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生长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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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那些绒线一样扭曲的小路之间，轻轻放下腿足。它触到地面的一刻，就发现那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满眼空洞的景物，散发着阴暗的气息。它在那片曾经熟悉无比的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乎整整一日。现在，它渐渐有了夕阳的柔和金辉。而这一日，它实际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虽然它们都很脆弱。比如一两座顷刻即化为灰烬的尖顶墓碑，以及被一些树状物戳穿、高高挑起的巨大钟表。它们其实都是易毁掉的灰。世界在这几乎是普通的一天，向天空袒露出一片无边无际凸凹的粉末模型。听不见一丝声音，寂静簇拥着寂静。时间仿佛从那些仪表和生命体上被无情地抽空了。 这是世界毁灭的第二日。 它还记得曾经的城市和乡村，那些被称之为人的活物，还有高大的偶像石雕，黄昏时微蓝的灯盏，图书馆前一株怒放的铁树……而今都已还原为黑色的尘土。它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它从一扇半开的窗户，跃上一张乳白色的书桌，并且刚好落在一本硬封皮厚书摊开的一页上，那些整齐的字迹，正倾吐着一个关于万物的始与终都与泥土有关的秘密。此刻，它正在这片已经回到尘土最初模样的大地上继续游荡着，象一只寻找落点的眼神。大地上不规则的黑色起伏，又仿佛那些早已褪去色彩、失去具体外形的文字。 大地是死亡的书札。而它，一束锋利的阳光，是仅存的阅读者。 最后，它到达了那个地方。那里几乎是大地最偏远的边缘。它找到世界上最后一座孤立的破屋。一扇紧闭的窗口，却在下面漏出一块不大的空缺，似乎是专门为它的到来，空出这小小的进口。它穿过房间尘埃里静止的干燥气息，仿佛是在经历岁月有着层层裂缝的目光。它看见一个还没有向尘土崩溃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着一本幻觉一样洁白的书籍。书是打开的。当它一碰到那些不为尘土所覆盖的文字，就好象一粒粒沉睡的种子被蓦然唤醒。文字开始发芽，弯曲着身体向上生长，渐渐充满整个书架。它看见那生长里恢复了天空、城池、过去活动的一切，象梦中的枝条一样，要摇撼整个房屋。它猛然醒悟，自己不过是大地阴暗的另一面重复经历着某一天的事物躯壳而已。除了文字，除了那隐秘的寓言，没有什么能够再生。自己其实早在文字写下的意义之中，象日光反复梦见自己的一个不清晰的梦。那些在事物尽头生长的文字，永远收藏着整个隐匿的世界。 时间复活过来。它听见万物的声音，在自己身体里，在笔直窜起的光柱中，袅袅扩大、飞远。 一九九七年与川西德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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