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与鲁迅作品中的复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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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形式上看,纳斯塔霞的行为方式与尼丽的行为方式以及野草中的几个复仇者的行为方式在外在方式上是相同的,即她们都是在以自杀或自虐作为复仇的方式;但是在复仇心理或复仇行为的内涵上,纳斯塔霞与尼丽以及野草中的复仇者乃有区别。这个区别主要在于:在纳斯塔霞的自杀中有两个意向,第一个是复仇,第二个是自我惩罚;而在尼丽以及《野草》中的复仇者的自杀中,则只有第一个复仇意向,而没有第二个自我惩罚的意向。在尼丽,她的自杀式的复仇行为中并没有罪感,从而也不会有因此而来的自我惩罚的意向。此刻尼丽不愿意与公爵爸爸和解,不愿意回到公爵那里,而愿意让自己守着贫病,让自己在贫病中死去,此刻她惩罚自己,不是因为她感到自己有罪,而只是因为她要毁掉自己,不是毁掉一个有罪的自己,而是要毁掉一个受尽折磨与苦难的自己,一个能够忍受折磨、忍受苦难的自己,一个生命意志力极其顽强的自己,一个有着热烈而又深沉的爱的感情的自己,一个极为美丽的自己… 同样,在《野草》中的复仇者的自杀式复仇行为里,也体味不出纳斯塔霞所具有的这种自我的罪感和自我惩罚的动机。在这里自杀不是自我惩罚,而只是复仇,而只是诉诸于宇宙正义与显证这宇宙正义的自杀方式的复仇,并且在这里天地良心或宇宙正义不是诉诸于仇人之心,不是诉诸于具体化的某个个体或者某一群个体,比如那一群看客(《复仇之一》,那几个忘恩负义的儿女(《颓败线的颤动》),那一群迫害者和嘲笑者(《复仇之二》),而是诉诸于天地之间,诉诸于宇宙本体,以及宇宙中存在的人的本体。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白痴》中的梅诗金公爵的故事堪称是耶稣十字架故事的一个完美的变体。就像耶稣是自己走向他的十字架,梅诗金也是自己走上他的十字架,即自己主动进入纳斯塔霞事件;也如同耶稣在客西马尼祈祷,尽管早已预感到自己的十字架命运,但却不能够回避,因为这十字架上的命运也正是他在世的意义所在,正是他在世的最高的使命;梅诗金在读着纳斯塔霞写给阿格拉雅的信的时候,也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不久将至的毁灭的结局,但他也同样地不能够逃脱,不能够从这爱与恨交织而成的十字架上逃离;也仿佛完美的神之子耶稣在他生命中最灿烂的年华来至人间,并以他神之子的光照亮人间,梅诗金这个完美的人之子也在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从偏僻的遥远的山里来到彼得堡的都市人间,并以他人之子的完美品性为人作证,既为自己作证,也为他的朋友们作证;又仿佛十字架上的事件乃是一个苦弱无助的神之子事件,神之子来到人间,其所能行所能做的,却只是自己吃苦受难,只是让自己给钉死在十字架上,从而只是将自己的受难与死交给门徒,交给信者;梅诗金这个人之子虽然完美,但却又是一个白痴,虽然是彼得堡上流社会中唯一一个好人,但却又是一个白痴方式的好人,一个无用的好人,也就是一个只知道爱人但却不会用权力意志去爱人的好人;梅诗金从他的一无所有的白痴的心灵原点开始,最后又回到他的一无所有的白痴的心灵的原点,走了一个圆圈,但却是一个耶稣走上十字架意义的圆圈;梅诗金的心灵之光在这虚无的白痴状态中消尽,但又同时从他白痴的虚无中生出,弥漫在人间,照耀在每一个阅读者和聆听者的心上。 在西方文学所演绎的十字架故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这种《白痴》形式的隐喻表达给人无尽的想像与触动;在陀氏之外,20世纪现代德语诗人里尔克对十字架故事的PIETA视角的咏叹,也极其深刻,极其动人。 [1] 里尔克的PIETA在为耶稣哭泣,那是一个玛丽亚妇女在为耶稣哭泣。