾我。你居然让我走了这么多的路。你太坏了,比那些来童话王国蛊惑人心的坏蛋还要坏。”白雪公主泪眼蒙眬,嘴角还带着一丝狡黠的坏笑。看样子,若再不答应,她就要当众揭发我常偷看大鼻子藏在墙壁暗格里的那些由欧美帅哥美女出演的激情片了。她是不是故意拿发笄在脚底扎出血泡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昔时贤文》说得好。我转动眼珠,“小瓦,你背她一程。”
  小瓦诧异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蝙蝠。”
  
  我们在月光下的稻城疾疾行走。街道好像大鱼的背鳍,载着我们,在这个宛若一副浮华世态的镶嵌画里下沉,又再悄悄升起。街道是一种很奇异的生物,有时是那么拥挤,令人烦躁,恨不得往上面扔一颗原子弹;有时是那样安静,宛若处子眉眼,那些孤单的人在它这里获得了最好的慰籍;有时,它又是一片冷漠的荒原,看着那持刀凶汉割开行人的喉咙,始终面无表情;而更多时候,它近似于一篇密密麻麻的神的咒语,总能在那些雷同的几何形状建筑物的围追堵截下闯出一条路,消失于泥土与树林深处。
  阿鸟捅捅我的腰,悄声说,“阿槑,那里有个人在哭。”
  是一个白头发的男人,痴痴呆呆地坐在电线杆下。尽管没发出哭声,那些在皱纹里滚动的断断续续的泪水还是暴露出他心底的悲伤。那是一张写满不幸的脸。他的嘴是一个被光阴掏空了的洞。在他身边,是一辆出租车。司机可能睡着了,头趴在方向盘上,就像是那已不再轰鸣的发动机的一部分。旁边还有一个穿黑皮短裙的女人,一边往嘴上画口红,一边来回走动。她的化妆手法太差劲了,把唇线都画到下巴上。是秋天的晚上,空气中有湿润的桂花香,我还是嗅到了从她身上飘出的一种怪味——丹凤眼有时半夜到我房间来替我盖被子时,也有这种味道,所以有几个晚上,当他们在隔壁弄出响声,我就大声惨叫,或者拨打他们的手机,或者干脆扔过去一只壁虎。
  我嘀咕起来,无法判断出这三个人的关系,也不清楚他们各自的内心。
  小瓦撇嘴说道,“老头是乞丐。我在城市的那头见过他。真奇怪,他怎么跑到这边来了?他讨钱的方式与其他人不一样,不拿刀子在身上割,不用钢筋往脖子上缠,也不唱歌,很有绅士风度,坐在地铁通道口的台阶上,也不说‘先生,能否施舍我一点钱’。居然就有人往他身边扔硬币,有时还扔十元钱的。这可能是因为他这张脸与一位姓罗的画家弄出的《父亲》有点相似。我敢打赌,他的月收入不下五千块。”
  小瓦,你不说话,就会憋死?没看见阿鸟那伸得像吊死鬼的舌头?五千块,这若全换成一分钱的硬币,可以让多少女孩沐浴硬币雨?丹凤眼在小学教书,每月才拿一千五。为了一百块什么课时费,还抓破了学校教导主任的脸。我是不是该发封email提醒一下丹凤眼,建议她去韩国做整容手术,弄出一张同样具有审美价值的脸?
  骑在小瓦背上的白雪公主说,“他都赚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哭呢?是不是今天没有完成既定的目标,觉得委屈?”
  阿鸟说,“说不定他辛苦讨来的钱全被人抢走了。”
  这个“抢”字可能让小瓦想起刚才自己所遭受的暴力。如果不是阿鸟,他或许还在我面前扮演邪恶的德古拉伯爵。小瓦朝阿鸟吐出两颗生气的獠齿。阿鸟吃了一惊,“小瓦,你怎么变得跟野猪一样?”
