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阿槑冒险记(2)(2)


  八
  
  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又一只鸟从天上飞过。一下排成S,一下排成B。看不清是什么鸟,反正不是没长翅膀的阿鸟。月光与鸟拉出的排泄物差不多,落在我们头上。我们走在稻城的夜晚,步履蹒跚。街道承受了我们的焦虑,变得奇形怪状。我知道我的沮丧来自何处,但我不敢肯定他们为什么也是一副如丧老妣的嘴脸。我暗自嘀咕。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当下之急,就是激励大家,给他们指出一个明确的目标,哪怕这个目标是《一九八四》里的乌托邦,伸出的手臂也要坚定不移,却不可有丝毫摇摆。领袖的魅力并非来自对日常生活的洞察以及对未来敏锐的预见力,而是他非同一般的勇气以及那近似歇斯底里的自信心。一个真正的男人要有一颗强悍的心脏。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所谓强悍,百折不挠,若石头底下的草,诸葛小花手中的枪,那惊雷铸就的刀。
  一念及此,我热血沸腾,仰天长嗥,双手握拳,捶打胸脯。阿鸟讶道,“阿槑,你又发羊角疯了?是不是心口疼?要不要我揉揉?”
  白雪公主白了他一眼,“蠢鸟,阿槑在学人猿泰山。听听,人家叫声里充满了挑衅之意。他是要与变形金刚摔跤。”小瓦嘻嘻笑了,说,“阿槑,你是吃了狼头草吗?”小瓦竟然拐着弯诬蔑我是眉毛长在一起的狼人。我敲了他一个爆栗,跳上商场门口的青石台阶,挥舞手臂说道,“同志们,我有个想法,我觉得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必定是有缘由的,是有使命的。这个使命是什么?请举手发言,不要插队加塞。”
  
  小瓦举手最快,“浪迹天涯,让万物进入内心,去察觉世界的奥秘。”小蝙蝠的书读得多,蠢起来也就特别厉害。这样的广告文案用石灰水刷在路边墙壁上,普通群众能看得明白吗,会因此神志不清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跟着咱们闹革命吗?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我抠出一小块鼻涕,准确地弹在他的手掌上。白雪公主的脸微微红了,手指交叉绞来绞去。我很清楚小资分子肚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脸转向阿鸟,“你说。”阿鸟挠头,喃喃说道,“阿槑,你最早不是说去替白雪公主寻找她的王子吗?怎么,改主意了?”我差点吐出一口血,大吼一声,“咱们现在是谈使命!”
  阿鸟问,“使命是什么啊?又不能当大白菜吃。”
  哎,童年天天吃大白菜的孩子真是不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点,“使命就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理想,有道德,为某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抛头­,洒热血。啊,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我们要像文天祥那样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生一世,怎能光惦记着一颗大白菜!”
  白雪公主不乐意了,“呸,民工讨薪就不要抛头­洒热血?你别说没有这样的事。我在你藏在梦里的第十三号房间里看到过。”
  这是什么样的混账逻辑?孔子曰:惟小人与女子难养。我在心里哀嚎,目光投向小蝙蝠。小瓦同志,组织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在这种重大的要决定历史走向的会议上,你要对得起人民的信任。小瓦的眼珠子飞快地旋转。我都以为自己在看大风车。小瓦搓起手掌。这是一种肢体语言。于是,我抖了抖脚脖子,发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以后的洗脚水就不用你倒了。小瓦又去抓后背。我做了一个目视阿鸟的动作,意思是说,以后若有扛包裹的话就归他干了。小瓦扬起左眉,我扬起右眉。OK,协议达成。我与小瓦不约而同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小瓦没有辜负人民的殷切期望,扬声说道,“我觉得阿槑说得对。我们既然来到地球上,就总得干点什么。咱们虽然不能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但同样要为稻城的富强、民主、文明,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比如现在,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团队,就像水泊梁山的那帮好汉,树起一面替天行道的旗帜,惩恶扬善,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白雪公主叫起来,“我不做梁山好汉。扈三娘太可怜了。父母兄弟都被这伙土匪杀光了,还被强行许配给了矮脚虎。”