在这PIETA的哭泣的情景里,我们看不到民众,看不到别的以色列人,看不到文士与祭司长,看不到用苇子抽打耶稣的兵士,看不到讥笑耶稣的强盗,也看不到耶稣的某个门徒…在这里只有玛丽亚一个人,在耶稣死后被暂时置放的一个地方,玛丽亚一个人轻轻抚摸着耶稣的身体,一边向耶稣诉说,一边哭泣。这时候,耶稣无语,因为已经死去。民众已去,只剩下玛丽亚一个人,也就只剩下爱。于是在玛丽亚的倾诉与哭泣里,我们听不到抱怨,听不到怒气,听不到仇恨,也听不到诅咒与复仇…我们听到的就只是玛丽亚一个人在那里哭泣,我们甚至还听到,玛丽亚一边哭泣着,一边还为自己庆幸——庆幸耶稣的死,庆幸耶稣以他的死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有机会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拥抱耶稣,有机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向耶稣表达她的爱。 里尔克的这首PIETA是对耶稣十字架事件的又一种领会,这应该是纯正的基督徒方式的一种领会,从而也是非常神秘的一种领会,当然也是不同于鲁迅野草式领会的又一种领会。在这里我们也许想问,耶稣的十字架事件明明是包含着他与庸众的对立,包含着民众对耶稣的恶意,民众对耶稣的隔膜,民众对耶稣的无情,民众对耶稣的迫害,民众对耶稣的钉杀…在耶稣十字架故事中这一切都昭明皎著地摆在那里;你不想看也会看到;你闭上眼睛,耳朵也会听到;你塞住耳朵,但你良心的耳朵也逃脱不了地要与之遭遇…这个民众迫害耶稣的图景是如此突出如此显明,如此丑恶如此可怕,如此让你观看的眼睛无可躲藏,如此让你聆听的耳鼓震颤,让你发抖的相遇的心灵伤痛…但所有这一切里尔克并没有看到,他的玛丽亚也对之全然忘却。在这里里尔克只看到一种纯粹的爱,一种可感可触的纯粹的爱,一种由玛丽亚这一个女子来表达的爱。 实际上,纯粹的爱在一个充满着恶的世界上很难生出。当他生出的时候,他要借助于彼岸,借助于神。这个时候,他一定是一个神之子。因为只有神之子,他才能纯粹,他才能全然是爱。但里尔克在这里却并不从神之子的角度来演绎耶稣。此刻耶稣已死,他的尸体被玛丽亚抱在怀里。这是一具人之子的可死的尸体。他的手脚可以被铁钉穿透,他的肋部可以被茅枪刺穿,他的面孔可以被兵士们的拳头打伤流血,他的眼睛可以因为已经死亡而失去神采失去光芒…在这里里尔克以他的玛丽亚对耶稣的拥抱与哭泣,呈现着一个人之子的耶稣,一个在我们之中的耶稣。此刻耶稣只能是一个人之子,一个来自拿撒勒的青年,一个木匠的儿子,否则玛丽亚又如何认识他,又如何能够抱着他的身体,为他哭泣。于是,全能的神之子,变成了苦弱的人之子。能救人类的神之子,变成了不能救自己的人之子。但正是这苦弱无用的人之子,成了穷人们的朋友,妇女们的爱人。 PIETA
耶稣,我又看见你的双足,
我看见你从未爱过的肢体
可是看啊,你的手都已撕裂:——
现在你疲倦了,你疲倦的嘴 在这里请注意这些身体意象,如双足,头发,肢体,手,嘴…在里尔克诗中的意指方向:嘴在里尔克这里,是为了亲吻,为了爱;疲倦的嘴因为疲倦,暂时无意于亲吻,但它是为了亲吻,为了爱的;双足也是为了爱,即好让玛丽亚脱下鞋来为之洗濯;头发也是在表达爱,此刻玛丽亚用头发为耶稣洗濯双足;手,本来是倾向于表达恨的,因为这手的撕裂,是被钉尖穿透造成的;是谁在用这钉尖穿透耶稣的手?是罗马兵丁,是以色列民众。但在这里,当玛丽亚看着耶稣撕裂的手掌时,她没有去回忆,她没有去怨恨,她仿佛此刻只是看着这个被撕裂的手掌这个景象本身,此刻她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这手掌是如何被撕裂,这撕裂的手掌是被什么人撕裂的,此刻她仿佛完全失去了在这方面的记忆力和想象力,而相反地此刻她只是在惊慌地辩解,而且几乎是在莫明其妙地辩解,在不知其所以然地在那里喃喃辩解,仿佛耶稣的手掌的撕裂与她也有一点关系似的:可是看啊,你的手都已撕裂:——爱人,不是我咬的,不是我。于是这几个身体意象中最能够唤起仇恨记忆和仇恨情感的这个手掌意象(在其上面刚刚有无情与仇恨留下的印记),也在一阵惊慌的羞惭的自白分辨中失去了十字架所给予它的内容和功能。 与里尔克的PIETA相反,在鲁迅《野草》的耶稣意象中,耶稣的身体意象所指引的方向,不是爱而是仇恨和诅咒。试看《野草》之《复仇之二》中几个耶稣身体意象的意蕴指向:头——被兵丁用苇子打;掌心——被钉尖穿透;脚背——被钉碎了一块骨;心髓——被碎骨的大痛楚透过来;手足——痛楚着;腹部——痛楚地波动着。