  白雪公主扑哧笑了。小瓦的脸又绿了。这孩子真可爱。我也笑了。真奇怪。我们这样大声嚷嚷,他们三个为什么都没反应?是不是非要小瓦把脸凑到他们的鼻尖下,他们才会暂时忘掉自己的悲伤,给点掌声?我拿不住主意。
  那个女人跑了起来,像马一样。不对,是驴。马会越跑越远,只有驴才会原地兜圈。女人边跑嘴还边数数,“一二三四,再来一次;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这女人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我去看小瓦。小瓦摊开手,一脸悲悯,“站久了街,得运动一下。”白雪公主又好奇了,“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站?”
  我好为人师的脾气又上来了,说道,“是这样的。她是一名性工作者……”我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忽地抬腿朝出租车踹去,“李向阳,你个王八!”女人练过佛山无影腿?第二下明明看着是往车轱辘上踢去的,突然拐弯蹬在老头身上。白雪公主叭嗒一下从小瓦背上掉下来。还好阿鸟反应及时,蹿伏在地,当了一回肉垫子。
  出租车内没有动静。搁在方向盘上的头没抬起来。
  女人吐出一口痰,呸道,“王八羔子,你与你爹过一辈子吧。”这口痰的份量可能比我所吐过的痰加起来还要重几斤。女人的身体失去重心,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急了眼,嚎啕痛哭,“李向阳,你妈XX挂钢笔……”。
  我咧嘴欢笑。街道就是公共舞台,戏剧性事件随时出现,高潮不断。说实话,在中国人艺的舞台上,也难看到这般精彩的演出。女人嘴里的台词太丰富了,撰写一部脏话词典绰绰有余。她该是闯过江湖见过世面的,是一个爱搜罗中国各民族各地区的方言脏话的有心人,还时有创新,比如不说“日你妈”,说“太阳你妈”。
  白雪公主生气了,“这女人要拿针缝起嘴来。”
  “咳,你这样搞,与过去的帝王幽闭宫女有区别吗?”我咳嗽着,趁白雪公主还没听明白,转身在小瓦头上敲了下,“你说她是站街的?你丫欠揍,她明明是勤劳善良的劳动妇女!你这是对广大女性同胞的诬蔑与侮辱。你自己说,该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小瓦的绿脸白掉了,“我真是看到她接客。我向俾斯麦,噢,我向敬爱的主席发誓,我确实看到她接客了。”
  “胡说。阿鸟掌嘴。分贝要以几何级数增长。”我冷哼道,“小蝙蝠,主席在的时候,哪有妓女嫖客?你居然朝他老人家发誓,在他一手缔造的伟大祖国里,还有女性卖淫,这不是让他老人家在九泉底下也死不瞑目吗?”
  小瓦的白脸变青了。真有趣。他的小脸蛋与色谱仪差不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的脸会变红变蓝变紫变黑?
  “变,”我大喝几声,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种恶妇,留在世上纯属糟蹋粮食。小瓦,现在革命组织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去吸她的血,让她变成人干。”
  小瓦可怜兮兮地说道,“可我从来没吸过人的血。”
  “靠,你长这对獠牙是干什么用的?”
  “喝露水与树的汗液。凌晨的露水最甘甜。”
  “你不是吸血鬼。是蝉?”我瞪了他一眼,抡起巴掌,准备赶过去见义勇为。小瓦蹑嚅着嘴说,“阿槑,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有屁快放。别耽搁我学习雷锋好榜样。”
  “那女的,好像,好像不是那样坏。”
  剧情这么快就发生了转折?我扬在空中的巴掌好酸啊。
  “她是杜十娘还是霍小玉,是李香君还是范小小?”
