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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与鲁迅作品中的复仇

  张恨水与鲁迅作品中的复仇
  ——血与刀的复仇与十字架上的复仇

  张鲁高

  说到文学中的复仇故事和复仇主题,在张恨水小说的图景中与鲁迅文学的图景中,这个主题恰好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对照。这两个对照的复仇的图景,乃可以看做是人类复仇文化的两个基本图景。一个图景是血与刀的复仇,在这里他杀成为复仇的基本形式;一个图景我们可以将之称为十字架上的复仇,在这里自杀成为复仇的基本形式。血与刀的复仇,这是市井小民的复仇,是普通人们的复仇,也是武者的复仇,也是男性世界的复仇方式,而这也是张恨水小说世界的复仇方式。在这个世界里,我们遇到了丁二和的复仇,王大狗的复仇,关秀姑的复仇…在这些复仇的故事中,复仇与侠义(为他人主持正义)联接在一起。这些复仇者的复仇一方面为己(复仇),一方面为人(侠义)。例如,丁二和在小说的最后一刻要去刺杀刘经理,这一方面是为自己报仇,因为刘经理羞辱了他,一方面也是为了营救王月容;王大狗在小说的尾声部分要去杀死杨育权,这一方面是为己报仇,因为杨育权的小走狗害死了王大狗的母亲,一方面也是为了营救唐二春;关秀姑杀死军阀刘德柱,则主要是为沈凤喜报仇或为民除害。我们注意到,在张恨水小说中复仇并没有单独成为主题,或单独成为故事的中心,或成为一个情结式的东西;而这一点却正是鲁迅文学图景中一个突出的惊人的景观。在张恨水小说中复仇只是侠义行为的一个应有的自然的组成部分,在这里复仇没有纠结成情结,即没有纠结成挥之不去的梦魇式的东西;在这里由于侠义大于复仇或者由于复仇总是处在侠义的包裹之中,从而复仇没有变成偏至,没有走向极端,这乃是张恨水小说中和之美的文化理想在复仇主题上的一个表达。

  但是,如果我们比较一下鲁迅的小说《铸剑》与张恨水的小说《夜深沉》中的复仇情节和复仇内涵,则我们就一定会惊讶地发现,与《铸剑》相比,《夜深沉》以及张恨水其他小说中的复仇故事,已经几乎算不上什么复仇的故事;而与之相比,《铸剑》才是一个真正的复仇的故事;在《铸剑》里,复仇不但是眉间尺的事业,不但是黑衣人的事业,而且是这人间最庄严的事业,也是这人间最古老也最永久不能丢弃的事业,一句话,在《铸剑》里复仇已经被人类本体化或者宇宙本体化了。这种本体化的复仇图景乃是一个古老的图景,这样的本体化的复仇故事也仿佛只是一个古老的故事。看着《铸剑》的图景,我们仿佛又回到古代,又置身于一个为复仇而复仇的极为峻烈的时代。但非常奇怪的一点,也是让我们非常困惑的一点在于,这种古老气质的图景,我们在鲁迅的世界里遭遇到了,即在他的这篇奇特的杰作《铸剑》里遭遇到了,但在张恨水的世界里我们似乎并没有遭遇,比如说在《夜深沉》或《啼笑因缘》中,我们不会感到其中的复仇故事的古老气质或本体化意味;尽管从表面上看仿佛情况应该相反才对,但实际上的情形却正是如此。由此我们看到了中国现代文化中一个惊人的悖论式情景,即不是在张恨水这个与中国古典文化有着更多认同的人这里,而是在鲁迅这个与中国古典文化有着更大分离的人这里,在这个在现代中国对于他的传统的最猛烈的叛逆者这里,即在他的《铸剑》里他的黑衣人的复仇意象里,在这黑衣人所表达出的那种本体式复仇的情结里,我们看到了这图景的古老气质,这图景与那古老时代的亲密关系,这图景的太过严峻的古老而可怕的面孔,而这些我们相反地在张恨水小说里,在这个文化保守主义者的文化图景中反而没有见到。

  无疑,《铸剑》的复仇仍然是血与刀的复仇(他杀式复仇),尚不是十字架上的复仇(自杀式复仇)。虽然,在这里复仇在形式上也是一种自杀式复仇,但这是血与刀方式的自杀式复仇,而不是十字架上的那种纯粹精神方式(非血与刀方式)的自杀式复仇;从而我们感到《铸剑》的复仇主题与复仇方式仍然是人间的在世的正义气质的,也是张恨水小说民间底层的正义气质的,尽管它比张恨水小说的复仇图景要显得更加古老也更加峻烈。