  少不读《水浒》,老不看《三国》。我该如何管教这位叛逆的公主阁下?让她看的书她不看;叮嘱她不要乱翻的书,她倒来劲。瞅她偶尔思春时的模样,十有八九,还偷看了我藏起来的欧美A片。看来,我要辜负她爹她妈的托付。但,她爹她妈毕竟已去阴曹地府,虽然辜负了,说声对不起就够了。现在还不是批评她的时候,要争取一切可争取的同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因素,才能取得事业的胜利。我慷慨陈词道,“小瓦同志的发言是积极的,要戴小红花的。作为一名国际主义战士,他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理解还不深刻,但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高尚情操已经震撼了天下黎民。你们抬头看看,老天都感动得要流泪了。作为一位血族成员,这需要一个多么博大的情怀?小瓦同志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阿鸟小声嘟囔,“小瓦不是人,是蝙蝠。”
  我诚恳地说道,“我们是从猴子变来的吗?猴子可以变成人,一只以黎民苍生之幸福为己任的蝙蝠就一定不会变成人吗?人是什么?就看他是不是心里装的是全人类。世界从不缺少拥有人的形状却有一颗兽心的生物。更何况,蝙蝠是有益于人类的。它们消灭大量蚊子、夜蛾、金龟子、尼姑虫等害虫,一夜可捕食三千只以上。它们的粪便还是很好的肥料。经过加工的蝙蝠粪又被称为‘夜明砂’,可以入药。它们还是唯一真正能够飞翔的兽类,拥有超常的回声定位方法,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捕食。它们还能依据地球磁场和日落方向标识导航,飞行数千英里,也不会误入歧途。全世界约有九百余种蝙蝠。同志们啊,这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接纳?另外,‘蝠’字与‘福’字同音,阿鸟,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在祖龙寨没见过印有蝙蝠的年画。”
  小瓦的眼眶湿润了。看他的口型,是在说“士为知己者死。”真是好同志。我在离家出走前看好莱坞大片《蝙蝠侠》时所查阅的资料没有白费功夫。我朝小瓦投去赞许的目光。小瓦高高举起拳头,“我提议,我们成立一个阿槑正义团!有了阿槑的领导,就有了那光辉永恒的正义之剑,我们一定能战胜所有的歪门邪道。比如,那乞丐老头丢掉的钱,我们可想法子找回来。还有刚才那只变形金刚,其实我们只要团结起来,发挥出集体的力量,完全可以制服它,让它喝上几加仑清泉水,神智恢复清醒。具体方案如下:阿鸟在夹竹桃边挖洞,白雪公主唱塞壬之歌分散他的注意力,我飞到他面前诱使他自己跑到陷阱里。阿槑负责运筹帷幄,往陷阱里灌浆糊。”这几句话说得真不错,不仅充满智慧的闪光,更若铿锵鼓声,直擂人心。我拍起巴掌。阿鸟频频点头,嘴里还唱,“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十根筷子牢牢抱成团……”
  白雪公主哇一下哭了,“我才不要与你们抱呢。”
  我了解这位看多了王子与公主之类童话书的白雪公主的心思。这不是抱与不抱的问题,虽说因为她念念不忘那个还没出现的王子殿下,再加上太熟不好下手,我与她没有那个过,但她没事就在我梦里梦外蹿来蹿去,可没少肌肤相亲。
  我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虽然不是三八国际妇女节,但我们同样要尊重女性。过去我们许多男同志过分夸大了男女生物学上的差异,有的还得了‘厌女症’,比如苍颉,在造字时,把一些不好的词都加上女字旁,什么奴、妖、妄、妨、奸、婪、妒等等。还有的认为女人只是男人的一根胁骨。我就不具体点名了。总之,这是一股错误的思潮。女性是美的。她们相互依靠,有爱心,善于合作,更愿意分享感情与信任,没有等级制,自然向上,温和敏感,更具有包容性。这是一种子宫的美德,所以将相王候贩夫走卒皆自此中出。”
  白雪公主尖声嚷道,“这些臭男人误解了神的本意。神赐予他们阴茎是为了让他们懂得付出的真谛,从而与女人溶为一体,而不是把精液视作鼻涕粗暴地撸在女人下半身。他们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们撸出来的东西并不是鼻涕,而是生命的种子,这些种子随时都可能在女人子宫中生根发芽。事实上,女人的性能力之所以远比男人强大,是她们一直在不断付出,付出比得到更有意义,可男人这种动物就是不明白。他们着迷于各种规则,忘了任何规则都基建于男女这两种生物存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他们舍本求末,为幻觉所驱使,追逐名利,侵略征服,并写下各种各样的书籍,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文化的,唯独没有写下如何去爱一个女人的,让她欢笑,让她大叫,让她眼睛发亮。他们喋喋不休说要对工作负责。他们从来就没有把讨女人喜欢当成一种工作来做,只是当作一道点心,一道闲暇时用来愉悦自己心情的芝麻小甜饼。”
  我目瞪口呆。阿鸟的下巴掉在地上,被小瓦踩着。小瓦更糟糕,口水在地面与嘴角之间拉出一条银白色不停震动的弧线。
  
  慷慨激昂的白雪公主终于看见了我们的表情,一张小脸顿时通红,嘴里蹑嚅道,“第二十一号房间,没放在书架上,被你用来垫桌腿的一本书。书名《网人》,作者,黄孝阳。”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女人一直在受苦,女人一直在创造,一直在爱。流血、怀孕、生育之苦全为女人所承受,于是女人得以创造生命,并在创造过程中明白了什么爱。他还说了许多许多……什么我相信这个世界是非理性的,我相信爱是不可以加减乘除的,我相信付出比得到更有意义,我相信我的存在、善念一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好的改变。”
  “天哪,这是色情读物!这种作者我见多了,上半身口口声声嚷着爱,下半身就只晓得做爱。唉,要我怎么说呢?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说的就是这种男人。”
  “鸡巴是什么?”