在这里每一个身体细节,都是痛感的细节;每一个身体意象,都唤起着痛楚,然后由痛楚唤起着仇恨,然后由仇恨唤起着复仇意绪,然后为了表达复仇,这个复仇者开始自虐,开始从这痛楚中体会大欢喜,而这对痛楚中的大欢喜的“变态”体会,乃是为了复仇,为了由这大欢喜击垮敌手。 本来,痛感的身体意象细节也可以生发爱意,但在《野草•复仇之二》这里,痛感的身体意象引发的却是仇恨,诅咒,复仇;虽然如此,在《野草》中的耶稣身上此刻也有悲悯,也有更广大更深沉的爱;这一个消息由耶稣那自虐的大欢喜透露出来。当仇恨诅咒复仇的方式只是自虐式的大欢喜时,当仇恨诅咒复仇只是一个纯粹精神方式的表达时,这个复仇里就有更高一层的爱,就有诉诸于更高境界的正义与爱;也许此刻这更高的爱并不温暖,并不柔和,并不显在于表面;但它存在,也许它还存在得更深,也更广大;尽管在这《野草》式的痛楚的大欢喜中,仍然有着尼采式的骄傲,尼采式的坚强,或者尼采式的男性气质。而在里尔克的PIETA里,耶稣身上无疑有着更多的女性气息。在这里耶稣是一个俊美的青年,有洁白的双足,像一只白色的野兽,而且他肢体的其他部分一定也是洁白的,甚至于他的被撕裂的手,那两只被血沾染的手。在这里耶稣的洁白的肢体吸引着玛丽亚,就像此刻他那无语的心灵吸引着玛丽亚。 笔者也曾尝试演绎里尔克的PIETA,但演绎的结果,似乎里尔克的主题开始走调。
玛丽亚的哭泣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玛丽亚你不要再哭泣
玛丽亚越哭越悲伤 在笔者的《玛丽亚的哭泣》里,因为这时耶稣还正在十字架上,还没有死,从而十字架下面,也还正有一群围观的民众,看客们还在嘲笑耶稣,看客们还在观赏耶稣的受难。但此刻耶稣沉默无语,此刻耶稣连心中的言语也一并沉默,此刻在耶稣的心里没有诅咒也没有宽恕,而只有无以言说的沉默。但是站在十字架下面的玛丽亚忍不住了,玛丽亚开始哭泣,开始说话,开始反击那些嘲笑耶稣的看客们。在这里耶稣与看客们的对立关系,经过玛丽亚的中介来表达;面对看客们耶稣沉默无语,但玛丽亚要替他言说。而在《野草》的耶稣意象里,耶稣与庸众的对立,乃直接由耶稣的感受表达出来,由耶稣的复仇意识表达出来,由耶稣对大痛楚的相反的大欢喜的玩味表达出来。但奇特的地方乃在这里:虽然这是一个有着尼采气质的耶稣意象,但说到底,他乃是一个耶稣意象,而不是一个尼采意象。 最后,当我们从诗学的角度细读文本时,我们还会在《野草》中发现一个重要的意象或情景,这就是《复仇之一》和《颓败线的颤动》中的身体赤裸的意象或情景。比如在《复仇之一》中我们看到,这一男一女的两个复仇者,是赤裸着全身,站在荒野之上。我要说,这个赤裸着全身的身体细节意象在这里非常重要,可以说这个细节意象也正是这文本的艺术魅力的源泉之一。这个细节意象——赤裸着全身,仿佛是这幅阴郁的图景中的一个光亮所在;在这里,赤裸的复仇者与他的敌人在外在形体上也形成对照;复仇者赤裸着全身,而看客们衣冠楚楚;但赤裸者乃为洁白者,真实者;而衣冠者乃为不洁者,虚伪者;赤裸者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从而回到本体;衣冠者拥有这个世界的文明装饰,但反而失去本体自我;赤裸者现在成为鉴赏者也就是复仇者,而衣冠者此刻反而失去鉴赏的乐趣,因为衣冠者只是要鉴赏欲望的或者血的游戏——杀戮或者亲吻,但他们面对本真面对本体却不能被唤起,不能回归。《颓败线的颤动》中的那个老女人的形象也是如此,她也是赤身露体地站在荒野的中央,一个人赤身露体地仰面朝天,在完全的赤裸中面对这个世界,在完全的赤裸中吐出她的无词的言语…可以说,在野草的复仇意象中,复仇者的身体的赤裸状态非常必要,几乎是不可或缺。在这种身体的赤裸中,也表达着复仇者那种自虐式的复仇情结。试想,在一个衣冠的世界里,自己赤裸自己,这一方面固然是抗议衣冠的虚假,要独自回到赤裸的本体;但另一方面,这种赤裸方式的抗议又是一种自虐,因为换一个角度即从文明的角度看,这种在文明面前的赤裸,乃是自我贬损,自我羞辱;但在这自我羞辱中又有抗议,又有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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