  除了《铸剑》,在《野草》中鲁迅也表达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复仇意识;比如,在《复仇》之一、《复仇》之二、《颓败线的颤动》、以及《死火》、《死后》等篇章里,这种复仇意识表达得都极其浓烈而且极其怪异;这是一种自虐方式的或者自杀方式的古怪的十字架上的复仇。如果说血与刀的复仇是市井小民的复仇,是生活在民间底层的普通人们的复仇,则十字架上的复仇即是人类中那些孤独的先知式的稀有者们的复仇;如果说血与刀的复仇是住在人间和不出离于人间的人间之爱者的复仇,则十字架上的复仇即是那些仿佛已出离于人间的大爱者或上帝之爱者的复仇;如果说血与刀的复仇是男性世界或男性气质的武侠者的复仇,则十字架上的复仇即是仿佛带有女性气质但却又具男性品格的男性的文化天才者的复仇。

  让我们先来读一读《野草》之《复仇之一》:

  荒野上
  有一男一女站在那里
  他们赤裸着全身
  手捏着利刃
  他们两个人
  对立地站着
  在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将要互相杀戮
  或者互相拥抱
  这时候有一群看客到来
  看客们穿着漂亮的衣裳
  看客们围成一圈
  伸长了脖颈
  他们准备鉴赏这一场好戏
  准备鉴赏这一场杀戮
  或者这一场拥抱
  但是这时候这一对男女
  改变了主意
  这时候他们既不互相杀戮
  也不互相拥抱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赤裸着全身
  手捏着利刃
  但他们此刻并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让自己圆活的身体僵化干枯死灭
  为了什么?
  为了让这一群无聊的看客无戏可看
  为了向这一群无聊的看客复仇。

  让我们继续来读《野草》之《复仇之二》:这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故事,但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心理情状,已经被极大地鲁迅化了;可以说,在十字架上耶稣的心理感觉中,鲁迅强烈地投射了他自己此时此刻的意绪情感。

  因为他自以为神之子
  所以去钉十字架
  兵丁们打他吐他屈膝拜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
  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
  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
  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众人在十字架下面嘲笑他
  与他同钉在十字架上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
  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
  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样对付他们的神之子
  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
  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

  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
  可悯的人们啊
  使他痛得柔和
  丁丁地响
  钉尖从脚背穿透
  钉碎了一块骨
  可诅咒的人们啊
  这使他痛得舒服
  他在手足的痛楚中
  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
  和可诅咒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
  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了
  他即沉酣在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他腹部波动了
  悲悯和诅咒的痛楚的波

  让我们继续来读《野草》之《颓败线的颤动》:这是一个垂老的女人向着她的忘恩的不义的儿女复仇的故事。这个老女人为了养活儿女,在年轻时曾经屈辱地卖身生活。当她年老以后,儿女们以之为丑,儿女们对她怨恨鄙夷。这个垂老的女人在一个深夜里离家出走——

  她独自一人在深夜里走去
  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她在深夜中尽走
  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
  她赤身露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
  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
  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和
  眷念与决绝
  爱抚与复仇
  养育与歼除
  祝福与诅咒
  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
  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
  非人间所有的
  无词的言语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
  她那伟大如石像
  然而已经荒废的
  颓败的身躯的全面
  都颤动了
  这颤动点点如鱼鳞
  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
  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
  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
  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
  惟有颤动
  辐射若太阳光
  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
  如遭飓风
  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野草》中这几篇复仇的故事,作为一个文化先行者的心理事件,可以说都是耶稣十字架事件的一种变体。《复仇之二》直接使用了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故事,而《复仇之一》和《颓败线的颤动》也在心理上与耶稣十字架的故事息息相通,至少可以说这三篇复仇故事的内涵,其中一个层面正是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故事的内涵。从一个角度看,十字架上的事件正是一个自虐事件或者自杀事件,因为耶稣走上十字架是自愿的,而十字架上的磨难(受难与死)也是耶稣自己选择的。耶稣自己选择在十字架上受难和死,也就是耶稣自己选择自虐或者自杀。然后,耶稣让人们在他的自愿选择的受难与死里,去体会他的爱,体会他的牺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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