  “哦,鸡的爪子。鸡啄虫子吃时,在泥地上留下的脚巴掌印。现在我宣布——”我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白雪公主暴力团正式成立。简称BXGZBLT。第一个任务就是夺回那被万恶的迷魂党骗走的三万块。”
  “团旗是什么?”这是阿鸟的声音。
  “白雪公主的脸,小瓦同志的翅膀,你的拳头,加上我的大脑。”
  “最终任务是什么?”
  “给黄河按上栏杆,给飞机设计倒档,为长城贴上瓷砖!”
  “为什么叫暴力团?不叫正义团?”
  “正义,或许说相对的公平稳定,若没有暴力的捍卫,那就要被人当成小姑娘卖进青楼。你能答应吗?我们无产阶级绝不答应。我们的暴力是人民的暴力……是的,布尔什维克进行了反对资产阶级的革命,用暴力推翻了资产阶级政府,打破了资产阶级民主的一切传统习惯、诺言和训诲,为了镇压有产阶级而进行了最激烈的暴力斗争和战争。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把全人类从帝国主义的宰割下拯救出来,是为了结束一切战争……”
  “《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第三百零四页,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这是小瓦清脆的嗓音。我热泪盈眶,“看看,小瓦同志作为一只吸血鬼,还时刻不忘用无产阶级理论来武装自己,整天捧着领袖的著作手不释卷,都能随口背起这段话的出处。这是什么样的觉悟?这是超越种族、肤色、毛发的大觉悟。你们这两个同志要加强学习啊。”
  
  云往楼层后面飘去,把我们最早的沮丧迅速带去。
  事急从权,革命若没有一杆旗帜在前头迎风飘扬,那万万不行。肩负重任的小瓦在拳头与唾沫的威胁下,飞了起来。
  阿鸟高唱,“你们是害虫,你们是害虫,正义的我们,一定要把害虫杀死!”声音哑嘶尖细,翱翔而上,好像一只鳞翅细密的在不停地打着嗝的怪鸟。小瓦一边与怪鸟搏斗,一边破口大骂阿鸟的十八代祖宗都是卖破锣的,一边歪歪扭扭朝着高楼的第十九层飘去。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桃花岛上没事就玩双手互搏的周伯通见了小瓦同志这等本事也得瞠目结舌。白雪公主在这一刻变身为小瓦最忠实的粉丝,浑不顾淑女形象,跺脚直喊,“小瓦加油,小瓦加油。”她的鼻涕都流到下巴上,脚底板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扑嗒扑嗒。她脚底有血泡,为何一点也不觉得疼痛?我暗暗心惊。粉丝,这种以绿豆、薯类等的淀粉为原料制成的线状食品原来拥有这样的魔力,居然可以让一位童话王国的公主为一只还没有进化的吸血鬼神魂颠倒。
  主啊,我们现在不是在拍摄《人鬼情未了》,请让小瓦臭脚丫的味道飘进白雪公主的鼻孔里。纵然她有很多又长又黑的鼻毛,也可能会在这种不人道的刺激下认清一个真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拿绣花针,是水对保守的岸的造反,是锤与顽固的铁的搏斗。
  我忧伤地注视白雪公主,等到她一头撞到电线杆上后,再手搭凉篷,仰头观天。那扇洞开的窗户后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模模糊糊,看不出是啥质地。不是人。男人没有这样白。女人比它白。这可能是一块被风吹动的白布,裁剪一下,用来做旗帜应该还行。是白雪公主发现它的,当她看见它的第一眼,马上挥舞起她那十根长长的指甲,骄傲地宣布,“我可以用指甲裁剪它。想裁成圆的,保证比十五的月亮还圆;想剪成方的,那一定比阿槑生气时的脸还要方。”白雪公主忘了一件事,往旗帜上喷图案也还是需要红颜料,但这不用犯愁,往阿鸟心口猛击一拳,只要保证力度,他定会大口大口吐血,一直吐得桃花灿烂。我攥紧拳头,头顶的星辰倏而生,倏而灭,一股庄严的沛然之气倏然充溢四肢百骸。
  
  天上有七星。第一天枢,第二璇,第三玑,第四权,第五玉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
