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时间形而上（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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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问鼎 时光送走了无形的史实，而留下了有形的物象。 ——题记 一、后母戊鼎 彡祭。祭了又祭。五千年前的祭祀场景是一种精神和物质共享的生活。史前的篝火在黑暗中照亮了傩舞，族群彻夜鼓舞，黑夜里的峥嵘，野欢的王者又捕获了女色，故将祭祀又延长三日。 到处是酒香……。 1 天地之中 祭台耸立于旷世里 猪牛羊三牲入牢 屠刀闪出寒光 屠夫酩酊 参祭的马车牛车陆续入围 祭礼堆积在驿站 各路乡神作揖告白 这是王的礼祭 玉器琳琅 司礼者在清点礼单 王者一袭黄袍 携眷奴巡视 巡毕 入座观礼华盖下 司祀呐喊声 彻空而传 城墙内外顿时肃肃然 锣鼓唢呐齐鸣 高香点火 王者被奴仆拥簇至祭台下施礼 民众随后匍匐于丈外驿道上 这是天地中央 是帝国的未央圣地 祭台传承了千年 诸神常来常往的通天之道 凡祭祀伊始 天色一片云雾 阴风旋起 树叶飘落 民众习惯性地颠颤身体 诸神正在下凡降临 偷窥都是一种亵渎 司祀司礼们献祭 代表王者 及百姓族群开始祷告 楚风骚词 秦乐汉赋 祝念得俯首大众开始泣啼 彡祭。惟有休祀 不会结束 王者进餐休息时辰里 祭场举行唱颂乡乐演奏 一班又一班轮番守祭 2 巫觋玩得时间进入黄昏 这是四千多年前的那种古老的暮色 山谷有神风神鸟 夕阳被觋师的手指一点 居然在暮霭里停留了 扔掷手中的一只鸟 飞往夕阳 逆光照得看不见鸟影 而巫女却说 它去布施黑夜去了 随即夕阳滑落 天地之中降下夜幕 夜祭又紧锣密鼓地在司仪中开始 3 天地之中 是帝国大祭台 年年金秋黄道吉日 必有一场举世盛祭 而且以彡 （彡祭即祭了又祭，不同的祭词） 主祭者或王或王室家眷 接下来就轮族祭 乡祭 丰祭和庆祭又换上献礼 俎豆 鬲 缶 酉 各器皿 都是盛盈着奉献之物 青铜器盛载着三牲鲜肉 天下人以为自己喜欢吃的食物 才是最美的祭祀献礼 一磹磹醇香米酒都架成“奠”字 各部落首领亲自洒酒 金秋是祭祀旺季 诸侯各地都在举办大祭 王者的节日 王的国 王的气派 在祭祀的日子里 王者 可以挑选他的女色作新欢 这是帝国的习俗 封建的权威 天下归王者 4 时间的玄奥就是宇宙动力的隐秘 就在这一场大祭中 中原王者 席卷了每个族群的美少女 王的行宫里歌舞升平呀 四千多年前的少女都穿无裤裙裾 入行宫换穿薄如蝉翼的丝裳 情色是古风俗中最为炫耀的事 作为王者 后室妃色多样 他需要时间去品尝色相 5 戊，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十五岁，胖胖的肉丸子似的身子，那是王的最喜欢的模样，初夜时，王享受了那场软绵绵的快乐。王许诺她，让她成为后宫之主。戊提出要炼铸一口国中最大的祭祀用鼎，以后每逢祭祀圣日，可以放置祭台中央。这个国家有不是在天地之中吗？