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予评论海上诗歌:海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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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态(1。) 文/盘予 时间里,我在寻觅,一个恰切的支点或原点。以期从自旋中隧穿海上的词垒,进入他的诗歌世界,尝试着解(xi)构(shi)一(hun)番(dun)。然而,这并非易事,面前摆着海上的庞大诗章,一遍一遍地盘问自己:是否已经完成了艰难的精神升维? 海上的精神领域隶属于一个更高维,一个高于自己的维度,现实的生存哲学导引思维定势形而下,突破需要不断地攀升,一级一级,一阶一阶,突然一个异变,得以窥见那高处的蛛丝马迹,“高维空间是自然规律的天然栖息地”。试想一个人从二维平面突然跃入四(多)维空间,那种震撼和恐慌,足够卸载与生俱来的骄矜与勇气。沉重的肉身,如果不选择飞升,就会自然堕落,进入那永日的黑薮。 即使黑薮也能永生,我宁愿选择另一个方向的对称。任督二脉没有打通之前,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马赛克式的拼凑,从一些意象中离散出视端的幻象,基于自己的认知空间。这也会形成一种对称,不带冲突。 在进入一个诗人的文本之前,首先就能感受到它们的呼吸方式。一种推动文字的力量,不可阻挡地隔着时空穿透而来;我常常将海上放置不同的坐标点上,试着解密他的逆向思维,如何在错觉中镶嵌语词,如何在肉身之外安放惆怅,形成自己的势垒。 海上是多面性的,他构筑的诗歌精神是多维的,以我个人浅见只能约略窥见某些部分,正如身居二维空间的人看待三维空间的人,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保留的那份神秘感,为想像注入更加合理的多重阐释。阐释从原点开始。 海上态。 这是我觅到的原点,也是支点。 这是一个总纲,但不是唯一命名,也不是唯一阐释。当然,也无关乎恰切与不恰切。 海上态,可视作一个具有宽泛定义的名词,远大于生物学意义,远大于物理学意义,远大于化学意义,远大于数学意义……在这里,它是一个综合体,包含着所有尽可能到位(盲目)的解释。 态,状写事物(人物)的性情、属性,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精神领域。海上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我的诞生和我天赋的行为是威胁世界/平静的规范。我是机遇中的叛逆子”,(《岸的续篇》)惆怅和苦难在他这里更加沉重和多维,“曾经生存之岁月,旷世旷野呈现的是一片万物历经灾患嬗变的场景。”(《旷。草木原形》)从城市到乡野,从学生到知青,身份的转换为精神置换了一个新鲜领地,自由而野性。 海上一直保持着这种野性的自由,并且充斥诗文作品中,这是他强调的自由心性之体现,“要像万物一样活着”,(海上语)一生都在漂泊中傲立人世间;永不作为的民间立场永远在场,在万物之舞中参与生命的共振,“一种预言告诉我,世界在抛弃我,世界在瓜分我。我终于会搁浅……”(《槲》) 诗人的出生地是上海,因此东海岸的记忆贯穿其一生,对于海、盐、咸以及大陆架、东方铜等的叙述,是“海上态”的鳞片和枝叶,基于此才能衍生出整座海上的精神家园,“故岸!/又有一层锈斑腐落在水里/从铁块凝聚的千年傍晚伸出冻疮之手/大陆架被捞起红珊瑚/人的知觉灿烂地复活寓言/老皇历的童颜掩护一种邪念/血,追去!海底总有沉沦的黄金/在那种脉搏似的成色里……”(《海螺与夕阳》) 在东方式的寓言中,海上触摸到了“幻觉的荒原和陌生的黄金时代”,岁月演进到那一页的时候,正好赶上灾年,百分之百的幻觉用于抵御思维混沌的冲击,思想被统一切片,在显微镜下看不出分别;于是,渴望一场救赎或者呼号终将止于荒原,这是一代人的历史,但海上拒绝将其作为一个“终态”。 潜意识在觉醒。“我被填进万有引力的空间/与流浪的星群一起张开滴血的处女翼/飞往日蚀的黑暗之巢。组成部落”,(《天然浴场》)一场逃离成就了孤独,与生俱来的孤独,贴切地诠释着整个人生,独守其身,与岁月一起变成智者。写到这里,想起海上的一首近作《独处》,那种穿透沧桑劫后余生的无奈、从容、淡然都一一衍射到此时、此处。