  看着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小瓦没敢像评书先生那样吊我胃口,竹筒里倒豆子,“她是市纺织三厂的女工,与那个出租车司机是夫妻。儿子去年得了肾衰竭,要三十万块换肾。她就出来做这行。老头是她公爹,就出来做乞丐。”小瓦吸吸鼻子,“老头今天碰上一个迷魂师,稀里糊涂把骗子带回家,把藏在床垫下的三万块给了人家。这不能怪老头。那不是一种普通的巴比妥类药物或三唑仑类药物,是一种高科技含量颇高的复合麻醉剂,俗名叫迷魂药,能让人在药效期间神智不清,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人家说干啥就干啥。主要成分是:曼陀罗、羊踯躅、醉仙桃、茉莉花根。你上网用百度搜索‘迷魂药’三字,网上有人卖这个东西,价钱在四百块左右一瓶……”
  “小瓦,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白雪公主去拧小瓦的耳朵。
  “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我只是一个吸露水的。我啥也干不了啊。”小瓦急急辩白,“再说,换个肾能解决问题吗?肾移植后一般是活五年。五年后再换,又要一笔钱,那时候她还能出来站街吗?要我是那个小孩,早跳楼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德古拉伯爵为了寻死,摆脱那无尽的令人厌倦的寿命,吃大蒜,去教堂撬十字架,还跑到桃木林里上吊,就是死不了。能够死去,是一种幸福。死亡的哲学是最高的哲学……”
  我没再让他再大放厥词,一记奔雷掌轰出,小瓦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我说,“咋办?”
  白雪公主在耳朵上摘下一对米粒大小的耳坠子,沮丧地说道,“平时我最讨厌戴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我只有这个……”阿鸟在身上乱摸半天,摸出一团污垢,很为难地看着我。这是传说中的十全大补丸吗?我想起裤兜里的一万块钱,一时间天人交战,只欲化作万古云霄一羽毛,飘到天上,揪住上帝的胡子,问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这样居心叵测?大路小路公路马路泥巴路沥青路,世上道路千万条,何以就让我鬼使神差地走到这儿来了?
  月光被云层滤过,撒在地上,像一些盐。
  我想把它们捡起来放在嘴里。
  我说,“这世上还有没有比他们更悲惨的?”
  小瓦接嘴说道,“太多了,比田里的草还多。就她……”小瓦指指那个哭声已经小下去的女人,“她的一个姐妹,前些天因为索要三十元嫖资,被嫖客杀死了。那个女的,好爱她老公,折了一千多只千纸鹤,每只纸鹤上都写着她老公的名字。网上到处都有这个新闻,那女的姓苟。”小瓦真懂得揣摩领导心思,但我的心还是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
  我怔了半天说,“若我们再遇比这家人更悲惨的,怎么办?千万别说没这种可能。白雪公主,你还有耳环吗?唉,哀民生之多艰,长太息以掩涕兮!”
  我想转开话题。小瓦兴奋了,“时代进步了,民生为何还如此多艰?我们只要稍微琢磨一下历史,把视线稍微投向这些充满声色光影的现象背后,就不难睹见万物的真相。民,即:刍狗。刍狗,用草扎成的狗。古代专用于祭祀之中,祭祀完毕,就把它扔掉或烧掉。这有两重含义,它们是低贱的,可以随意糟蹋的;当它们被用于祭祀时,更准确地说,当它们作为人民这种概念存在时,是不容轻慢的……”
  太讨厌了,这只可恶的自以为是黑格尔加马克思的小蝙蝠。我愤怒地捏住他的鼻子,打算把这个肉乎乎的东西拧下来。街道那边出现一个影子,一跳一跳的,转眼就到了电线杆边,嘴里还在狂吼:
  “起来,还没开户的人们,把我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民族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地发出买入的吼声,快涨!快涨!快涨!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梦想,钱进。怀着暴富的梦想,钱进!钱进!钱进进!”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瞧这小样,也不是镶松石、嵌玛瑙,宝盆两肩的神兽貔貅爷。见多识广的小瓦眉宇间露出犹豫之色。阿鸟突然热泪盈眶地大叫出声,“变形金刚,这是变形金刚!”
  
  七
  
  这是一堆内部藏有火焰的金属,包含了约三万个零件,是人类智能的巧妙综合,是商业文明的伟大象征。一个国家,若被誉为是载在“车轮”子上的,那就是有福的,值得全世界人民东施效颦的。似乎并没有人在意汽车本身的存在却是违背了所谓的商业经济规律,即汽车的经济性越高,拥有它的人就越穷,比如出租汽车司机。真正的有钱人是拿它当摆设的。
  “没车的人都是相似的,有车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被方向盘捆绑着的人篡改了托尔斯泰的名言,在这个寂静的牢笼内,为自己不幸的现状悲伤。这是一个高贵的笼子,里面铺着十六张小牛皮以及来自北美的伯尔胡桃木,枫木和黑鹅掌楸木。他们感到上帝太不公平,不能赐给他们坦克、飞机、火箭、宇宙飞船。这让他们焦虑,用细细长长的手指敲打方向盘,敲打着绝望的生活。他们让车子驶上人行道,来到一个智者面前。他们辗死几只蚂蚁,一条从菜篮里跳出的鱼,一只没有主人的狗。他们关上车门,从工具箱内取出扳手,用脚踢了踢那闭目沉思的智者,说,“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它们还不够伟大吗?”