祭台是正中，而正中是戊的祭器。王答应她了。 翌日，召集国师国匠，下旨铸一只最大的方鼎，以“后母戊”为命名。 次年祭祀的季节伊始，后母戊大方鼎赫然出现在祭台中央，三牲盛装，鼎壁上涂上了牲血。 这一年间，跟随戊后出入王室的武官叫帅，他被戊的隐约的腴肢裸体迷住了，常患单相思……。 6 沉溺于情色艳事之中的王，短短五年时间，耗尽了阳精元气，死于花癌。戊已生下了小王子，帅终于乘隙爬上了戊的床第……古人说肉肥的女人性事旺。帅和戊糗事被后宫揭示，他们逃出了王室。 帅在逃时不忘携带后母戊鼎，他认为将来小王子需要它的证明。 帅的故土在安阳，他回到村寨后，曾引来官兵的追剿，他把青铜器埋在田野里后，又携带戊和小王子上路了。从此他们没了下落……。 （后母戊大方鼎于1939年3月19日在安阳市武官村农田里出土，孤零零的一只国家最重的鼎！） （它被叫“司母戊鼎”的原因是，汉字的“司”与“后”在初创时是同一字象，古时许多文字左右同源。） 二、龙虎尊 我的目光是世代循环的隧道 时间亦是从这条被光晕遮掩 的通道穿梭。它通往天门 那条古代的龙就在门里门外游动 黑暗在关闭和敞开之间出入 它吞噬时间逝去后的世界 而世界以神秘的诱饵迷惑我们 黄昏传来《黑暗传》挽歌 一个死者的画外旁白在耳膜响起 而同时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婴儿破宫而诞生 我在这两者之间只能喑哑不语 顺水漂荡的思索迷惘而平静 ……。 1 南方山野/虎患成灾/史前的大虫/占山为王/伺机下山入寨/袭食牲口和妇幼/族群生命受到威胁/每当黑暗来临/寨舍关门闭户/ 虎从山上到寨子/频频出入/不获不归/当地耕户求寨神请巫师/以山为界/从此族人不敢上山砍樵/寨子的径道也布了陷阱…… 巫师究竟有什么用？/老虎知道巫师的能耐？/当然族群只能请巫觋作法/巫术的怪异或许可以吓唬/（“吓唬”这一词就这样诞生了。）/巫师作法/请出敬神的礼器/有神的帮助/也是壮胆。 屏息而冥坐/思想在运转/祭神的酒缸打开/让所有的族人用草菅吮吸/边舞边吸/点燃篝火/闹哄哄地耍酒疯/然后在巫觋引领下/手擎火把/往山野进发……呐喊或呼吁/走进森林深处/在最可疑的山壁下/一齐呼叫/这一招果然灵验/吓得虎群悄悄挪进山洞/它们也不敢吭声/更没能呼啸/顺便还吓跑了其它野兽。 聪明的巫师们连续三日三夜作法，烧毁近处的一片荒草那种燹烟，仿佛专门往野兽的方位弥漫，果然逃出几头野猪。 这场划时代的胜算，竟然漏写于地方志和史册。从此，这片山林虎群转移，奔走他乡。 2 此年过年，各部落乡民聚集商讨；再组织一场转山活动，准备火把，结成长龙队伍；以舞龙形式，载歌载舞，再吓唬吓唬深山里的众兽。 于是，以至于往后每当过年，舞火龙转山成为一种习俗活动，这种活动使寨村之间联络了感情，又加强了结盟关系，寨与寨的城堡也建筑起来，山野安静了，从此老虎也不再出来伤人，野猪也被赶尽捕绝。 3 按乡规民约，各族群的寨村出资铸鼎，以便逢年过节共同庆祝祭奠，并祭拜山神寨神，保一方平安。 商朝特别崇拜鸟，所以礼器上鸟纹的多种曲线表示。 在古代许多纹饰不只是代表一种动物；夔龙的纹饰上也有祥云和饕餮。虎身也有回旋纹类似鸟纹。