有些表情不可共享 沮丧的时辰 “古老的盟约撕成了碎片,人类至少知道他在宇宙的冷冰冰的无限空间中是孤独的,他的出现是偶然的”,雅克·莫诺说道。一种命定的寂灭,悲凉在底色上缓缓流淌着;需要一种力的介入,从内部裂开,或羽化或堕落。 海上选择了与宇宙对话,学习万物的生存方式,“必须嚎叫着并隐遁于物的沉睡中。”《旷。草木原形》失眠是唤醒沉睡的最佳方式?大面积的失眠促成海上与暗物质的对视,“进入精灵的咒语”,在裸露的存在和既定之物中剥离出此在与非在的阈值,“从枭的眼神里看见精灵的来龙去脉/俯瞰 土地的神圣之处/乌鸦传播信息的范围内/一颗不安之心所形容的气候/唿哨的倾斜度 枭的衡器/测出世纪的危机”。(《进入精灵的咒语》) 任何形式的沉思都有其价值高度,世纪危机正是灾年的呈现方式,“让我们经受一次冶炼性的酷刑/或生得自由自在高于液体,或死于矿石/温暖的感化中无忧无虑/我们的居住暂时听从那个力度的/安排!”(《东方复活的岸》)那个力度为命运排演了一出悲剧,苦难接踵而至时,海上以个人的内在介质一层层包裹,如蚌壳内的演绎,那种苦楚只有当事人(物)才能丝缕分明。 喧嚣终于熄灭。海上却早已进化出了鳞甲和复眼,看待自然万物的方式多了几分透彻的繁复,它们“是一种超越,属于另一种维度,在人类之上;然而,它却可能以一种可以感知的‘内在性’允许人类通过参与来领会,以此向人类显现。”(《知觉之门》)内在世界得以丰盈,“以树的阅历镇静下来/通过思索之外的闪念萌发新枝”,体制外的新枝藉着自由的野性,繁育出一整片森林,这里是“东方整体思维空间”。 然而,海上始终保持“隐孵”,这是他并非刻意经营的常态。 词垒。 这是一个积分过程。用以描述海上态的方程,两端都充满了异数,数与术的融混,诱人一步步求解,把头脑中的那些未知数全部代入;不同的思维运算模式总会得到不同的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接近真相,真相是静观大千世界后的潜意识储存。 时而倾泻,时而喑哑。 诗人如何借由语词表达自己的自由心性?显然,公共语言不足以构织自己的心灵版图,“一个诗写者常常找不到词”;既定的词语组合常常令思绪陷入空白,如何从这道囹圄中突围,无数次挣扎是必不可免的,“世界要比用任何单一语言所能表达的更为丰富。音乐并没有被从巴赫到负力柏格的因袭所汲尽;同样,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各方面经验集中在一个单一的描述之中。我们必须寻求多种描述,不能把一个归纳为另一个,但能用一些恰当的翻译(技术上称为变换)规则使它们相互联系起来。”(《从存在到演化》,第31页) 海上潜心研究汉字四十余年,或许得益于某种天启,他破译了汉字密码,找到字字并置的源迹。古人造字的思维方式是与宇宙平行的,玄机暗藏。正因为如此,海上才能大胆地玩出字字并置的“新花样”,语言与众不同,进而遭人诟病晦涩难懂。“不同的文化灵魂落巢于不同的文化结构(智性结构)。单一的结构绝不是平衡现象。”对此,海上在《人海》后记中写道,“解读并不是重要义务,读不懂的现象等于解读的另一种结果。我和你必须有这种经历。人的胃口是有限的,消化系统和免疫力也异常脆弱。有时我愣神一想,这世界我们能知道多少?别说你听不懂别国语言,即使是中华地图上的各种方言,我们又能听懂多少?