  啊——北斗七星高,单于夜遁逃。若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我唱起歌,眼睛酸掉了。然后,小瓦掉下来。若说刚才的他是一只摇摇晃晃的风筝,现在的他就是伽利略从比萨斜塔上扔下的那块小石头。大石头不是他,是那个白色的物体。物体下落的快慢并非是由它们的重量大小所决定。它们将同时落地。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深思起来,救小瓦,革命的旗帜就要轰然坠地;救旗帜,小瓦要摔成肉酱。这对革命事业将是一个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这种必要的牺牲是革命大业所可以接受的。但若旗帜上被溅满了一大堆蝙蝠肉酱,却也有点不对劲。
  宇宙没有因为我的深思停止摆动。作为一个忠实的粉丝,白雪公主充分发挥了她的主观能动性,脚踹在阿鸟屁股上。阿鸟身子前冲,冲得太猛,一头撞在路边的不锈钢垃圾箱上,头没破,血没流,躺倒在地,额角肿起大包。我掩起眼睛,在指缝里看见白雪公主尖叫一声迅速背转身。主啊,请及时地降一场大雨,把这要发生的满地血腥洗去,大地又将如初生婴儿一样干净。我准备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瓦同志默哀三秒钟。眼睛还没有闭上,听见小瓦吱吱地一叫,慌乱中的他终于记起自己是一只蝙蝠,左脚爪在右脚爪上一蹬,右脚爪再在左脚爪上一点,身子竟然向空中拔高了一厘米,黑色的翅膀呼地一下抖开,把那团白色的影子兜入其中。
  天,小瓦同志竟然打破了牛顿第三定律!革命队伍中有了这样的俊杰,还怕大业不成?我的身子一歪,差点倒在一脸痛苦的阿鸟身上,眼角余光瞥见那团白影,手指不听话了,伸手去扳像天鹅一样举着脖子的白雪公主的肩膀,“看看,同志,这就是你要用来剪裁成革命旗帜的。”
  一只动物傻傻地看着我们四个。是白色的,纯粹的白色,白得让人心生邪念。四条腿,有尾巴。还有一张线条匀称的脸,脸上面撒满汤圆大小的黑色斑点,连耳朵上都有。这是什么?
  
  九
  
  小瓦落回到地面,来不及喘匀气,手忙脚乱地蹦过去,一巴掌抓住这只畜生的耳朵。这条懂得察言观色的畜生,马上把哀求的视线投向我们队伍中唯一的女性。
  白雪公主不忍心了,“小瓦,不要这样暴力。说不定人家是饿了,以为你是一块肉,所以奋不顾身地扑出来。”
  小瓦的脸色又紫了三分,模样还真像动漫书里的吸血蝙蝠。他的力气真大,把它的舌头都踩了出来,再踩下去,恐怕就要踩出内脏。我阻止了他进一步的行动。这应该是狗,狼的尾巴又坚硬又粗糙;狐狸的尾巴一大篷。踩死一条狗那不打紧,但先得弄清它的身份,说不定,这是传说中的特务,是敌人派来妄图打入我革命队伍中的一员。我堆起和蔼的笑容,摸了摸这只动物湿润的鼻子,问道,“为什么要跳楼?或者,你以为这是在蹦极?你的狗血若洒了一地,穿着黄马甲的环卫工人扫起来会有多么辛苦?啊,当整个世界还在发出鼾声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打扫大街。第一颗露水,总是落在他们手背上。那是老天爷感动的眼泪。啊……对不起,我说远了,我也曾经是麦迪的球迷。我明白你的心情,生无所欢,死亦无所惧。可你要自杀,为何不选择悄悄吃老鼠药,在不知不觉中温柔地亲吻死神的胸大肌?”
  小瓦吼叫起来,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割脉也成,强烈推荐使用吉列剃须刀,刀片极为锋利。割脉之前,记得在身下再垫三层棉絮。开煤气灶也是好法子,一氧化碳中毒后,脸庞绯红,特别有美感。或者往头上戴一个塑料套,窒息而死。又或者,去找另一条母狗,弄到精尽而亡。哦,这条死法属于儿童不宜。再要么煮一大锅热油跳进去,还能为人类餐桌上贡献一道美味。再要么去上吊,相对于跳楼来说,上吊也算是一种比较温和的死法。说实话,你若真想死,只要穿上一件广告衫,上面再印上几句让领导不大高兴的口号,几个月后就肯定能投胎转世了。我就奇怪了,这么多种死法,你都不选,偏偏选了跳楼?”