多元多式的寿字纹很民俗，在民众心里，这种神性十足动物野兽，都可以成为人类生活的吉祥物。 上古社会认为凡成器物，物象之形成过程，便是神灵附着过程。所以铸造这龙虎尊的过程，也是祭神的过程，最初的图式稿样必须要占卜问神，定稿铸造前也是一番隆重的礼祭，最终出模型的吉时，也是神示的时间，所以，每一个环节的时刻，极具神圣性，其意境有创世的不可更改性。 4 铸器匠和巫师的完美合作，才有栩栩如生的浮雕图式。巫觋活动是民间最有文化含量的活动，驱虎的胜算在巫师的诡辩中，必须说成是，他亲自与虎面对面较量过。于是“龙虎尊”的腹壁上就有一个虎头两个虎身，血盆大口下有人形，人头衔于虎口之中。 这种险情惟有巫师现身作法，虎口之中的人就是巫师在传达神的旨意。古人认为，天地万物均是受神的意念控制，巫师通天地，感鬼神，他用巫术语言敬告了虎王。或者他对虎说：神说了，你若不离开此山，就会派雷公收拾你。或者说野火烧死你。等等。 怎么编排这故事都没关系，毕竟这群猛兽看到一片火光后，以为神在行使命，便彻底遁迹了…… 传说需要神秘的配方，传得越神越有天意，传得越悠远越有神奇性。越传越神。 从此，龙虎尊作为地方上的一种祭祀重器和象征，几经改朝换代的世变沧桑，这神器被明智者埋藏起来…… （此青铜礼器1957年出土于安徽阜南县，是中国民俗祭祀神器中最具巫性和原始宗教精神的证物。） 三、鸮尊 殉葬的青铜器盛有历史时光 那是些情色缠绵的时光 时光在酒水曾经荡漾着笑靥 商代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尊 一对猫头鹰的后代快活的鸟灵 盛满庆功的中国国酒 溢出女中豪杰的风范 聪明知趣的王呀 造一双青铜神鸟酒尊 邀约浪漫时辰 聘下不朽时间 鼓号齐奏的丧事 从此 奠基商朝的美丽女人传奇佚闻 1 尤其是商朝，视天上南来北往的鸟为祖灵；传说商的先祖是燕子救活的命，于是从建朝始起，一直将燕子的图腾作为旗帜。 看看这只鸮尊的顶部，逼真地让人想起好好出征的英姿，头冠是两片鸟翼，冠沿是鸟喙。古人审美早已超越民间传统，从飞翔得到启示。一只猫头鹰曾经在王府夜啼叫嚎，王室半夜起来观察，发现山那边有暴风雨，彻夜迁出王府，避免了一场天灾。 鸮的面相似猫，俗名猫头鹰。它是黑暗之精灵，常常为人间预报气象。鸮的眼睛在黑夜里放射绿光。炯炯有神，商代的子民将它视为神鸟。 妇好出征的战旗上就镶有鸮形。 2 招魂/宗教已死亡/原始被涂上颜料/太阳的面部/表情和炽情/或者根本不是橙红/那个商朝的女子/她的裸姿/让人让王者倾倒了吗？/骑马挎刀饮酒/女人同样能懂酒水/就如同懂性爱/女人的叫喊声/恰恰是鸮一般/具有穿透黑暗的锐利/我对此知之甚少/所以一旦遇上类似的女子/着迷于她的声音/那种被身体抒发的声响/不得不哼响的/不知不觉的/由衷从体内爆发的/控制不住的/高潮随即而来/一浪狂过一浪/淹没世俗嘲笑/哪个女子不是灵感式的微笑？/尤其是释放她体内野性/之兽（？）/她甚至于引导性幻想/让爱情和喜泣共生共栖/出神入神的状态/占人生仅仅几分几秒/时间（！）/又是时间？/快活的时候仅一瞬息/时间太多余/神圣就会平庸和疲乏/唯独那种稍瞬即逝的愉悦/魂一般/掠走你记忆/又随之和记忆一起消失/人性才保持/最初的兴致/和期待…… 这或许就是祭祀本义/身体和俎豆/只是盛器/漾溢出体温/温度是气息/是人生精元之气/献祭的礼品/就是以声音作掩体的激情。 