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雨田诗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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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端的权利: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宿命 刘泽球 有人将汉语诗坛比作马戏团,但实际上它更接近一个名利场。中国文化传统的实践理性使得中国历代不少诗人都保持着旺盛的“入世”热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文人操守是一种安全且有效的选择。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求得可能的人生功名,或可封官荫子、光宗耀祖。于是,我们目力所及的文化遗产不是四平八稳的楼台、庭院,就是带着病态自戕意味的盆景、假山。这是几千年专制体制所分娩出来的文化人格怪胎。在今天,这种“入世”热情可以表述为“成名”冲动,它要求人不得不自觉地或者违心地与现实媾和,鲜有人能将一种写作理想推向行动的极至,却不想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 后非非主义的实践者们提出了体制外写作的概念,青岛诗人陈蔚也编了一本名为《体制外写作》的书,在一本对南京诗人韩东等人的访谈书籍里,我们同样读到了体制外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讲,体制外写作不是一种写作类型,而是一种写作的精神取向。体制无所不在。体制外则预示着精神的自由和自治,也预示着写作良知与现实地狱的共在。体制外写作本质上是一种异端的写作,与既定现实恒久对抗的另一种现实的写作。一种体制可以否定一个人、一种写作存在的价值,但不能否定他存在的权利。 留着一大把遒劲胡子的雨田,他的诗歌和他的胡子一样坚硬、锐利。我称他为现实主义者,原因在于他不是那种热衷于提着脑袋往天上奔的诗人,而是将整个身体和灵魂都扎根在大地上,一种乌鸦式紧贴着大地飞翔的歌者。这是我1996年为雨田的长诗《麦地》写一篇评论时形成的印象。这里讲的现实主义不是批评术语里、被教科书定义了的写作风格,它指的是人的某种精神宿命,你不得不和那些构成精神和物质存在的环境相对峙,大部分“现实主义者”如同螺丝钉般被牢牢嵌进“现实”的机械零件上,终生有效地承受现实给予的那一点点重量和功用,只有一小部分人企图将螺丝钉变成投向围剿心灵和肉体的“现实”的锋利匕首。雨田的写作当属后者。 一、异端的传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反抗几乎是主要的诗歌写作主题(无论是意识形态对抗上,还是文化传统对抗上);九十年代则是一个忧郁的迷惘期,新历史主义和怀乡情结宛如一个落魄者的冷梦弥漫在诗坛的大大小小空间;到了二十一世纪的“零时代”,网络高产田日日上演收获的喜剧,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观众的眼球都可以收割到一个“明星诗人”,无主题或者非主题的快餐阅读时代终于来临,一切都在加速,包括遗忘。从理论上讲,时代内容的改变会带来写作题材和内容的改变,但艺术创作面临的本质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改变,也几乎永远无法解决。很难说当我们与写作中的黑夜相遇时,我们瞳孔里流出来的血不是和熄灭了荷尔德林大脑的神圣之光一样殷红、刺痛。诗歌使雨田找到了自由和反抗的武器,也使阅读者从中看清那只异化了人之为人的现实之兽。 在雨田的写作中,我们会看到从北岛开始的当代汉语诗歌写作的强大精神传统,与使命和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精神传统,也可以说是体制外写作的一个精神传统,从最初的单纯对抗政治意识形态异化,到现在的对抗政治意识形态异化、经济意识形态异化的双重异化。我们经常会在雨田诗歌里遭遇到诸如历史、国家、时代、光芒、大地、生命等具体而理性的大型词语,这使我们的头脑里不时会冒出一个在城市丛林里孤独前行的后浪漫主义骑士的身影,那个身体里流着最后理想之血的“当代堂吉•珂德”。
“他们将在黑色的枪口下变得更黑 象黑色的火焰 “国家沉落于漂泊的脚印 是谁把流血的权利交给了人民”(《国家》)
“那辆破旧的卡车 它只介于新中国与旧社会之间
“悲剧堵不住我们的嘴 死亡锁不住我们的心
“我从祖国的伤痛最为 “国家是块墓地”(《听乌鸦悼念自己》) 如今,这些词语、这些题材已很少被人在诗歌中直接使用了。雨田对这些题材的执著,不是出于一种迷恋政治的野心,而是源自一种内心经历的愤怒和责任,有着其个人的精神立场和价值选择。这不象今天的某些愤青们没有来由的、时尚式的愤怒,来自阅读的经验转述,苦难的命运感并没有真实地在个体身上发生过。雨田一代诗人却由于历史的宿命原因,目睹并亲历了一次又一次天灾与人祸的劫难。他的组诗《国家的阴影》、《乌鸦城市》、《中国,谁统治你》都刻骨铭心地记下了诗人每一天不得不重复目睹的黑暗、压抑的场景,它们都象征化地进入他的诗歌,比如那辆黑暗里奔跑着的破卡车、反复出现的乌鸦、噩梦般随时敲响的钟。
“这个世纪的哮喘使我感染上痢疾 我几乎
“我渴望你蜕去一层起皱的皮 在国家的阴影下,人是一只屈膝跳跃的蛙,要么按照统一的节奏鼓噪,要么放弃声带的功效,要么将呼喊变成狼嚎。尽管很多人选择了货币美学的温柔陷阱,但总有人要出于某种迫不得已的理由要选择拒绝。 二、乌鸦的寓言 某些经验会在我们的写作中产生一种精神压力,从而具有了个人符号的特征。雨田在写作中偏爱使用“鸟”,抽象的不具体的鸟,只有“乌鸦”是个例外。在他的那首著名的长诗《麦地》里,我就读到了那群象梵高的画一样令人心悸的乌鸦。雨田90年代以来发表在《非非》上的作品中也大量使用了“乌鸦”一词,它所伴随的依然是一些在今天写作圈子里看来似乎不那么合适宜、但绝对非常固执的经验。“乌鸦”在古今中外很多写作者的笔下,都和死亡、阴郁、不祥联系在一起,而在雨田的诗歌中,“乌鸦”建立起了自己的寓言世界,具有了三种化身。 一种化身是专制和暴力,这在《幻像》里表现的比较集中: “因为太阳在乌鸦的重压下已经变暗” 《幻像》里使用了“太阳”和“黑暗”这样比较老旧的隐喻,但放在今天的社会学阅读视野中并不让人觉得矫情,因为它是一种真实在场。“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我失血的灵魂贴在一张
“…………我发现 作者自我面目模糊的意图显然指向那造成人格异化、面具化的背后诘问。是什么样的手在操纵着我们的大脑,将自我的本来抛掷出去,并在一场集体溃退的心灵手术中,变成一堆现实世界垃圾的饕餮者?我们已经目睹了太多的不公正,同时又不得不在这不公正的游戏规则注视下,不公正地觅得一点可怜的吃食。现金文明决定了货币砝码的有效性。雨田对政治的执拗追问,使他将自己逼进了一种绝望而愤怒的境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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