  智者说,“对牛来说,吃进去的是草,挤出的却是奶。对汽车来说,喝进去的是油,排出的却是废气。这就是你们引以为豪的伟大。”他们马上用暴怒的扳手砸破智者的头­,厉声喝道,“它能缩短时间,让甲处与乙处重迭。事实上,它也能让生者与死者在一瞬间互相凝视。它是包含了时间与生死的哲学。这是最伟大的哲学。”
  智者把手中的花递过去,缓缓说道,“时间并没有被缩短。汽车提供的只是速度。速度是一种幻觉。这种幻觉让人上瘾,让人以为自己是神。对于许多人来说,速度也是为了遗忘,在奔跑中一切都可置之脑后。他们的心脏因为过于孱弱,已经无力去承受‘缓慢’所暴露出来的真实。”智者的身边出现了初升的朝阳、雨后的森林、夜色里的湖水、一杯冰镇鲜榨果汁,以及数个穿白衣袍褂的提着鸟笼的老人。那些开车的人却仿佛见到魔鬼,急忙丢下扳手,把要说的话重新塞回嘴里,匆匆跳进车内。车子迅速转动。他们大声咒骂自己活见了鬼。他们猛然看见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高,几乎要消失在那白银一样的云端。他们惊讶了,以为目睹了神迹。但突然之间,所有的车子都停止转动。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停车场。前后左右都是车子,比田里的水稻还要密集。
  一束光从天而降,像一把刀割开灰色天幕。黑色的雨点倾盆而下,从地面一直连到天空。狂风扶摇直上,打开时空之门,从异世界带来了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奇异元素。当世界上最高的山被一声惊雷劈倒,一个光辉的时刻突然诞生。所有的汽车因为这种元素,在这一刹那都活了过来,它们汇为一体,成了一个二面怪,拥有了一个巨大的头­,二张人形面孔,还有如同章鱼一样的触手。毫无疑问,这两张面孔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个认为是人类创造了自己,虽然不必去感恩,但完全可以保留他们,以为一种类似“锡安”的存在,以便让系统能够进化到更高层次,否则机器文明永远只能在一个水平上重复;另一个认为人类是纯粹的病毒,为了自身安全起见,必须毫无留情地删除。
  一开始,他们讲道理;后来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就动拳头,动火炮,动激光制导炸弹,动核弹等等。二面怪就这样一分为二,分为两派,一派叫博派,一个叫狂派。其中经历了几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许多记忆与散落的盔甲一并遗失在浩翰的星穹。残存下来的博派与狂派基本上忘掉了最初的分岐,只是为在漫长岁月里所积下来的血海深仇所驱使,互相攻击不休。当然,博派的潜意识里还是记住了要保护人类。
  这个变形金刚是狂派还是博派?说实话,就算它是博派,它那双可怕的金属大脚,也能像我们走路踩到蚂蚁一样,踩到我们屁股上。我把身子尽量蜷缩在一丛夹竹桃的阴影里,想起大鼻子在我童年时讲过的故事,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阿鸟的头在我的手掌下撅着,不肯伏身,嘴里还在分辩,“阿槑,你不认得吗?这就是大黄蜂。它性格开朗,活泼可亲,特别善于和人类相处。你没看《变形金刚》的海报?小时候,我在一件上面搞赈济发下的卡其布夹克里就找到一张它的图片。”
  阿鸟一点也不关心财经新闻。它可能是大黄蜂,更可能是一位发了疯的大黄蜂。曾几何时,沪市大盘指数都到了六千多点,市盈率达八十倍。现在大家不都是“站在中石油48元之巅,眼含热泪向山下俯瞰……”吗?看看这位大黄蜂,车身油漆上沾满泥污,车头凸一块凹一块,水箱还在漏水,滴滴答答。车灯也是黯然无光。这完全是一个在股市惨遭重大打击已经倾家荡产的散户的表现。
  小瓦看看我,又看看阿鸟,“变形金刚也炒股?”