别说你不了解历史,即使是中华文明的历史我们又能准确地记忆多少呢?在我们的大脑里仍然顽存着一种对某种信息拒绝的物质或意识。” “对于一个诗写者来说,创造是兴趣所致。”海上的写作是纯粹的、形而上的,再加上海上独特的字思维造诣,独创出来的语词带有一定的神性意味,经由诗者的思维逻辑转换,形成蔚为大观的诗学盛象。 我们先从一个词介入:还魂鸟。 翻遍鸟类图谱,也找不到这种鸟;但它真实地栖居在海上的精神领域,为每一种苦难找到科学的阐释,为每一个灾年拟定视死如归的标准。“观察世界长度的翅 表达世界宽度的呐喊 进入世界的每一种沉默!”就这样,“一个偶尔的时辰 你突然被一掠而去的飞禽异想灿烂”,世纪朕兆在腾空而起的瞬间完成叙述,还魂鸟在某个能量节点上现身,它们“破天荒地飞过大白天的气候,它们语言的背后是一片红树林,它以亡者的乳名作语言!”(《关于情人,关于生死,关于还魂鸟》) 鸟灵击中了诗人的长梦,在悼念亡者的日子里,还魂鸟时时显影,引领生者穿越那一层层迷雾,跌跌撞撞地走出死亡谷底。当岁月藏起了鸿运,诗人只能在自己的旧巢里隐孵,耳轮中响起难民们喋喋不休的诵经声,超度亡灵,也超度自身。鸟,化身为“日月鸟”,被诗者惦念,为生者“休魂止魄”! “还魂鸟”的意象贯穿于海上写作的整个背景,作为诗歌的一个“显性质素”,它以灵的超越性而高蹈而神性。诗人为鸟做了定义,鸟为精神做了备注,二者在一定的临界点上遭遇,熔炀更多的元素,进而蘖生一片丛林,在岁月里袅娜。 曾多次阅读海上的《关于情人,关于生死,关于还魂鸟》这首诗,每一次都会被席卷,身不由己地进入海上的磁场(关于“场”将在《海上态2。》中详细阐述)。鸟,是诗人惯用的一个意象。毕竟鸟是可以飞翔的自由精神之象征,从渡鸦到雷鸟,从朱雀到凤凰,从青鸟到家雀,无数代的鸟跨越了广阔的地理维度和精神维度,慰藉了无数代的人。 海上通过“还魂鸟”寄寓了更宽幅度的象征和隐喻。山海经中藏着岁月密码的日月鸟,一直在宙际飞行,“认识灾情从日月鸟开始”,思绪接通的一刻,所有的苦难都化作光颗粒,充饥混沌。从混沌中突围出来,海上体认了命运,世纪末的黑暗只是影子在迭加,“是影子烙上的凶兆”;还魂鸟衔来诗人的魂,一觉醒来,视线晴朗,身心已经“走出病情”…… “受难而纯”,在岁月的磨砺间,诗心逐渐生成纯粹的属性;诗性则是还魂鸟设置的一个猜想,需要求解和论证。 认领苦难、认识自我是否能实现内在延宕?摆脱稚虫态,不仅仅需要一个词:蜕变。意识的对跖点上,元素正在聚集,光在闪耀,琥珀星正在生成。 琥珀星,是海上锻造的又一个代表性专属词。琥珀,藏着远古纪密码的一个存在。按照百度百科,琥珀生成于中生代白垩纪至新生代第三纪,属于地质学上所称的始新世纪,是一种透明的生物化石,是松柏科、云实科、南洋杉科等植物的树脂化石。树脂滴落,掩埋在地下千万年,在压力和热力的作用下石化形成,形状多种多样,表面及内部常保留着当初树脂流动时产生的纹路,内部经常可见气泡及古老昆虫、动物或植物碎屑。古人也称其为虎魄,顾名思义琥珀即为老虎的魂魄而成,因此认为琥珀具有趋吉避凶、镇宅安神的功能。 2016年3月6日,中国科学家发现了至今为止世界上最为古老的琥珀矿石,其年龄在9900万年左右。2018年7月19日,来自中国、加拿大、美国和澳大利亚的科学家团队宣布,他们首次在琥珀中发现蛇类标本,并揭示了一个前所未知的物种,一条0.99亿年前的小蛇,定名缅甸晓蛇。 先做一个深呼吸。 诗性一旦生成,诗心则自然演绎。琥珀星,是海上典型的东方式的命名,也是寓言(喻言、预言),琥珀带着旷古讯息,沿着时光隧道进入诗人的意识阈;琥珀星是意识的产物,融汇了人文、神话、地理、历史、数术等多种元素,海上在对其“演绎”的过程中,展示了“人不仅生活在更为宽广的实在之中,而且可以说,他还生活在新的实在之维中。” 琥珀星的意义远从一个词语的符号化扩展到了立体多维的宇宙空间,它存储着人类起世场的关键信息和画面,为人类的涅槃之路提供了灯塔式的指引效应。“生物或植物软软地狂欢,羲和的儿子面朝东方鸟瞰。”