  小瓦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我抚摸着这条狗的皮毛,短、浓厚、细腻且紧贴着。既不是羊毛质,也不是丝质。它平常过的日子起码是小康生活。它要跳楼,绝对不会是因为吃不饱饭。它的颈部呈优美的圆弧形,相当长,没有赘肉,平滑地融入肩胛。它的尾巴,很柔软,是狗,是条可以卖钱的好狗。
  我说,“我理解你那颗壮怀激烈的心。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有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但是,什么才是自由?是你的心。我知道你不愿意做狗,想早日挣脱这具臭皮囊,可大千世界谁又不是被这具臭皮囊装着?就拿这些看上去坚固无比的房子、街道来说,它们的形状同样是牢笼所在,不过百年,便也要逝去。明白了这个道理吗?读过《活着》吗?余华写的。活着就是目的,活着就是一切,活着就是像狗一样!看看,人类都要向你学习。孩子,坚强一点。不要沮丧、不要悲观、不要难过、不要绝望,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主造了你,便有他的理由,不会把你当成一只苍蝇扔在玻璃杯里。若不是这位公主殿下及时发现了你的自杀企图,而我又及时把这位会飞的同志派上天空去拯救你,你现在就在奈何桥上被无数鬼卒用皮鞭没头没脑地抽打,怎么对得起主的殷切期望?你可知道,那鞭子有多凶悍?它能把你打回成受精卵。”
  白雪公主的目光若盈盈水波,“阿槑,我好感动。原来你的心胸是那么宽广,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爱。”
  我的眼眶湿了,“好狗狗,告诉我,为什么想不开?”
  狗眼睛的颜色是蓝色的。大海一样蓝。现在,大海朝我很缓慢地摇了一下,然后又很坚决地摇了两下。
  
  这充分证明了这样一条真理:总有一些狗东西给脸不要脸。
  我左说右说站起来说跺着脚说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说撕心裂肺舌绽春雷地说,这条目光警惕的该死的狗仍然一声不吭,嘴唇整洁而紧闭。
  小瓦笑了,“阿槑,这傻X在给我们演哑剧呢。把它收拾收拾扔铁轨上吧。火车飞驰而过,再一看,两截三段!多好。”
  沉默多时的阿鸟终于怒了!这一怒若半空中炸了响雷。“你以为自己是拨浪鼓?”阿鸟的乱发根根竖起,额头青筋鼓胀,拽着狗尾巴抡出一个圆、二个圆、三个圆,一松手,狗飞到天上了,乖乖,比十九层楼还高,摔下来,就是彗星撞地球了。小瓦乐了,“摔死这个狗娘养的。”我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念起往生咒。主啊,总有那么多的冥顽之徒不能理解你的仁慈。
  白雪公主这回没有双手捂面,冒出一句,“听说狗是摔不死的?”
  阿鸟恶狠狠地说,“那再摔一次。总能把它的骨头摔成土。”
  我抬头看天,头顶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我依稀听到几声凄厉的狗呔。“它在说什么?”我不无疑惑。
  “它在狗叫。”阿鸟很肯定地说。我把目光转向小瓦。
  小瓦耸耸肩膀,“它说,救命。我全说了。”
  我说,“妈的。一点诚意都没有,还讲外语。阿鸟,等下若没摔死它,再扔上去。让它学会讲普通话。”
  “不必劳阿鸟大驾。看我的脚法。”小瓦腾身跃起,憋足气吐出牙齿,一脚旋身侧踹。这一脚踢得狠,平空生出风雷。白雪公主尖叫,“哇,太帅了,比罗纳尔多还要帅!”呸,长了两颗獠牙就以为是罗纳尔多附体?我抽抽鼻子,低下头默默祈祷小瓦的脚会突然抽筋——说时迟,那时快,耳边传来扑通两声,阿鸟大叫,“哈哈,香港脚!”我睁开眼。阿鸟在手舞足蹈。斑点狗沿着电线杆一寸一寸往下滑。小瓦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一字型姿势横跨在地。主啊,你果然存在于每一时刻。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痛,并快乐着。白雪公主笑得比我还要辛苦,好不容易掸去碎花裙上所沾上的灰尘,下了结论,“他的劲用得太大了,脚尖只够到狗的臀部,脱臼了。”主,我伟大的主!我强自支撑着身体,踱到瘫软如泥已经不再保持优美体形的斑点狗身边,笑眯眯地把它毛茸茸的尾巴在电线杆上打了死结,说道,“请说普通话。”
  
  这条狗叫克林顿。之所以跳楼是因为它的爱侣莱温斯基死了。它的主人叫希拉里。这个双眼皮是割的、牙也是整过形的野心勃勃的女孩,打听到来自贵州的男主管喜欢吃母狗肉时,毅然把莱温斯基红炖了。炖得还特别有讲究,先用绳子吊,用鞭子抽,抽掉半条命,扔沸水里活活烫死。然后扒皮剔骨,搁入大香、八角、桂皮、姜等等,煮到入口即化,再切成伟哥那般形状的碎丁,拌以朝天椒,佐以鲜醋酱油。那主管吃得是赞不绝口,性欲勃发,当场把希拉里给办了,并许诺明年提职升薪。
  克林顿说到这里,泣不成声。白雪公主也是涕泪交加,嘴里直念“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再念下去,白雪公主要变身为祥林嫂了。白雪公主哽咽着,去摸克林顿的头。阿鸟拦住,“小心。它的眼神极不老实,它说的可能是谎话。还有,所有的狗都可能是疯狗。”白雪公主一惊,讪讪缩回手。小瓦补充道,“叫克林顿的,哪有不说谎的?嘻嘻。”小瓦双手做出划拳喝酒的动作,越笑越大声,这笑声很快便把他的眼珠子撑了起来。我也笑,笑得很中国山水画。那个姓希的中国女孩真了不起,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多半她的初恋男友是被第三者给抢了去,心灵受过极大创伤。
  我问,“你的主人是不是有事没事就打骂莱温斯基,罚它跪,让它挨饿?”