  蝙蝠就是蝙蝠,根本不懂得与时俱进,怪不得活了几千年,还是老样子。现在油价这样贵,若不炒股去赚点外块,变形金刚哪里能够跑得起来?再说,在人堆里呆久了,哪能不染上一点人类的劣根性?炒股是正常的;不炒反而是不正常的。我没理会这两个傻瓜,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大黄蜂的金属怪物。
  它在踢那辆出租车的屁股,踢得还蛮有节奏,口中在嚷,“懒鬼。你这样窝着不动,哪能月入八千块,成为一个快乐的车夫?我建议你读一遍微软中国公司全球技术支持部经理刘润先生所著的《出租司机给我上的MBA课》。读一遍不够,要读十遍。那真是字字珠矶,堪比《语录》。”
  黑皮短裙的女人不哭了,她可能以为自己坐在最豪华的三维剧院里,眼神涣散。
  那老头早晕了。出租车内滚出一个黑瘦男子,扑通跪在地上,也不喊爷爷饶命,磕头如捣蒜,不过没朝向大黄蜂,朝向我们这个方向。小瓦诧异道,“阿槑,他是不是请你过去打变形怪?”阿鸟说,“阿槑,我估计他是想请你过去客串一番翻译。”他俩一个是一百二十五,另一个是五百的一半。这大黄蜂说的是标准普通话,哪轮得我收同声翻译费?这男人怕是吓傻了,拜错了菩萨。他想干什么?眼角余光中,那男人猛然贴地飞起——噢耶,出租车司机,司机中的战斗机!猛男把那痴掉的黑裙女人扛在肩头,再一把拎起那老头夹于胁下,拔腿狂奔。他蹿得真快,在越过街道中央的水泥墩子时,其轻盈的姿势准得让飞人刘翔瞠目结舌。他不该开出租车,应该去跑百米跨栏,为国争光。我与小瓦互视一眼。英雄所见略同。在他略显蓝色的眸子里,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稍有些变形的自己。
  小瓦咳嗽道,“过去有个军事迷,在熟读中外战史后,迷惑了,跑去问上帝:主啊,谁才是历史上最厉害的元帅?上帝考虑了半天说,你隔壁家的剃头阿三。”阿鸟挠头,“小蝙蝠,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瓦不屑地撇起嘴角。看他的嘴型,十有八九是在说“文盲”。我叹了口气,主啊,谢谢你,麻烦现在自己跑掉了,就算我打算把那一万块捐出去,我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两条车轱辘一样转动的飞毛腿。我心安理得地转过头问缩在旁边不作声的白雪公主,“童话王国里有变形金刚吗?”
  白雪公主想了半天,说,“我没听说过。但也许有。我还小的时候,嬷嬷说几十年前,童话王国搞新生活运动,许多图书都被定为大毒草烧掉了。嬷嬷说有些书很难得的,可能流传了不止几千年。她见过其中一本,是用最古老的羊皮卷所书写,它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金属元素,每个字都是用一种金属元素所铸,铜、铁、镍、锂、镁……嬷嬷说,像镁这样的金属在空气中很易燃烧,可不知道书的印刷者采取了什么样的高超技术,那书就那样一直保存下来了。”
  白雪公主眼里尽是惋惜之色。小瓦又不安分了,真不知道他这个蝙蝠脑袋从哪里剽窃了这样多的歪理。小瓦看看我趴在地上没动,清清嗓门,说,“现在的科学是实证的科学。它忽视总体、整体,重视细枝末节。各门学科分得太细,以至于各学科之间都不能完全了解,更毋论在某种高度上去认识事物的全貌。具体说,你们人类目前所谓的科学是把一切存在当作客体,进行分析和征服,这里其实包含了一种毁灭性的态度。阿鸟,知道什么是毁灭性的态度吗?”