“星子们从一颗土星里诞生,离开母系便向四处游窜……多么自由、无足轻重的天界呵。”命运赋予人类一片新的丛林,所见之物皆是孤独意识的抵消品,生命如何繁衍出此番镜像?“群体为个体喧哗。一种宣谕拥有创世权,另一种复嚣声包围某一个石核,心脏流动以万能的液汁。” 元素游离出石核,液体接纳了生命的种子。万物共振,万物并联,那些远去的神话杳然于一座曼陀罗,“纤维圈内珊瑚或佛手触动时辰之频率,被一座熔炀的精液组成八卦,始于沉沦的阴阳斡转中的火矿杲然滚动在意识之中。” 万物演化,时间藏起了触角,在此“时间显然被约化为一个参数,未来和过去是等价的。”对于海上而言,时间是一个轴?一个矢量?抑或一个对称?他并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夜潮远远地涌入视线末端,“一支东方人的长棹延伸出光的渴望,深深地连接环宇之声。”光缕析出第一道声音,菩提树下,玫瑰绽放,必将有什么事发生。 “一种现象从化石堆中与沉睡的病床远远地拉开梦的距离。天壁上挂起唯一的钟……”,在混沌中洞悉时间的倾向,“东方人贮藏的智慧”正在浮出大陆架。 《琥珀星》用了三个小节,完成了诗人对洪荒时代的想像和诠释,那些随时跃迁的字思维,那些费尽思量的句式关联,还有那些宗教(神话)式的场面描写,读罢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更有一种史诗级创世影片的观后感。 攻破了词垒,接下来就可以进入下一关了。 潜能量。多维辐射。 在海上这里,“词的用途不仅是作为机械式的信号或暗号,而是一种全新的思想工具”。没错,海上藉助个性化的语词,表达自己对东方智慧的探寻与深谙,他拒绝浅层的叫嚣,也拒绝肤浅的白描,每一次抒写,都是其深邃思想的供呈与过程见证。
来到冬季 想起鳄鱼的黄昏
归鸟溅起血色的寂寥
河水穿过静物绕开宗祠 静静地读完这首《以归期为盟》,画面依然浅浅地流淌在视觉层面。背景是灰色的冷色系,冬季黄昏一个冷血动物趴在画面正中间,静物一般的素描。这仅仅是一个开场白,诗人并未以此为点而画圆,思绪辐射开去,“语言背后的语言”才能打开真正的“知觉之门”。 鳄鱼这一意象形成了一个神经递质,从视觉到知觉,意象被不断放大;这种放大并非无意识的波动,而是借助了强大的想像力,找到事物的潜在秩序,向外推动,直至有限的无穷远。你看,静物知道“我的归期”,它们是默守岁月的知情者;归来之前,“我”在灾年流浪,创伤似冷血的咒语,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了的运道,时时修正“我”的潜意识流。 东方流着乌血,那是记忆中的归属之地,此时却被“归鸟溅起血色的寂寥”,俯瞰肋下的大陆架,渐渐苏醒的东方意识,“真谓真实,显非虚妄。”回归线归纳的属性,在脂肤上流淌着,淹没了千疮百孔的苦难结疤。 正如气候干旱时,松树会发出超声振动,这些振动是由于木质部维管所含水分发生改变引起的;灾年中流浪并不诗意,诗人想归来,想回到记忆中的大陆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诗人内心的一维振动触动了多维波动,整个画面立体起来,鳄鱼、归鸟、黄昏在各自的维度共存,“河水穿过静物绕开宗祠/背着我的黄昏/离开冬季”,归去=皈依,说不尽的寂寥…… 通过大面积阅读海上的诗章,可以发现:字-词-句-章,这一梯度等级已经形成了海上自己的词垒,暗暗涌动着潜能量。这不是一道墙,也不是一种摆设,在它上面投射着海上诗思的形成过程和涉及维度。诗人并不拘泥于一个点,思维总是呈辐射状,在一滴水中见到彩虹,在一根弦上触到整个宇宙的震颤。
盘予,广州媒体人。著有《光。产卵》,《红蒺藜》……等诗集多部。现在广州专事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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