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岸:时间是最深的水 | 庄伟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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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的光芒
霜冷长河。过江之鲫如填词
逍遥开篇,自由的平仄
我有它们的密诏
鹏呢,徒于传说中的南冥
江之侧,我的近视眼镜片后
鸣声消匿。天边,挤满雁阵般的云朵
这些沙子,在河滩上尖叫
它们被阳光抽血过多,身子轻薄
默默看着,我怀疑自己的来生
一群人赤脚沿着浅滩走向远处 ——时间是最深的水
在4800米的高处,我相遇一条河
水穷处
打量,或仰望,时间茫然如雪
一枚树叶在烟雨楼上沉思
春风跨过东海
碑林葱茏的小岛
还有什么可以像分烟话雨一样
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小坐
又一次,我从河边走过
我放缓脚步,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我明白终将无法涂改过客的身份
甚至我的一颗心,被岸边思考的芦苇
青铜残片卷起一堆锈迹
巨浪抬着威猛的钹子……
随便一个人高举手指,即成
打生下来,就面对生活潮流
活在宽阔的平淡中
一条江住在《山海经》里
你骑着鲸鱼,我拽着龙尾
我们有时相向,有时合力济水而去 (原载《作家》2019年第12期【芦苇岸小辑】)
我知道,在芦苇岸的精神谱系里,有着自己企冀构筑一片心灵的绿洲,用以成就未来,完善自我人生。一如有志者皆有不改的初心,蔚蓝的图景。所有这些,都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都潜伏在一个个美丽的梦想中。从他出道至今,从他开始挺进诗坛至今,所有的光阴都平平仄仄,所有的故事都风生水起。毋庸讳言,在当代“70后”作者中,一手写诗、一手写评论者不在少数,但在两者之间从容驾驭,游刃有余,且自出机杼、独标风采者堪称凤毛麟角。无论是诗歌创作还是诗歌评论,芦苇岸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而且相当活跃。读芦苇岸的作品,总给人一种鲜明的在场感。我们不妨用“三在”来概观之:一是在场,二是在诗,三是在思。而这,与当代文学研究界越来越重视“在场”写作,似乎是遥相呼应的。 作为一个诗人,当芦苇岸“在诗”时,他创作的饱满度和爆发力始终存在着,给人感觉好像有指向清晰的“箭头”,随时处于能量巨大的待发状态。当他确定一个方位后,他总是试图看清这个世界,以便从中体认出事物的本质。他的触角也颇有“来头”,既接地气,又不故作姿态,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他体认和表达这个世界的切入口。纵观他已然发表的大量诗作,让人很难说清楚他的路数, 他的诗歌写作纵贯学院和民间,对日常意象和日常语言的驾轻就熟,让他的写作展现出抵达汉语诗歌的丰富性、复杂性与文学性的多种可能。他的诗歌,既有“学院式的严谨和哲学思辨”,也能读到“民间的现场感和人生的滋味”。这种语境丰瞻的建构,与进入诗思的深广度,无疑为当下汉语诗坛提供了新的纬度。正如辛泊平所言:“在我看来,芦苇岸是一个有历史感的诗人,是一个有纯正品味的诗人,是一个面向灵魂写作的诗人,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一读再读的诗人。” 这或许是他的体认方式驳杂及其个人兴趣广泛使然。但细读其诗,尤其是近作,看得出,那是美的挖掘与表达,是阅历和感悟的结晶,是诗人执着于生活的心灵外化,是多维空间的呼吸和灵魂涅槃的本真呈现。在芦苇岸笔下,抒写的对象大多为日常事物、人情世态、万象风情和光阴岁月,看似任性随情,不拘一格,一旦赋予了诗意,就生成为思想的灵动飞扬。他善于把生灵与物象的颜色交织人世间的爱恨冷暖聚合为多彩的画面,他倾心于把自己与世界的交流和对话碰撞出火花淬成的诗句,炼成箭镞或闪电,去找回中国式的诗写自由的“生态推进”。无论是生存境遇与现实世界构筑的记忆,还是自然风物与人生风景营造的空间,他皆能以淡定而从容的姿态去面对、理解和把握,并通过对现实的多重逼视来见证人性和灵魂的力量。“在诗”就是让思想存活,“在诗”即是思想载体。芦苇岸深谙其中三味。