  斑点狗愣了,良久小声说道,“你咋知道?”
  小瓦来劲了,“你也不看看是谁?这是我们白雪公主暴力团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伟大团长,阿槑先生。啊,他的胸怀像太阳一样光明磊落,他的思想与天穹一样广大,他的光辉照耀了三界众生。”
  马屁不是这样拍的。小瓦,拍马屁是一种艺术,要拍出音乐的节奏,拍出广陵曲来,那才叫高妙。拍得狗都吐了,这算什么?我语重心长地捶了一下小瓦受伤的大腿,小瓦老实了。我说,“尊敬的克林顿先生,你的故事很悲惨。但请注意,这只是一个故事。根据你一贯恶劣的品行,你如何让我相信它是真实事件?”
  克林顿绝望地叫,“伟大的阿槑,请你留神嗅嗅,空气中有什么?”
  阿鸟说,“有桂花香。”
  “桂花香里还混杂着什么?”克林顿提醒道。
  “还有烧焦的机油味,可能是刚才那个变形金刚留下的。”白雪公主说道。
  “还有一对小老鼠在地下污水通道里喃喃说着情话;十几只蚂蚁在咀嚼面包店橱窗里的蛋糕;一个没门牙的老头在这幢大楼的第十三层房间咳嗽;一只母壁虎在给另一只被钉死在夹板隔层里的公壁虎喂食;一个酒瓶被风推倒,砸死了一只蟑螂……这些声音在不断繁殖,如同单细胞体那样分裂出更多的细微的声音。它们有光泽,有深度,意味深长。是一扇扇世界的门,只要仔细去捕捉它们,就能看到万物之奥。知道吗?这颗砂子就是西伯利亚冷气流从俄罗斯带来的。”小瓦表情严肃,在耳朵上摸了一下,再摊开。手掌上有一粒细砂。
  我一把拍掉,“小瓦,人家是让你嗅,不是让你去摇耳朵。”
  克林顿伤感了,咆哮起来,“你们还是不是人?这么香的狗肉味你们也嗅不到?呜呜。我可怜的莱温斯基啊。”
  “咦,它说狗肉香?你也吃过了?”阿鸟惊奇道。
  “我的莱温斯基的肉当然是香的了。难道像你一样臭?”克林顿反唇相讥。
  “我嗅嗅。你说得对,是蛮香的。就像我小时候吃过的第一碗大米饭。真香。”阿鸟的口水滴下来,看着克林顿的目光里就有了内容。小瓦也露出一副心旷神怡的表情,鼻孔咻咻,活似一个吞了鸦片的大烟鬼,“香腴无比。就与初生的露珠一样。你叫什么名字?克林顿?你自杀吧。这回,我不拦你。”白雪公主在舔嘴,肚子还咕噜叫了,叫得很不吻合她一贯的形象。她意识到这点,不无窘迫地把头转到另一边。
  克林顿的狗腿颤抖了,蹄子刨地,它想干什么?它猛地纵身往我扑来。幸好我有足够的警惕心,在它森白的牙齿离我喉咙一毫米处时,被绑在电线杆上的狗尾巴阻止了它进一步的动作。克林顿摔落在地,那张聪明伶俐的脸上滚落下几颗泪珠,“你们真没人性。听了这样悲惨的故事,还有胃口作饕餮之徒?你们不得好死。你们吃了我,会被天打雷劈生个孩子是畸形儿。”
  克林顿骂人的词汇真少,比黑裙少妇差太多了,替后者打杂的资格都不够。我蹲下身,说,“你既然想死,被我们吃掉与被人倒进垃圾场不都是一回事吗?何况,用你的肉温暖我们的胃,这是大功德啊。佛祖舍身饲虎的典故知道不?估计希拉里这样求上进的同志是不懂的。要不要我给你上上课,免收学费。”
  克林顿一怔,脱口说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肉骨头我还没啃完呢。我干吗要死?”
  “但叫莱温斯基的被人炖了的母狗不是天下仅有一只吗?”