  阿鸟茫然摇头。颇有睚眦必报个性的小瓦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说,“一只青蛙,你为了研究它体内的结构,把它解剖了。你所研究的只是一只死青蛙,而不是一只活青蛙。这是两回事。”
  阿鸟怯生生地答道,“也不一定,人家做阑尾炎手术,剖开肚子,后来不是缝起来了吗?”
  “呆鸟,就会混淆概念。另外,再怎么缝,上面还是有疤。况且,有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一把手术刀所能解决,比如意识是如何产生的?科学使你们相信人是自然的主宰,从而把所谓的生产力定义为征服自然与改造自然的能力,在这个名义下,对大自然进行贪婪的掠夺和破坏。要记住,科学只是你们认识世界的一种手段,而不应该成为一种宗教。比如,进化论极可能误导了整个生物学,同时误导了生理学、心理学、伦理学和哲学等许多领域,误导了人类文明的发展。人类文明发展很可能存在一种周期性规律。科学与宗教都是通往神的路,都有可能偏离方向,迷失于荒原之上。这不重要。十年,百年、千千万万年,那智慧必定凝结成形,像荒原上的火,照亮我们的眼睛。许多人皈依宗教,并非是为了寻求道德指引,而是渴望了解这个宇宙与自身的来龙去脉。科学与宗教,一个探索外在的宇宙,一个探索内在的灵魂。它们都是无限之数。可以在某个点上形成和谐的统一,且互为镜像。若它们不那么互相歧视。当然,宇宙并非和谐,灵魂也并非获得宁静就可满意。神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给出最终的目的地。或者说,神就是荒原……”
  
  三个小时不打就上房揭瓦。
  糟糕,小瓦的忘情演说惊动了大黄蜂。被小瓦说得一痴一愣的我清醒过来,去捂他的嘴,大黄蜂的目光呼地一下从我们头顶跃过,再用力地抽抽鼻子,像狗一样,然后紧闭嘴巴,就像一只真正细腰丰臀的大黄蜂那样嗡嗡出声。天哪!它是不是受了刺激想做变性手术?我的脑袋随着声波的颤动晃动起来。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也遮蔽不了我们的体味?或者说这是一只做过变脸手术的狂派机器人?出租车发出细微的颤动声,这是一种十分特别的非常复杂的声音。我以前从未听到过。怎么说呢,可堪用散户的心态来比喻。一种含混的音调一阵一阵地从发动机那个位置传出,当音调传至车身每个部位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分为几重:低音,若散户低声窃笑;中音,若散户强作镇静;高音,若散户哭天抢地。几个声音在打架,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一会儿像被风吹得哗啦啦的夹竹桃叶,一会儿又像那个黑裙女人尖细强悍的嗓门。蓦然间,狂风大作,街头一阵飞沙走石,出租车车门弹出,轮胎后缩,车身扭曲,咔嚓几下,竟然在瞬间变形为一个绿色的我从未听过的汽车人,站在马路中央,竟与大黄蜂一起歌唱起来:
  “把股票当成是投资才买来,一涨一跌都不会害怕掉下来,不理会大盘是看好或看坏,只要你翻倍我才卖。我不听别人安排,凭感觉就买入赚钱就会很愉快,享受现在,别一套牢就怕受失败,许多奇迹中国股市永远存在。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被打败。死了都不卖,不涨到心慌不痛快,投资中国心永在。就算深套也不卖,不等到暴涨不痛快,你会明白卖会责怪,心态会变坏,到顶部都不卖,做股民就要不摇摆,不怕套牢或摘牌,股票终究有未来!”
  他们并肩跑远了,大概是跑向稻城的某个证券营业部。我惊讶地吐出舌头。白雪公主拽我的胳膊,“阿槑,我看过你藏在梦里第九号房间的一本书。书名我忘掉了。叫什么乌合之众。说疯狂最容易传染,比瘟疫还厉害。希特勒就是靠这个盅惑善良勤劳的德国人民。希特勒是谁呀?”小瓦想说话,我扼住他的喉咙,“跳钢管舞的裸男。少女不宜。”小瓦的舌头吐出一丁点,咦,他没喉结?蝙蝠果然与人类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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