于是,他力求让行走的思想突破地域、时空和生死以及善恶边界,去承载个体自由的精神和隐秘的灵魂,去守住自己最后的故乡,从而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通读从他各个时期的主要作品,可以发现,一路走来的芦苇岸,心界变宽了,触角延伸了,诗境变得通透了,感受力也更豁达了,并在冷静打量中看到自己过去未曾看到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展现出自己的各种可能性。这种写作,一方面表明了诗人内里具有悲悯之心和主体精神的生长,另一方面体现出带有价值观和终极观的质询、探寻及关怀。从整体意义上观照,芦苇岸的“在诗”,既是其心路历程的投影或生命的律动,又是“现实的焦虑撞响诗歌之钟”发出的深沉回声。一句话,那是世界在他灵魂之镜折射出的斑斓光影或精神图景。 作为一个诗评家,我感佩他孜孜以求精神谱系的自建与汉诗多种可能性的挖掘。芦苇岸一定不满足于“诗歌仅是文学花边的命运”的公众指认,以及不少诗人将诗歌肤浅化的乐此不疲。他始终“在思”,希望诗歌的体量变大,深度变美,美感变得多维多重和多声部。多年来,他是少有的坚持对当下诗歌发展情状进行追踪性研究的批评者。他自觉地深入当代诗歌现场,或从宏观视角和文本精研进行当代诗歌现象批评,或探讨多元语境中汉语诗歌的现状与特征,或密切关注转型时代与汉语诗歌新格局的关系,或及时评论当下诸多实力派诗人的诗歌创作。 作为同道中人,对于诗歌创作与评论的并行出发,笔者深有感触,毕竟两者在运思方式上不尽相同。如果说两者都可以视为创造性的劳动,都必须深入诗歌的内部和外部世界,那么,批评(研究)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写作实践,或者说是另一种创作。总之,两者都可以当成是一种精神探险的旅程,也是一种艰辛的劳作。依愚浅见,同属于写作实践,诗歌批评相比于诗歌写作更加不易。具备才情、智慧、感觉(灵感)也许就能写诗,但写诗歌评论,光凭这些条件恐怕远远不够,还需要学识、眼光和判断力等。个中缘由,只要有共同经历者应有同感,恕勿赘言。芦苇岸不仅双管齐下,左右开弓,而且相得益彰,硕果丰盈。究其原因,除了禀赋与才华等先天性因素外,贵在为人精诚而勤奋。就此而言,懒散如我者实在惭愧。因为被他的精神和姿态所感染,被他的勤奋和诚恳所感动。当然,他的这种“活法”,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诗歌理想主义精神的捍卫,来自于对美丽家园的守望。因为心中有梦有理想,才生发动力,才喷射激情,才掷地有声。而这,恰恰是一个富有理想情结和人文关怀的诗人兼诗评家的自觉践行——旨在从多维视野和历史经验中去探寻汉语诗歌通往理想境界的新天地,为当代汉语新诗写作寻找更多的可能性。 岁月嬗变,人生迤逦,命运是一道难解的方程式。写作,有的是为了立言立名,有的是为了立功立德,有的则为了制作一把钥匙去打开功名利禄的大门。那么,最高境界的写作应是什么呢?的确值得每一个从事写作者深思。芦苇岸有他自己的独到理解和感悟,那就是:为了诗意的圆满,或只为诗性人生耽念的情义。驱使他以“在思”的方式、以生命和艺术求索纸上风云,笔底波澜。令笔者禁不住想起笛卡尔的经典名句:“我思故我在”;想起帕斯卡尔的一席话:“人的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因为“思想形成人的伟大”。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芦苇岸的这种“在思”,这种入心且带有自身生命体温的自由诗思,这种置身于诗歌现场的精神漫游和心灵对话,有时能直接让人看到彼此的灵魂,同时为他赢得了实现自我人生的价值和尊严。由于不断的“在思”,加上诗人气质的“在诗”使然,他所表现的探索者的热忱、个性、声音和先锋姿态,则常常为我们带来了唤醒生命意识和重铸诗歌逻辑的喜悦。 诚然,探索是永无止境的,甚至没有结论,结论是回到原点的再出发和再探索。因为真正意义上的诗歌作为思想的出口、灵魂的救赎,本身就是心灵的召唤体,当我们在抵达真理彼岸时无需破译,只需感应、召唤和沉思,从而获得生命能量的回涌,进而走向同参天地宇宙人生的“大化”之境……
对于芦苇岸而言,读者和评论家在意的不是他曾经写下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光环,而是看重他的文本越写越好,这已经为诗坛公认,他的收获季,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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