  “呜,我要死,谁也别拦我。”
  “放心,我们不拦。”我们四个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去看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的脸刷一下就被涂上红油漆了,脸马上板成月牙儿。我呵呵笑,向她示意,“等会你吃大腿。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阿鸟兴冲冲地说,“一黄二黑三花四白。这狗的毛色有点花。得多加一点佐料。”
  “笨,人家这叫斑点狗,排名在黄狗之上。我可是见过吃狗肉的高手,那是牛人,任何狗肉,只一口,连籍贯、性别、婚否都吃得出来。人家最赞的还就是这种斑点狗。看过《第一百零一只斑点狗》吗?剧组里的那么多斑点狗,全被这家伙买来清蒸红烧了。”小瓦在捏拳头,“我说克林顿,既然莱温斯基已经去了,你也安心去吧。啊,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小瓦居然连白居易的《长恨歌》也背得这样熟悉?非我族类,其心可诛。这家伙还学我的口头禅“啊”个不停。要当心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在藏于梦中零号房间的小册子上,迅速用朱红大笔再记上一笔。才几个时辰,这些小册子已攒下一大堆。纸张珍贵,可用作造纸原料的热带雨林正以每秒数百公顷的速度在飞快消失,要节约资源,要环保再生,所谓但存方寸地,留余子孙耕。
  克林顿的腿打起颤,“你们不会这样干吧?喂,你们是文明人。”
  “人类的文明史,也就是暴力史。啊,枪杆子里出革命;啊,所有的政治都是为了争夺权力,而权力的终极就是暴力;啊,暴徒为人民指引道路;啊,暴力如同阿喀琉斯的长矛,能治愈它自己造成的伤口;啊,不可抑制的暴力……是人类自身的再创造;啊,疯狂的愤怒使世界的苦难转变为生命力……”这是小瓦阴阳怪气的声音。
  说特务,谁是大特务?自打小瓦变身为人后,我就没见到他最早握在手中的大烟袋与美人扇。那两件东西是不是他向敌方情报机关发送消息的特殊电台装置?我低下头。霜露阴阳之气,阴气盛则凝而为霜。我忧心忡忡,细流在胸腔中流过。这是一种奇异的声响,比寒秋冷夜更要折磨内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得把这些蛛丝马迹记录下来,就像韩局长用娴熟的白描手法记录自己的官场生涯那样,说不定我的这本日记有朝一日将成为FBA的工作手册。我抽抽鼻子,想起了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嗟然长叹,“小瓦,在革命的道路上,我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就要发动最广大的群众,这也就包括了这条狗。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去追捕迷魂党。狗这种靠鼻子过日子的动物,能有效分辨出二百万种不同的气味,它或许能帮我们一个忙。我们不能因为肚腹之欲,而忘记革命目标,就暂且寄下它一颗狗头,视其表现再说。”
  
  有了克林顿的加入,我们的工作变得简单而高效。克林顿绕着那根电线杆转过几圈就很毅然扬起一条腿,指向那迷宫一样的街巷深处。小瓦吓唬它,“指错了路,我就剁你的腿下来炖!”克林顿的智商不低,看它的眼神也晓得它已清楚在这四个人中,谁才是话事的老大。它很不屑地朝小瓦扬起下巴,高高举起两条前爪。我说,“出发。”
  要找到迷魂党,就要先找到白发老头。他身上一定还残存有迷魂党的气味。做一名侦探其实并不难,只需要像狗一样,嗅觉灵敏,又跑得快。阿鸟瞅着撒开蹄子贴着墙壁一路狂奔的克林顿,不无担心地问,“它跑这样快,会不会放我们鸽子?”这是不用担心的。狗不像人,它懂得感恩,何况我已经许诺等事成之后替它料理那对奸夫淫妇,为美丽的莱温斯基报仇。“干革命工作,思想政治工作是第一位的。”我语重心长向阿鸟解释,“有没有瞅见它的脖子上多了什么?一条项圈。一条来自童话王国的电项圈。只要我按动这个开关,保证它呼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即胜。”
  为了彻底打消阿鸟的顾虑,我自腰间摸出童话国王在向我托孤时带来的一个长条形的礼物,摁下开关。前面汪地一声叫。黑暗中冒出一小丛蓝色火花。克林顿闪电般飞蹿回来,口鼻间淌出清涕,“伟大的阿槑大人,请问有何吩咐?”我呵呵笑,替它理顺了颈间的一绺乱发,“你跑得太快,公主跟不上。慢一些,不要急。我知道你胸中如风雷激荡的革命热情。但我们急了,敌人就高兴了。沉住气。”
  小瓦闷闷地嘀咕,“咱们干革命工作,还得靠一条狗来指明方向?”