交媾/邪恶与善良/都会流露在动作中/陪葬所需的纪念/真情就是祭祀的刀俎/肉体只是承载了物的能耗/而魂气已升腾/它属于宇宙大生命的原动力/宇宙收回它的时间/以及它即将拥有的黑暗！ 3 还有多少商代墓冢？/在同一块土地上/同一片树林间/多少盛满历史时光的青铜器/更漂亮的兽面纹/比夔龙更多传奇的纹饰/求雨的/丰收的/亡灵的以及喜庆的/种种器具和尸骨/记忆和时光/确保物质的不朽/那些曾经说出圣旨的嘴唇/和香唇求欢的时刻/找到古老的语词/王者的特权/卵巢的香气/尊贵的精虫…… 一切沉寂太久/时间封存在神器中/一旦出土/时辰复活/汇入时间元/古老的铜锈/经历了千百年的地狱般/失去风光的黑暗日子/黑暗！ 大地发明美人/又把美人扔弃/上苍造化人世/又把情感配给人生/生命如此短暂/就应该丑陋地活着/以免丧歌唱响后难以结束…… 那个举刀跨马的女子/在黑暗中睡了几千年/鸮尊里的时辰已耗尽/酒水饮干/从美貌到骷髅/时间决定了这个距离。 祭奠礼上/人们为死者祈求/在阴曹地府里生活/多带纸钱买通衙门/中国人贿赂传统/自古有之/鸮尊里的酒/就是留给自己与黑暗交媾时喝的/为子孙后代孕育光明/每一个先逝的亡魂/义不容辞的责任和道义/后代人期盼祖坟开坼/天地有灵/后世福祉…… 4 这仍是千古谜题，一个美貌得倾城倾国的女子，一旦死亡，就变成骷髅；那么身体部位——曾让人着迷的局部就失去魅惑了？这么说人生之美不在骨架，而是皮肉？ 5 古人给皮肉纹饰，也给青铜器陶罐塑图。在这鸮尊上，有蝉纹、夔纹、蛇纹；尾部上方有展翅欲飞的鸮鸟。这些纹饰如同形容词，它们曾经美好的昂立在王者身边，陪伴帝国的一场场凯旋。当埋入黑暗，被吞噬于历史哑剧，一个陌生的结局：孤独。 在此后的千百年历史文献中，其实史学家们最善于说谎，中国的史学，实质上是朝代皇家学，是在趄趔中腐蚀一切的记载。 人生，在黑暗史上所存在过的意义，谁来采撷？那些千古追忆，那些恍惚隔世的宇宙大生命的得失和轻重，时间在历史的变迁中是什么？神圣对于人生意味着什么？在人的一座座肉的侏儒屋里，住着的灵魂究竟是人类租用的，还是专供的？ 现在仿佛人类需要回到原形，重新返回大气层以外的碎石群中，或许让紫外线收回辐射和船只，我们代表历史集体返航。赦免人类的智性和对事物的期待，学会那些万物的生态，对自然百依百顺，无所知之。 6 历史不被形容的样子才能读出真相 人生不被鼓舞的情绪是否还在。 时间从不暴露它的真面貌 那么它应归属黑暗 黑暗中 我们拒绝怀恋、回忆、或挣扎 我们习惯死亡 一个转身 那副美貌的俊脸已经腐蚀 我们相互儿戏般地布置灵堂 沉默和诉说都不必选择时间 因为我们不准备记住这一切 共同的记忆是一种复制 悲伤这类词语也够烂了 身边的人一定要辞别 或死去 我们就用玻璃器皿饮酒 饮后砸得粉碎 无须留存收藏 后世也不再有出土的酒具和骷髅 生前的腐烂让死后无所可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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