  “小瓦,你在乔扮德古拉伯爵时所说的那些话,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白雪公主被这条可爱的伸出舌头在她掌心舔来舔去的克林顿迷住了,也忘掉了几分钟前自己还是小瓦坚贞粉丝的身份,语带嘲讽地说,“还熵呢?万物渴望均匀一致呢?狗与人类有什么区别,都是造物的恩宠。万物有差别吗?在我们童话王国,每种生物,动物、植物,甚至矿物都是有生命的,都会说话,用各自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树有年轮,花有开谢,石头也会在河水里一点点变圆……”了不起,白雪公主没有完全荒废学业,这都深得庄子齐物论之真髓,说话的腔调都有点儿向我看齐的意思。果然是近朱者赤。我在心中暗赞。
  阿鸟想了一会儿,说,“我们寨里也有好多山鬼、花仙、鱼妖、石精的故事。”
  小瓦嘎嘎笑,“是不是什么田螺姑娘专门下凡替勤劳善良的农民做饭?”
  阿鸟急了,“我从寨子出来的那个月,我们那还出过一个树魃。”
  
  《山海经》讲魃是黄帝的女儿,光头,相貌奇丑。但写《阅微草堂笔记》的纪晓岚却一口咬定这是僵尸,只要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用火烧干净,受了旱灾的地方就会普降甘霖。据说魃能喝尽天下的水,爱生吃活鸡。所以,出魃的坟不仅坟头湿润,而且坟里藏有很多鸡毛。打魃,真是一桩全民健身运动。我在脑海里幻想起那个人人手执铁锹、锄镢的场景,不禁喟然一叹。现在的百米赛跑什么的田径运动,比起打魃,也太缺乏娱乐性了。树魃是什么东西?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阿鸟见连克林顿都朝他翻起白眼,愈发急了,“真的,就是树魃。我们那的人都这样说。唉,怎么说呢。他其实就是我们寨子东头住的王婆他儿子。就一条腿,真的,我没骗你们,能在树上飞。他的另一条腿是派出所的人几年前打断的。断了腿后,王婆找邻居把他抬回家,放在门板上,可有一天,他不见了。大家以为他是被豺狼叼走了。这样的事在寨子里常发生。谁也不知道豺狼什么时候来,又会叼走谁。它们连练过陈氏八卦掌的陈哥都敢叼。王婆哭瞎了眼后就不哭了。后来,寨子连续几年连滴雨都没有。大家都说,这是出了魃。然后大家注意到,王婆的屋门口老有野麝肉、山猪肉、猴头茹等山珍。就报告了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他们不管魃。陈哥的爹胆子大,喊了寨里的人夜半时潜伏在王婆门口抓,还用了网。就把魃抓住了。真是王婆他儿子。那模样错不了。就是不会讲话。鼓着红色的眼珠,头发是乱糟糟,绿色的,嗬嗒叫着,牙齿雪白,到处蹿来蹿去,还从地上蹦到树梢上。要不是网足够大,他就跑掉了。”
  阿鸟讲得颠三倒四,我还是明白了。咦,人变成树魃,这是进化还是退化?
  白雪公主也听得津津有味,“那最后这只魃怎么了?你们把它放回山林了吗?”
  “哪能呢?”阿鸟摆手,“陈哥的爹说,老天爷不下雨就是它作的怪。就用铳,装了铁砂,对准它的心口轰地一枪,把它打得粉碎。还真别说,第二天,寨子里就下了雨。大人们高兴坏了。可我不开心。一下雨,寨子里的路就是狗啃过的。对不起,克林顿,我不是说你啃过那条路。我只是心疼鞋子。下那么大的雨,我妈也逼着我去上学。学校在山腰的菩萨庙里,离我家有十多里远……”阿鸟蓦然闭上嘴,惊奇地看着我们表情古怪的脸,“你们怎么了?我没说假话。菩萨知道,真的,我若骗了你们,我就是王八羔子养的。”
  小瓦叹口气,拍拍阿鸟的背,“无知不是你的错。唉,走吧。”
  克林顿本来走在白雪公主与阿鸟中间,现在它不动声色地把身子转到白雪公主与小瓦的中间。阿鸟还是一脸茫然,“我说错了什么?喂,是公主说起什么山鬼、花妖的。你们干吗给我脸色看?”我吸吸鼻子,提醒自己,在这个革命队伍草创的过程中,一定要注意团结,不要分裂。我说,“阿鸟,你别胡思乱想。大家是想起了王朔的《无知者无畏》,哦,还想起了苏格拉底。”
  “苏格拉什么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哲学家。他承认自己是无知的。所以他是他那个时代最有智慧的人。你看,我们在地上画两个圆。圆内是我们已经懂得的知识,圆外是未知的。看上去大圆比小圆更有知识,但实际上,它比小圆更无知,因为它的圆周长更大,所接触的未知领域就更多。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像绕口令?”
  阿鸟有时候呆,有时候不呆,我怀疑他的情商与段誉的六脉神剑差不多,智商与白雪公主的胸部尺寸一样。他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但我觉得他并没有真正想明白。没法子,人与人的差别就这样大,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李嘉诚以及李嘉诚的儿子李泽楷。所以——我的热血再次沸腾,再一次沉甸甸地感受到孟老夫子所说的,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意思。我高声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群众一针钱,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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